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守恒》春日月色

12、温变 同居了

　　第十一章

　　初夏的风褪去了暮春残留的微凉，整座大学校园被层层叠叠的浓绿包裹。梧桐树叶铺展成巨大的荫蔽，阳光穿过叶隙，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课题组的日子慢慢步入平缓安稳的轨道。经历过流言风波、误会消解，又有楚母那一程接纳作为底色，楚煜与顾澜舟之间那层隔在中间的薄冰，彻底消融殆尽。

　　不再是从前针锋相对、处处较劲的对手，也不是仅仅靠着愧疚维系的陪伴者，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一寸寸拉近。

　　实验室的白天依旧忙碌。两台笔记本并排摊开在实验台，摊放着厚厚的文献打印稿，玻璃器皿在窗边折射出细碎的光。多数时候，两个人安静地各自处理数据，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还有通风扇低沉的嗡鸣。

　　楚煜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要强，处处要压过顾澜舟一头。遇到卡住的实验节点，他会主动侧过头，把记录着杂乱参数的笔记本推到顾澜舟面前。

　　“这里，我反复调了三次，产率始终上不去，你帮我看一眼。”

　　顾澜舟垂眸，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指尖捏着黑色水笔，一行行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他话依旧不多，却总能精准揪出被楚煜忽略的细微漏洞。

　　“煅烧升温速率太快，晶粒团聚。”顾澜舟笔尖点在一处数字上，声音清浅，“放缓梯度。”

　　楚煜俯身凑过去，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扫过顾澜舟的耳廓，顾澜舟的耳尖飞快泛起一层薄红，手腕微微顿了顿。

　　“听你的。”楚煜低笑一声，没有挪开身子，就这么挨着他，一同盯着纸面的数据，“有你在，倒是省了我不少试错。”

　　顾澜舟没有接话，只是指尖微微蜷缩，继续往下验算。

　　闲暇的时候，他们会避开课题组熙攘的人群，绕开教学楼往来的同学，沿着校园的环湖步道慢慢散步。

　　傍晚落日把湖面染成熔金一般的橘红色，晚风卷着荷叶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楚煜走在顾澜舟身侧，手会若无其事蹭过他的手背，再顺势握住。顾澜舟起初还会下意识微微闪躲，到后来，便任由他扣住自己的手，十指交叠，任由掌心的温度彼此交融。

　　“再过没多久，就要领毕业证了。”楚煜望着湖面晃动的波光，轻声开口。

　　顾澜舟目光落在远处掠过水面的飞鸟，轻轻“嗯”了一声。过去这几年，太多风波裹挟着他们，流言、争执、受伤、猜忌，兜兜转转，竟也走到快要结业的节点。那些压在心底的伤痛没有彻底消散，可身边有这个人，那些伤疤，好像也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刺骨。

　　“项目收尾之后，想去哪里转转？”楚煜偏过头看他。

　　顾澜舟垂着眼，思索片刻：“没想过。”

　　“那就等忙完，我们出去走走。”楚煜握紧了一点他的手，“去哪里都听你的。”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向前流淌。答辩顺利结束，答辩委员会给出的评价很高，属于他们的联合项目，走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楚煜心底始终没有放下最初那一份大胆的构想。当初那份风险偏高、改动幅度极大的实验方案，被周教授劝下之后，他心底的执念从未真正熄灭。保守路线固然稳妥，可很难做出突破性的成果，楚煜骨子里那一份不甘平庸的性子，依旧在蠢蠢欲动。

　　午休的实验室安安静静，其余同学都去食堂吃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楚煜坐在实验台边，指尖摩挲着当初那份被搁置的方案打印件，纸张边角已经被反复翻看，微微起了褶皱。

　　顾澜舟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到他手边，目光扫过纸上熟悉的参数，便已经读懂了楚煜心底的念头。

　　“你还想做这个。”顾澜舟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煜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执拗：“保守路线只能复刻前人的成果。我想试一试，把掺杂比例、反应温度的边界再向外推一推，逼到现有条件的极限，说不定就能拿到我们想要的催化性能。风险我清楚，但是值得试。”

　　“风险很大。”顾澜舟眉头微蹙，“参数一旦失控，样品直接报废，这么久积累的数据，有可能全部作废。”

　　“我知道。”楚煜指尖敲了敲纸面，“但我不想留遗憾。”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住顾澜舟的眼睛：“澜舟，要不要陪我赌一次。”

　　顾澜舟沉默了很久。他清楚这份方案暗藏的隐患，可他也看得见楚煜眼中滚烫的热忱。那是属于科研人独有的，想要突破桎梏的渴望。过去他们因为两套方案对立争执，可如今，他愿意站在楚煜这边。

　　“条件严格卡死，每一步都做好平行对照。”顾澜舟缓缓开口，“出问题立刻终止实验。”

