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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断音 秋风卷着早 ...

  •   秋风卷着早来的寒意,啃噬着这片城郊老旧居民区。土路被前几日的秋雨泡得泥泞结块,坑洼里积着浑浊的死水,落满枯卷的杨树叶,踩上去黏腻湿滑。一排排红砖矮楼早褪尽原色,墙面风化剥落,露出内里灰暗的砖石,墙缝里塞满枯枝与垃圾,不少窗框朽烂,玻璃裂着蛛网般的纹路,缺口处胡乱钉着塑料布挡风。

      道边的荒草大半枯黄,倒伏在墙根,零星几根还硬挺着枯秆,风一过便沙沙哀响。废弃的木板、破塑料桶、生锈的铁皮杂物随意堆在院落角落,无人收拾。电线乱糟糟横拉在楼宇之间,像一团纠缠的灰线,垂在灰沉沉的天幕底下。天色总是蒙着一层薄灰,太阳隔着雾霭,只有一团淡淡的白,落不下半点暖意。

      东北的秋冷得刺骨,干硬的冷风穿巷而过,卷起尘土与碎叶,扑在人脸上,割得皮肤发紧。很少有行人在外走动,零星路过的人裹紧单薄外衣,步履匆匆。楼栋外的排水管道锈迹斑斑,滴滴答答淌着冷水,在墙根冻出薄冰。整个街区沉寂萧条,没有鲜活的声响,只有风穿过破窗空洞的呜咽,沉沉压在低矮的屋顶上,像一块化不开的阴霾,裹住这片贫瘠破败的土地。

      学校的审批流程走得很快。

      顾澜舟提交事假申请的消息,是辅导员在课题组群里简单通知的,一周假期,处理家中丧事。消息发出来的时候,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磁力搅拌器无休止的嗡鸣,没人敢率先开口说话。

      楚煜看见那条消息的时候,指尖攥着的移液管微微一晃,透明的溶液在管口晃出细碎的涟漪,险些洒落在操作台的滤纸之上。

      他已经连着两天没有得到顾澜舟的半点回应。

      那天在医院匆匆一通电话之后,顾澜舟挂断通讯,就此杳无音信。楚煜发出去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问他在哪、有没有好好吃饭、需不需要钱、要不要他过去帮忙处理后事,长篇的文字在对话框里静静躺着,全部沉在未读的状态。

      电话打过去,起初是短暂的等待音,后来直接变成冰冷的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楚煜把手机设置成消息弹窗常驻,做实验的时候也放在储物柜最上层,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抽空看一眼,每一次,对话框都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跳出来。

      他夜里常常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天电话里顾澜舟破碎沙哑的声音,那句“是不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一遍遍在耳边盘旋。他不清楚丧亲之痛有多重,但清楚铺天盖地的负罪感会把人拖进深渊,他知道,顾澜舟会有多伤心

      顾澜舟没有回学校,没有住宿舍,没人知道他落脚在什么地方。辅导员只说顾澜舟会独自处理家事,暂时不希望被旁人打扰,没有透露他的住址。

      楚煜试过去找周教授,想问问能不能拿到一点顾澜舟的消息。

      周五下午,实验收尾之后,楚煜独自走到教师办公楼,敲开了周教授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依旧是往日的模样,书架上排满外文文献,窗台摆着一盆长势缓慢的绿萝。周教授正在整理中期评审需要上交的材料,看见楚煜推门进来,抬了抬眼,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周老师。”楚煜的声音绷得很紧,“请问……您有没有顾澜舟的消息?我联系不上他,消息电话全都石沉大海。”

      周教授放下手里的钢笔,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叹了一口气。

      “我昨天和他父亲那边的亲戚通了一通电话,了解了一些他家里从前的事。澜舟这孩子,身上压的东西远比我们想象的多。”

      楚煜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他家里面……还有别的事情?”

      “澜舟八岁那年,他生父,是同性恋,感染艾滋,最后走了。”周教授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打碎什么脆弱的东西,“这件事澜舟小时候模糊有印象,家里人一直拿这件事教训他,说这条路是祸根,沾染上就没有好下场。”

      楚煜浑身一震,呼吸猛地滞住。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件事。顾澜舟很少提起原生家庭,从前只零星说过父母很早就分开,他跟着母亲生活,从来没有细说过往的伤痛。

      “这还不是全部。”周教授继续说,“澜舟十七岁,高三那一年,他母亲相交十几年的男闺蜜,和澜舟母亲从小看着长大的男性发小,两个人发生了关系。这件事狠狠刺到了你阿姨,也就是澜舟的妈妈。她这辈子,亲眼见过两次,她认知里‘同性的感情’带来的崩塌,一次是前夫早逝,一次是信任的朋友背叛。所以她才会对这件事反应那么激烈,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再加上顾澜舟本身就受到过一次舆论的抨击了。”

      办公室的空气沉得像浸在冷水里。

      楚煜怔怔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钝器慢慢碾过。他终于一点点拼凑出全貌。

      顾澜舟不是单纯被这一次的悲剧压垮。长久以来,母亲无数次潜移默化灌输的恐惧早就埋在他心底。母亲一辈子的偏见,源自她亲眼目睹的两次破碎,这些年悄悄刻进顾澜舟的认知里,只是从前被爱意掩盖,没有爆发。

      而这次校园偷拍、舆论扩散、争吵、母亲突发离世,所有积压多年的恐惧、创伤、旧记忆,全部在一瞬间炸开。

      在顾澜舟的逻辑里,这条感情路,早就标记着死亡与背叛。生父因此离世,母亲的挚友因此撕破多年情谊,现在,他自己的感情,又直接诱发母亲猝死。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叠在一起压在他身上。

