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守恒》春日月色

10、醉 亲亲啦

　　期末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考场外喧闹的人声一浪叠着一浪。连日紧绷的压力骤然卸下，整座校园都浸在一种松弛雀跃的气息里。梧桐树叶被盛夏热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柏油路上洒下一片晃动的碎金。

　　楚煜靠在教学楼外侧的墙根底下，指尖随意捏着手机，目光一直望向考场出口的方向。没等多久，一道清瘦的身影顺着人流缓步走出来。顾澜舟肩上挎着帆布包，白色短袖衬得脖颈线条干净修长，眉眼还是一贯淡淡的模样，只是考完试之后，眉宇间积压许久的疲惫松了几分。他抬眼，视线精准撞上楚煜等候的目光，脚步微微一顿，才不紧不慢朝这边走过来。

　　“考完了？”楚煜直起身。
　　“嗯。”顾澜舟轻轻应声，声音偏轻。

　　距离湖边告白确定关系，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两个人大多数时间泡在实验室，白天一起核对实验数据，傍晚结伴回宿舍。相处模式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依旧是楚煜话多，顾澜舟惜字如金，只是许多细微之处悄悄不一样了。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的牵手，夜深时隔着屏幕的晚安消息，实验出错时第一时间投向彼此的眼神。他们小心翼翼藏着这份恋情，避开老师同学的目光，不敢在学校里有太过显眼的举动。漫长假期终于来临，意味着他们不用再时刻紧绷着神经提防旁人的视线。

　　楚煜侧头看他：“假期打算怎么安排？直接回家里？”顾澜舟垂了垂眼，指尖攥紧帆布包的背带：“暂时不急着回去。”“那正好。”楚煜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一点试探，“要不要跟我出去转转？城里新开了一条夜市街，晚上热闹。去清吧坐坐，咱们两个一起去。”

　　顾澜舟睫毛颤了颤，抬眸望向楚煜。
　　他很少出入酒吧这类地方，心底本能有一点迟疑。可对上楚煜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终究只是低声问了一句：“清吧？”“不是喧闹蹦迪那种，安安静静，灯光偏暗，听听音乐喝点果酒。不想喝酒也可以点无酒精饮品。”楚煜怕他有顾虑，连忙补充，“不愿意我们就换别的地方。”

　　“……可以。”顾澜舟轻轻点头。

　　傍晚落日慢慢沉进楼宇后方，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两人先回宿舍收拾了随身物品，打车去往市区。清吧藏在一条老街深处，门面很低调，推门进去，轻柔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里，暖黄色灯光调得偏暗，空气中浮动淡淡的酒香与柑橘香。零散客人坐在各个卡座，说话都刻意压低音量，没有刺耳的喧哗。

　　楚煜找了一处靠角落、位置隐蔽的卡座坐下。皮质沙发柔软，顾澜舟落座之后下意识往内侧靠了靠，脊背依旧绷着一丝拘谨，目光安静扫过周遭环境。楚煜坐在他身旁，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拿起酒水单递过去：“看看想喝点什么。”

　　顾澜舟低头扫过密密麻麻的酒名单词，看得有些茫然。他几乎没有喝过酒，分不清不同酒类的区别，指尖轻轻点了一款度数很低的桃子果酒。楚煜挑眉：“这款酒精度数不算低，你酒量很差，确定？”“没事。”顾澜舟淡淡开口。“少喝点。”楚煜没再多劝，招手叫来侍者，点了两杯桃子果酒，另外多加了一碟盐渍坚果。

　　玻璃杯盛着浅粉色酒液，浮着一片新鲜桃片，冰块轻轻碰撞杯壁，发出细碎轻响，暖色灯光洒在酒杯里，投出一片绯红色的光影。

　　顾澜舟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清甜的桃子风味先漫上舌尖，尾调才泛起一丝浅浅的酒精的苦涩感，味道并不冲人。他没有防备，接连小口喝了好几下。

