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守恒》春日月色

11、同眠 见家长了

　　傍晚时分，夕阳斜斜垂落在城市楼宇的缝隙之间，暖金色的霞光漫过柏油路面，将路边行道树的影子拉得悠长。

　　楚煜拎着两袋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零食，慢悠悠走在人行道上。身旁的顾澜舟垂着一双眼睛，指尖轻轻搭在随身帆布包的背带上，步子放得很缓。假期已经过去大半，这些天他们一直在外面闲逛，白天穿梭在大街小巷，傍晚找一间安静的小店坐着消磨时间，日子松弛又安稳。只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温情，早晚要面对家人。

　　“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我们晚点回去？”顾澜舟偏过头，目光落在楚煜侧脸上，声音淡淡的。

　　楚煜指尖摩挲了一下塑料袋的提手，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不急，我妈前几天还问我什么时候返程，我一直拖着没回复。”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跳动着“母亲大人”四个字。

　　楚煜脚步一顿，抬手划开接通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温和清亮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阿煜，在哪呢？我已经到你们这边市区了，开车过来接你回家。”

　　楚煜猛地抬眼，神色愣了一瞬。

　　“您过来了？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想给你一个惊喜。”楚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车停在你们之前住的那家连锁酒店门口，快点过来。我还有话想问问你。”

　　电话挂断，听筒归于安静。

　　楚煜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顾澜舟。晚霞落在顾澜舟清隽的眉眼上，给他轮廓柔和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顾澜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望过来，眼底带着一丝询问。

　　“我妈来了，亲自开车过来接我回家。”楚煜低声开口，指尖微微收紧，顿了顿，继续说道，“她……大概是想问那件事。”

　　顾澜舟睫毛轻轻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局促瞬间翻涌上来。他清楚楚煜很早便同家里坦白过自己的心意，也跟母亲聊起过他，可真正要面对面相见，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

　　“那我……”顾澜舟迟疑着开口。

　　楚煜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安稳。

　　“跟我一起过去吧。”楚煜看着他，语气坚定，“躲不开的，早晚都要见一面。”

　　顾澜舟沉默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打车赶往酒店门口。黑色轿车稳稳停靠在路边，车窗半降，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士坐在驾驶位上，目光望向路口，一眼就看见了并肩走来的两道身影。

　　楚母推开车门走下来，一身简约大方的浅色长裙，眉眼柔和。她先是看向自家许久未见的儿子，视线随即自然落在站在楚煜身侧的青年身上。

　　顾澜舟脊背下意识绷直，下意识往后微收了一点肩膀，指尖微微蜷缩。他性子本就内敛敏感，此刻面对楚煜的母亲，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妈。”楚煜走上前。

　　楚母含笑应了一声，目光从容地打量了顾澜舟片刻，随即转向楚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试探：“这段时间，跟我说的那个人……成了吗？”

　　一句问话，让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楚煜喉结轻轻滚动，没有躲闪，侧过身，轻轻握住了身旁的顾澜舟的手，将他带到自己母亲面前。

　　“妈，他就是顾澜舟。”

　　顾澜舟抬眼，看向面前的女人，薄唇微启，语气带着一点拘谨，规规矩矩出声：“阿姨，您好。”

　　楚母望着眼前身形清瘦、神色安静的年轻人。少年眉眼清俊，只是神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做好了迎接盘问的准备。她没有露出诧异或是不悦的神色，只是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你好啊。”楚母语气平和，目光落在顾澜舟身上，“早就听阿煜时常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本人了。”

　　顾澜舟垂了垂眼，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楚煜一颗心悬在半空，悄悄留意着母亲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他从前同母亲袒露心事的时候，做好了无数种心理准备，可此刻亲眼看见母亲平静温和的模样，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一点。

　　楚母抬手拎起后备厢的袋子，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转头看向站在原地的顾澜舟：“澜舟是吧，正好假期也别独自留在这边了，跟着我们一块回家里住几天吧，也促进一下感情。”

　　顾澜舟骤然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收到这样的邀约，愣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做出回应。

　　楚煜同样有些意外，随即偏过头看向顾澜舟，低声开口：“要不要一起？”

　　“会不会……太打扰了。”顾澜舟声音很轻。

　　“不打扰。”楚母笑了笑，语气自然，“反正家里假期也冷清，多一个年轻人热闹一点。正好也可以留下来歇一歇，别总在外边奔波了。”

　　盛情难却，再加上楚煜在一旁无声鼓励的目光，顾澜舟迟疑许久，最终轻轻点头。

　　“那就麻烦阿姨了。”