　　楚煜眼底瞬间亮起光，他身子探过去，飞快地在顾澜舟唇角轻啄了一下。

　　温热的触碰转瞬即逝。

　　顾澜舟整个人猛地一僵，猝不及防往后缩了半寸，脸颊飞快漫开一层绯红，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暖色。他下意识抬手，指尖抵在自己的唇角，眼神有些无措地看向楚煜。

　　“楚煜。”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楚煜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坐回椅子上，装作若无其事翻动实验记录，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忍不住。”

　　顾澜舟别开脸，不去看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指尖无意识捻着纸杯的杯壁，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往后的一段时日，两个人几乎泡在了实验室。白天处理各样品，调控反应温度，记录一组又一组数据，夜里留在办公室比对图谱，反复修正参数。楚煜执着地向着性能的极限试探，每一次调整，顾澜舟都在一旁帮他把控风险，规避可能出现的失误。疲惫是实实在在的，可每一次拿到向好的实验数据，心底的喜悦也在不断堆叠。

　　时间一晃，就到了毕业典礼。

　　六月的校园热闹喧嚣，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广场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拍照留念的人群，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楚煜和顾澜舟换上宽大的学士服，黑色的学士帽戴在头上，流苏垂在鬓边。阳光耀眼，顾澜舟微微眯起眼睛，眉眼清隽沉静，一身学士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周教授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本烫金的毕业证，笑着朝他们招手。

　　接过那两本沉甸甸的证书，指尖触碰到证书光滑的封皮，数年的求学时光，在此刻落上一个正式的句点。

　　“项目的收尾报告尽快整理完成。”周教授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眼底带着欣慰，“你们两个，总算把这套东西啃下来了。大胆的思路，加上严谨的把控，最后交出了一份很漂亮的答卷。”

　　他们坚持的那套偏向冒险的方案，历经无数次失败、反复调试参数，终于迎来了成功。催化材料的性能达到了预期的突破，各项检测图谱完美，实验可以完整复现。几个月殚精竭虑的攻坚，落下圆满的结果。

　　走出典礼的广场，喧闹的人声被远远抛在身后。树荫底下人少，楚煜伸手，摘下顾澜舟头上的学士帽，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被压乱的碎发。

　　顾澜舟抬眼望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楚煜微微低头，又轻轻吻了吻他的嘴角。

　　又是猝不及防的一下。

　　顾澜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捂住嘴唇，四下慌张扫了一圈，生怕不远处路过的同学看见。脸颊烧得厉害，眼神带着一点恼意，却又没有真正生气。

　　“你别总这样。”顾澜舟放低声音，气息有一点不稳。

　　“就想逗逗你。”楚煜低低地笑，把学士帽重新戴回顾澜舟头上，指尖还故意蹭了蹭他泛红的耳尖，“看你害羞，挺好看。”

　　顾澜舟避开他的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不再接话，只是耳根的红久久褪不下去。

　　毕业典礼结束，论文、项目报告全部上交，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楚煜兑现当初的承诺，订好了出行的车票。收拾简单的行李箱，两个人踏上了短途的旅途。

　　远离了学校的实验室、课题组的人际纷扰，去往一座临海的小城。

　　傍晚的海边，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浪潮一遍遍拍打沙滩。橘红色落日坠向海平面，把整片大海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游人三三两两散落在沙滩上。

　　楚煜和顾澜舟并肩踩在细软的沙子上，海浪漫上来，打湿两人的鞋尖。

　　顾澜舟望着辽阔无垠的海面，神色松弛，眉眼之间少了往日的紧绷，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过去这么多年，他很少有这样完完全全放下心事的时刻。

　　“出来走走，是不是比待在实验室舒服。”楚煜侧过头，看着他被海风微微吹乱的头发。

　　“嗯。”顾澜舟轻轻应声。

　　楚煜停下脚步，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带到自己身前。周围游客距离尚远，暮色恰好可以掩住一部分旁人的视线。他低头，落在顾澜舟的唇上，这一次不再是仓促浅尝，吻得缓慢而温柔。

　　顾澜舟闭上眼，抬手轻轻抓着楚煜后背的衣服，任由海风卷着潮汐的声响，将两个人包裹其中。

　　夜色降临，他们回到提前预定好的酒店房间。

　　只订了一间大床房。

　　推开房门，暖黄色的灯光洒落，房间干净整洁，落地窗拉开窗帘，就能够远远望见城市零星的灯火。行李箱靠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酒店淡淡的香薰气息。

　　顾澜舟站在落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景，指尖搭在冰凉的玻璃上。旅途的疲惫漫上来，可心底又是安稳的。

　　楚煜把行李箱打开，拿出换洗衣物，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背影。

　　“先洗澡？”

　　顾澜舟微微点头，拿过衣服走进浴室。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响。楚煜靠在床沿，指尖刷着手机，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放这一路的点点滴滴。从最初针锋相对的对手，经历误解、伤害、流言，一路跌跌撞撞走到此刻。项目成功，拿到毕业证，能够这样安安稳稳和顾澜舟一同出行，像无数普通恋人一样，是从前的他不敢奢求的光景。