　　楚煜端着杯子，慢悠悠喝着，余光一直留意身边人的状态。“慢点喝，不用急。”他低声提醒。顾澜舟侧过头看他：“你很怕我喝醉？”“不是怕。”楚煜望着他，语气难得认真，“你从来没喝过酒，不知道自己酒量。喝多了难受。”

　　顾澜舟没回话，又抬杯喝了一大口。两杯果酒还没有喝完，温热的醉意慢慢从后颈往上蔓延开来。酒精来得又轻又快，像是一层薄薄的热浪裹住四肢百骸。顾澜舟脸颊一点点染上浅绯色，眼尾泛开一层朦胧的红，原本清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视线看东西微微发虚。他坐姿渐渐松懈下来，不再绷着挺直的脊背，肩头无意识往楚煜方向靠过去。

　　楚煜立刻察觉到他不对劲，伸手轻轻扶了一把他的上臂：“澜舟？”顾澜舟听见喊声，缓慢地转过脸。他眼神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煜的轮廓。平日里总是疏离克制的一张脸，褪去所有防备，醉意把心底藏起来的柔软全部翻涌出来。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微微偏热。

　　“楚煜。”他低声唤他的名字，语调黏糊糊的，和平日清冷的声线完全不同。“我在。”楚煜心头一跳，压低声音，“不能再喝了，酒放下。”他伸手想去拿顾澜舟手里的酒杯。

　　手还没有碰到玻璃杯，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顾澜舟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算很重，却不肯松开。醉意冲散了他长久以来的内敛和顾虑，那些清醒时刻死死压住的情绪全部浮上来。他微微倾身，往前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楚煜的下颌。

　　楚煜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下意识停滞半拍。

　　顾澜舟呢喃着：“老公～”

　　卡座灯光昏沉，隔绝了外界其余客人的视线。他能清晰看见顾澜舟泛红的眼角，微微张开的唇瓣。还没等他开口说一句话，肩头一沉，顾澜舟直接倾过来，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稳住身子，另一只手扣住他后颈，微微用力往下带。

　　柔软的唇猝不及防贴上他的嘴唇。

　　楚煜大脑一瞬间空白。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带着桃子果酒清甜的香气。顾澜舟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带着一点笨拙莽撞，细细密密的咬着楚煜的嘴唇，呼吸滚烫地扑在他脸上。
　　几秒钟之后，他才微微蹭了蹭楚煜的唇瓣。

　　楚煜指尖蜷缩，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周遭音乐声仿佛离得很远，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抬起手，迟疑片刻，轻轻落在顾澜舟的腰侧，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扶住，怕他身体不稳摔下去。

　　“澜舟，你醉了。”楚煜声音沙哑，勉强挤出一句提醒。

　　顾澜舟像是完全听不进去。他松开攥着楚煜后颈的手，手掌落到楚煜脸颊两侧捧着，微微偏过头，湿热的舌头撬开楚煜的唇齿，加深这个吻。醉酒之后的动作带着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直白的欢喜，褪去了平日里所有敏感内敛的外壳。鼻尖轻轻蹭过楚煜的侧脸，细碎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楚煜闭上眼，原本克制的防线一点点松动。他小心翼翼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顾澜舟后颈柔软的发丝，回应得温柔而克制，不敢动作太重惊扰到醉酒的人。唇齿之间全是甜丝丝的桃子酒香。

　　不知过了多久，顾澜舟气息微微不稳，才稍稍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楚煜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两两交叠。他眼神朦胧，一眨不眨盯着楚煜泛红的嘴唇，嘴角勾起一抹很浅、平日里绝不会显露出来的弧度。

　　“楚煜，抱我一会。”他呢喃一声，声音又轻又哑。“好，我在这呢。”楚煜气息不稳，低声应答。

　　顾澜舟脑袋微微歪着，脸颊蹭了蹭楚煜的肩头，整个人大半重量倚靠在他身上。手臂环住楚煜的腰，抱得不算很紧，却牢牢贴着不肯松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皮沉重，醉意席卷全身，困意慢慢涌上来。