　　三人坐上轿车，车子平稳驶离市区，朝着楚煜家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一路不算喧闹。楚母偶尔会随口问起两人在学校学习、课题组实验的日常，问题温和细碎，没有尖锐的盘问。顾澜舟尽量放平心绪，一字一句轻声应答，话依旧不多，却礼数周全。楚煜坐在一旁，时不时开口接话，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在顾澜舟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指尖悄悄碰了碰他放在腿边的手背，给了他一点无声的安抚。

　　两个多小时之后，车子驶入住宅小区，稳稳停在一栋居民楼下。

　　打开家门，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屋子里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居家气息。楚母换好鞋子，一边把随身物品放好，一边随口说道：“本来家里还有一间客房，前阵子亲戚家孩子过来暂住，把客房堆满了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腾空。”

　　楚煜动作一顿。

　　顾澜舟站在玄关，脚步停住，眼神闪过一丝无措。

　　楚母回过头看向两个站在门口的年轻人，语气自然：“今晚暂时没有多余房间了，澜舟委屈一下，就跟阿煜睡一间卧室吧。家里被褥都是干净的，明天我抽空把客房整理出来。”

　　话说出口，客厅安静一瞬。

　　楚煜耳尖悄悄发烫，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顾澜舟。

　　顾澜舟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脖颈微微绷着，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他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心里慌乱了一瞬，却也清楚此刻推辞反倒显得刻意失礼。

　　“没关系的阿姨。”顾澜舟沉默片刻，低声回应。

　　楚母笑着点点头，转身走进厨房：“你们一路坐车肯定累坏了，先回房间歇一会儿，晚饭很快就做好。”

　　楚煜拎起两个人的背包，抬手轻轻碰了碰顾澜舟的胳膊，示意他跟自己走进卧室。

　　关上卧室房门，隔绝了外面客厅的动静。不大的卧室收拾得清爽整齐，书桌上还摆放着楚煜从前念书留下的习题册，靠墙是一张单人大床。房间空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再加上衣柜，几乎没有多余落脚的空地。

　　房门咔嗒一声轻响合上。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空气莫名变得温热。

　　顾澜舟站在卧室中央，目光落在那张床上，站在原地一动没动，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往日里再从容冷静，此刻也藏不住心底翻涌的窘迫。

　　楚煜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转过身看向他，喉咙微微发紧，先打破沉默：“没想到客房堆满东西了。”

　　“嗯。”顾澜舟应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要是实在别扭，我去客厅沙发凑合一晚。”楚煜低声开口。

　　顾澜舟抬起眼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阿姨好心留我，别让她觉得我们太过拘谨。”

　　话虽然这么说，可一想到夜里要同床而眠，他心口还是止不住怦怦直跳。

　　楚煜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晚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吹散一点房间里燥热的气息。他侧过头望向站在原地沉默的青年，看着他泛红的侧脸，心底泛起柔软的情绪。

　　“我妈人很好，今天愿意接纳你，已经比我预想当中顺利太多。”楚煜缓缓开口，“只是今晚，要委屈你跟我挤一晚。”

　　顾澜舟慢慢走到床边，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床单柔软的布料，垂眸轻声道：“不算委屈。”

　　只是心跳快得快要控制不住。

　　两个人站在卧室里，一时无话，只有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车流声响。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楚母的呼唤，叫他们出去吃饭。

　　两人一同走出房间。餐桌上摆着几样热气腾腾的家常菜，香气萦绕。楚母不停给顾澜舟夹菜，热情周到，时不时询问他平日里饮食习惯，叮嘱他多吃一点。顾澜舟捧着饭碗，礼貌地道谢，安静地低头吃饭。楚煜坐在一旁，时不时悄悄看向他，看见他略显局促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笑意。

　　晚饭闲谈的时候，楚母偶尔提起楚煜年少时候的趣事。说起楚煜从前调皮捣蛋，做实验打翻试剂被老师批评的往事。顾澜舟安静听着，唇角极浅地勾起一点弧度。

　　晚饭结束之后，顾澜舟主动起身帮忙收拾碗筷，楚母笑着拦了下来，让两个年轻人回房间休息。

　　重新关上卧室房门，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窗外城市灯火星星点点。

　　楚煜拿出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递给顾澜舟：“浴室在外面，先去洗漱吧。”

　　顾澜舟接过物品，轻轻点头，转身走出卧室。

　　楚煜独自留在房间，靠在书桌边上，指尖无意识敲打着桌面。一想到接下来共度的夜晚，心绪纷乱起伏。他很早就期盼家人能够接纳顾澜舟，可当一切真的到来，又免不了生出几分忐忑。