　　浴室门被推开，顾澜舟走出来。湿漉漉的黑发滴着水珠，身上裹着宽松的浴袍，领口松垮，露出一点脖颈的皮肤。水汽氤氲，衬得他面色温润。

　　楚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

　　轮到他走进浴室洗漱。

　　等楚煜洗完出来，房间灯光调暗了一档。顾澜舟靠在床头，拿着手机漫不经心地翻看，被子盖在腰腹位置。

　　楚煜掀开被子躺到床上，床垫微微下陷。他侧身，手肘撑着枕头，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身侧的人。

　　顾澜舟察觉到视线，放下手机，转过头看向他：“怎么了。”

　　楚煜没有回话，微微倾身，飞快地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顾澜舟立刻偏过头，伸手挡了挡自己的脸，眼底掠过一丝窘迫：“又来。”

　　“谁让你好看。”楚煜语气散漫，带着一点戏谑。

　　顾澜舟蹙了蹙眉，伸手轻轻推了一把楚煜的肩膀，力道很轻，根本没有推开半分。

　　“安分一点。”顾澜舟低声说道，目光错开，不敢同他对视，脸颊一点点升温。

　　楚煜低笑，也不继续得寸进尺，只是躺平下来，伸手过去，牢牢握住顾澜舟的手，十指紧扣。

　　夜里，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缕微光。

　　两个人并肩躺着，没有说话，只有房间里安静的呼吸声。

　　“项目成了，毕业证拿到手。”楚煜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响起，“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顾澜舟侧过身，面向楚煜，黑暗之中，一双眼眸清亮。

　　“嗯。”

　　“以后，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我们的研究。”楚煜拇指摩挲着顾澜舟的指节，“继续做催化材料，一起进实验室，做更多的实验。”

　　顾澜舟静静听着，心底漫开柔软。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活在旁人的非议与孤立之中，不敢奢望这样平凡的幸福。可现在，这一切真切地铺展在眼前。

　　楚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一动，又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顾澜舟浑身微僵，闭上眼，没有躲开。等楚煜退开，他的呼吸微微有些乱，整个人往被子里面缩了缩，半张脸埋进被褥，只露出一双眼睛。

　　“别总突然这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发烫的羞赧。

　　“忍不住。”楚煜重复着这句话，眼底满是笑意，“看你害羞，我就想逗你。”

　　顾澜舟不再搭话，只是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指尖悄悄回握，攥紧了楚煜的手掌。

　　旅途的日子闲散又温柔。白天他们会逛遍小城的街巷，去海边看日出，逛博物馆，找街边小店吃当地特色的吃食。走在街上，楚煜会趁周围人不注意，冷不丁侧过头，飞快地在顾澜舟侧脸落下一个轻吻。

　　每一次，顾澜舟都会瞬间红透脸颊，慌忙环顾四周，伸手轻轻捶一下楚煜的胳膊，眼底带着无奈，却没有真正的恼怒。

　　有一回傍晚，海边的夜市人声喧闹，人来人往。楚煜买了两支冰淇淋，递了一支给顾澜舟。顾澜舟低头咬了一小口，冰凉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灯火摇曳，人群熙攘。楚煜看着他沾了一点奶油的唇角，直接微微低头，舔掉那一点奶油，顺带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顾澜舟整个人猛地僵住，手里的冰淇淋都差点没有拿稳。周遭全是来往的路人，他整个人瞬间烧得厉害，慌忙往后撤，目光慌乱地四处扫视，生怕被旁人看见。

　　“楚煜！”他压低声音，气息都有些不稳，“外面这么多人。”

　　楚煜看着他这副慌乱无措的模样，胸腔里满是柔软的笑意。他把顾澜舟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自己的身子微微挡住周遭行人的视线。

　　“知道了，不闹了。”楚煜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丝毫没有收敛。

　　顾澜舟别过脸，大口呼吸夜晚带着海味的风，过了很久，脸上的热度才缓缓褪去。

　　夜里回到酒店的房间，两个人靠在落地窗边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漆黑的浪潮。短暂的假期，甜蜜安稳，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可楚煜心底深处，依旧埋藏着一丝淡淡的隐忧。那一份曾经被人动过手脚的旧实验记录，始终像一根细小的刺，埋在记忆深处。如今项目虽然成功，但当初实验室里那一团没有解开的疑云，并没有彻底消散。

　　眼下的温情是真实的，但他隐隐明白，这份岁月静好，未必能够永久延续。风暴的种子，依旧潜伏在看不见的角落。

　　顾澜舟没有察觉到楚煜一瞬间沉下去的神色，他望着远处翻涌的暗色海面，身子轻轻靠在楚煜的肩头。

　　至少此时此刻，他们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