　　“别乱动，再靠一会儿。”楚煜一只手稳稳托住他后背，低头望着埋在自己肩头的人，心跳迟迟平复不下来。
　　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布料落在肩膀皮肤上，一阵发麻发烫。

　　顾澜舟闭着眼，意识半沉半醒，嘴里断断续续低声嘟囔，话语含糊不清。“……一直都想。”楚煜凑近一点，才勉强听清零碎字眼。他心口一软，指尖顺着顾澜舟后背轻轻缓慢地抚过。“想什么？”他轻声问。

　　顾澜舟没有回答，只是手臂收得紧了少许，脑袋往他颈窝蹭了蹭。长长的发丝扫过楚煜脖颈，惹起一阵细微发痒的触感。

　　卡座角落光线昏暗，没有人留意这边。
　　楚煜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夜色已经很深。他轻轻拍了拍怀里人的后背：“澜舟，醒醒，我们该走了。”怀中的人只是闷闷哼了一声，不肯抬头。楚煜无奈，只能叫来侍者结账，然后小心的搂住他的腿弯，把醉得发软的顾澜舟打横抱起来。顾澜舟大半身子倚在楚煜身上，手臂勾住楚煜脖颈。

　　走出清吧，夜晚凉风吹过来。晚风拂在发烫的脸上，顾澜舟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丝丝，却依旧不肯松开。楚煜伸手牢牢揽住他的腰，拦了一辆出租车，小心翼翼扶着他坐进后座。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晚街道，路灯光影一掠而过，不断在车窗上流动。顾澜舟歪着头靠在楚煜肩膀，眼睛半睁半闭，一只手始终抓着楚煜的袖口不肯放开。楚煜侧过头看向他泛红安静的侧脸，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

　　“头疼吗？”顾澜舟慢悠悠摇了摇头，指尖摸索过去，握住楚煜垂在腿上的手，十指轻轻扣住。

　　他们提前在附近酒店订好了房间。
　　楚煜付完车费，费力的抱着顾澜舟走进电梯。打开客房房门，暖白色灯光亮起。楚煜把他带到床边，顾澜舟顺着力道坐到床垫边缘，垂着头，眼神迷蒙。

　　楚煜蹲下身，帮他脱掉鞋子：“先躺一会儿。”刚直起身，手腕又被拉住。
　　顾澜舟用力把他往身前一拽。楚煜猝不及防往前倾，单膝跪在地毯上，距离他近得呼吸相闻。顾澜舟微微低头，再次贴上他的唇。这一次的吻带着一点缱绻的黏意，动作缓慢柔软。

　　楚煜呼吸一滞，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稳住距离，嗓音低沉沙哑：“澜舟，别这样，你喝醉了。等你清醒……”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顾澜舟轻轻咬住下唇，力道很轻，不带痛感，只是带着一点撒娇似的执拗。

　　楚煜剩下的话语全部咽回喉咙深处。
　　他抬手，指尖穿过顾澜舟柔软黑发，动作放得极柔。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片刻之后顾澜舟往后撤开，鼻尖蹭着楚煜的鼻尖，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

　　楚煜盯着他水光漾动的眼眸，喉结轻轻滚动。“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他低声问道。顾澜舟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醉意模糊了思绪，心底只剩下想要靠近这个人的念头。他伸手抱住楚煜，把脸埋进他颈侧，安静靠着不动了。

　　楚煜缓缓站起身，坐到他身旁的床沿。
　　他不敢离开太远，就坐在一边，看着顾澜舟昏昏沉沉靠着床头。拿过桌上温水，递到他唇边：“喝一口水，不然明天起来头疼。”顾澜舟顺从地微微仰头，小口喝下温水。水珠沾在唇角，楚煜下意识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嘴角。

　　指尖触碰的瞬间，顾澜舟抬眼望向他。
　　四目相对，空气漫开一层温热暧昧。

　　“楚煜。”他轻声叫他。“嗯。”“别躲我。”顾澜舟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独有的脆弱，“以前……我以为你永远都会讨厌我。”