　　片刻之后，顾澜舟洗漱完毕回来，发丝带着湿润水汽，额前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他身上穿着楚煜给他找的宽大棉质家居服，袖子长长地盖住一截手腕，衬得身形愈发清瘦。

　　“有没有吹风机啊。”顾澜舟用毛巾包住头发，楚煜走了过来，“我帮你吹吧。”他放下毛巾，坐到椅子上，楚煜启动吹风机，慢慢的吹着，顾澜舟的头发又细又软，让人忍不住摩挲。“痒，你好好吹。”楚煜笑了笑，“好～”

　　楚煜随后走出房间洗漱。

　　等他回到卧室，房间灯光调得偏暗。顾澜舟坐在床沿，背对着房门，安静望着窗外夜色，背影透着一点孤清。后背皮肤白皙，看起来很令人陶醉，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时间不早，睡觉吧。”楚煜放轻声音。

　　卧室只有一床薄被。两个人迟疑着，分别躺在大床的两侧，中间留出了一段不小的空隙。床垫微微下陷，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天花板灯光关掉，屋内陷入柔和昏暗。

　　隔着一点距离，楚煜能够清晰嗅到顾澜舟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他一动不动躺着，目光望着上方漆黑的天花板，根本没有丝毫睡意。身旁人的气息不断传入鼻腔，心跳一下一下重重撞击胸腔。

　　旁边的顾澜舟同样毫无困意，身子僵硬地平躺着，眼睛睁着，望向黑暗。从小到大，他极少和旁人如此近距离相处，心底紧绷着一根弦。

　　黑暗之中，楚煜偏过头，看向身侧青年模糊的轮廓。

　　“睡着了？”他压低嗓音轻声问。

　　“没有。”顾澜舟气息轻轻起伏，回答的声音微弱。

　　“是不是觉得很不自在。”

　　顾澜舟停顿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有一点。但……也还好。”

　　楚煜微微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点距离，中间空隙缩小。

　　“我妈今天看见你的时候，没有反感。”楚煜低声说道，“之前我一直担心，她会难以接受。”

　　“阿姨很好。”顾澜舟语调平缓，“温和体贴。”

　　“她私下跟我说过，只要是我真心喜欢的人，品性端正，她不会强硬阻拦。”楚煜声音放得很轻，飘在静谧夜色里，“只是这条路往后不会一直平顺，未来还有很多难关。”

　　顾澜舟转过身子，侧躺着面向楚煜。昏暗光线之下，一双眼眸清亮如水。

　　“我知道。”

　　他吃过流言非议的苦头，熬过被旁人排挤孤立的日子，早就明白往后前路不会一路坦途。可只要身边这个人站在自己身旁，那些艰难险阻，好像也并非无法跨过。

　　楚煜心口一热，又悄悄凑近几分。两人之间距离拉近，呼吸交缠。他目光落在顾澜舟温润的眉眼上，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散落在枕头上的黑发。

　　顾澜舟睫毛颤了颤，没有躲开。

　　“澜舟。”楚煜低声唤他名字。

　　“嗯。”

　　“以后，一直一起走好不好。”

　　顾澜舟静静凝望着黑暗里楚煜的双眼，沉默许久，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话音落下，楚煜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微微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轻轻贴上顾澜舟柔软的唇。一个吻温柔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顾澜舟浑身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闭上双眼，抬手轻轻攥住楚煜身前的睡衣布料，细碎的呼吸渐渐急促。

　　片刻之后楚煜往后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楚煜伸出胳膊，轻轻揽住顾澜舟的腰，把人缓缓带进自己怀里。顾澜舟顺从地靠在他胸膛，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口，耳朵能够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蜷了蜷身子，手臂轻轻环住楚煜的后背。

　　中间那道刻意留出的空隙彻底消失。

　　夜色渐深，窗外晚风轻轻吹动树叶。

　　顾澜舟埋在楚煜怀中，紧绷许久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困意一点点漫上来。他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慢慢朦胧，却依旧下意识抓紧怀里的人，不肯松开。

　　楚煜怀抱着怀里温热的青年，久久没有入眠。他睁着眼，望向窗外零星灯火，手臂稳稳圈着顾澜舟，心底满是安稳。

　　他清楚，今天只是一个开端。母亲的理解与接纳，是一份难得的温暖庇护。只是此刻怀中之人安稳熟睡，他只想好好守住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