      “他不是单纯难过失去母亲。”周教授声音低沉,“他现在会把所有悲剧的因果,全部捆绑在‘同性恋’这三个字上。我劝过他,疾病、情绪、舆论,不能简单归罪于感情本身,但是人在巨大创伤里,很难听得进道理。他现在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所有人靠近。”

      楚煜的喉咙发紧,酸涩一路往上涌。他想起顾澜舟平日里偶尔流露的不安,想起他在校园里时时刻刻的谨慎躲闪,原来那些忐忑背后,藏着这样沉重的过往。

      “周老师,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我想找到他,我想陪着他。”

      周教授迟疑片刻,缓缓报出一个地址,是市区一处老旧的公寓,是顾澜舟母亲生前租下的一处小房子,丧事相关的杂物都放在那里,澜舟现在独自待在那边。

      “你可以去,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周教授叮嘱他,“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差,自我否定很严重,不一定愿意见你,更不一定愿意听你解释。不要逼他。”

      “我知道。”楚煜低声应下。

      离开办公楼的时候,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刮过来,卷起路边枯黄的银杏落叶。楚煜回宿舍简单拿了一件厚外套,揣上钱包和手机,没有耽搁,直接打车往那个老小区赶去。

      小区建成很多年,楼栋外墙斑驳,楼道光线昏暗,声控灯接触不良,走几步就会忽明忽暗。楚煜对照着门牌号一层层找过去,站在公寓门前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

      他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隔了很久,门内才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门锁“咔哒”一声转动,房门被拉开一道窄缝。

      顾澜舟站在门后。

      楚煜看见他的那一瞬,心脏狠狠揪紧。

      不过短短几天不见,顾澜舟像是被抽走了身上所有生气。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是浓重的青黑,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原本清隽舒展的轮廓,此刻颓萎地塌着。头发乱糟糟的,没有好好打理,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灰暗的卫衣,布料皱巴巴的。他眼神空洞,没有一点光亮,看着楚煜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远处楼道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线,衬得他整个人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澜舟。”楚煜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焦灼,往前半步,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我找了你好久,消息你不回,电话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身体难受吗?”

      他的语气里藏着压抑多日的心疼,下意识想要伸手,想去碰一碰他的肩膀,想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可手还没有靠近,顾澜舟微微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神情没有起伏,没有愤怒,没有痛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淡,声音很轻,冷得像深秋的冰水,直直砸在楚煜耳朵里。

      “分手吧,别缠着我了。”

      楚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愣住,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到此为止。”顾澜舟垂着眼,视线避开楚煜的眼睛,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同性恋已经害死很多人了。我爸爸,八岁那年因为这个得病走了。我妈妈信任的朋友,也是因为这种感情毁掉了十几年的交情。现在轮到我,因为我喜欢你,我妈妈一气之下脑梗,人没了,我被那些舆论害得学都要念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胸腔微微起伏,听不出是悲伤还是麻木。

      “所有沾上这个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以前我不肯信,现在我信了。”

      “不是这样的,澜舟,你不能把所有事情全部算在这份感情头上。”楚煜的声音发颤,急着想要和他厘清,“你父亲的病是疾病,阿姨的离世是高血压加上情绪刺激,是偷拍的流言推波助澜,不是喜欢同性这件事本身有罪。这不能混为一谈。”

      顾澜舟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波澜,仿佛听不进去任何辩解。那些道理,周教授、亲戚,很多人都和他说过,可是埋在从小到大记忆深处的恐惧,加上刚刚发生的毁灭性悲剧,已经牢牢困住了他。

      他见过这条路上的毁灭,一次又一次。生父早逝,母亲挚友背叛,最后,母亲直接死在这场风波带来的暴怒里。一桩桩惨剧串联在一起,在他破碎的认知里,已经形成闭环。

      “道理我都听过。”顾澜舟的声音很淡,“可是代价我承担不起。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不想再因为我,连累任何人。楚煜,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发消息打电话。我们就到此为止。”

      “我不走。”楚煜的胸口发闷,鼻尖发酸,“我不会就这么放手,你现在只是太痛苦了,你在怪自己,不是真的想分开。等你缓过来——”

      “不用等我缓过来。”顾澜舟打断他,抬手抓住门板,慢慢向内合拢,“我想得很清楚。不要再找我了。”

      门缝一点点收窄,顾澜舟苍白颓败的脸,一点点消失在缝隙之后。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合上,锁舌扣紧。

      楚煜站在昏暗的楼道里,门板隔在两人之间,隔绝了那片死寂的眼神。声控灯的光缓缓暗下去,周遭坠入昏暗。他抬手抵在冰凉的木门上,指节用力,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门里面,顾澜舟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房门隔绝了楚煜的声音,可那句分手的话,是他亲口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剐着他自己。他捂住脸,没有放声大哭,只有压抑无声的颤抖,眼泪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

      他不是不喜欢楚煜。

      可他不敢再喜欢了。

      过往所有惨烈的先例,母亲冰冷的遗体,亲戚带着责备的目光,论坛里那句“这就是报应”,全部盘旋在脑海。他不敢再赌,不敢再让任何人因为他的这份感情坠入灾难。

      门外,楚煜久久没有离开。楼道寂静,只有远处零星的脚步声。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还存着他一早编辑好、没有发出去的安抚文字。

      他知道,顾澜舟现在被困在创伤和自我诅咒里面。

      可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把人从这片无边的黑暗里拉出来。

      老小区的楼道风穿窗而过,寒意裹住楚煜的四肢。公寓的房门紧闭,里面是决意斩断关系的顾澜舟,外面是束手无策、满心焦灼的他。

      曾经在实验楼并肩讨论数据、在林荫小路偷偷牵手的两个人,此刻隔着一扇木门,隔着一道由伤痛、偏见、死亡筑起来的高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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