　　楚煜心口猛地一揪。他伸手搂住顾澜舟，让他轻轻靠在自己怀里，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后背安抚。过往所有误会、争执、伤人的言语，此刻全部沉甸甸压在心口。“不会了。”楚煜声音低沉郑重，“再也不会。”

　　顾澜舟闭上眼，安心窝在他怀中。
　　醉酒带来的困意汹涌袭来，意识慢慢沉下去。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靠着楚煜的胸口睡熟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脸颊依旧残留淡淡的酡红。

　　楚煜保持着环抱住他的姿势，不敢随意挪动，生怕惊醒睡着的人。低头凝视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骨。唇上残留的温热触感仿佛还没有散去，心底翻涌着滚烫柔软的情绪，混杂一丝难以平复的悸动。他想起学校里只能小心翼翼隐藏的相处，想起流言非议带来的重重阻碍，想起漫长纠结之后才敢承认的心意。如今怀里抱着这个人，一切辗转煎熬好像都有了归宿。

　　窗外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夜色浓稠。
　　楚煜小心翼翼把顾澜舟放平在床铺之上，给他盖好薄被。顾澜舟睡着之后还下意识侧过身，伸手抓住他的袖口不肯松开。楚煜无奈一笑，干脆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陪着他。

　　漫长夜里，他无数次低头望向熟睡的人。指尖轻轻摩挲被攥住的手腕，心里暗暗记下今晚醉酒发生的一切。他不知道明天顾澜舟清醒之后，还会不会记得今晚所有亲昵举动。若是记起来，或许会害羞窘迫，刻意回避自己。若是全然遗忘……楚煜垂了垂眼，心底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

　　天边夜色一点点褪去，泛起一层浅淡灰白。顾澜舟眉头轻轻蹙了蹙，睫毛颤动，缓缓睁开双眼。宿醉过后脑袋隐隐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轻疼。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好几秒才看清陌生酒店房间的天花板。视线偏移，看见坐在床边椅子上，满眼倦意却一瞬抬眼看向自己的楚煜。

　　记忆碎片断断续续涌回脑海。清吧的桃子果酒，发烫的醉意，昏暗卡座里的触碰，酒店房间内失控的亲昵……
　　顾澜舟瞬间僵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爆红。他猛地别开视线，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烧得滚烫，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大半，只露出一截泛红的额头。

　　楚煜看着他窘迫躲闪的模样，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笑意：“醒了？头还疼吗。”

　　被子里面传来闷闷一声回应：“……还好。”

　　“昨天晚上，你喝多了。”楚煜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留给对方缓冲的时间，“好多事情，你还记得吗？”

　　被窝一动不动安静了很久。过了半晌，顾澜舟才慢慢掀开被子一点缝隙，露出一双带着无措的眼睛看向楚煜。耳根红得透彻，眼神躲闪，声音细若蚊蚋：“……记得一点。”

　　他没有彻底断片，那些温热暧昧的片段清清楚楚留在脑海里。醉酒之后卸下全部克制，主动凑上去亲吻楚煜的画面一遍遍浮现，羞耻感顺着后颈一路往上蔓延。

　　楚煜俯身靠近床边，目光温柔落在他脸上：“后悔吗。”

　　顾澜舟抿紧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是不好意思，并不是后悔。清醒的时候骨子里的内敛克制，让他永远做不出那样直白热切的举动。只有酒精暂时卸下层层心防，藏了许久的心意才敢毫无保留展露出来。

　　“只是……”顾澜舟顿了顿，声音很低，“太莽撞了。”

　　楚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脸颊。“我没有觉得不好。”他认真望着顾澜舟躲闪的眼眸，“只是希望，以后不管是清醒还是喝醉，你都不用压抑自己。”

　　顾澜舟抬眼看向他。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屋内，柔和光线铺在楚煜眉眼之间。他望着眼前人专注滚烫的目光，犹豫片刻，悄悄伸出手，指尖碰到楚煜放在床边的手背，轻轻勾住他的手指。没有说话，只是牢牢攥紧。

　　窗外朝阳缓缓升起，城市慢慢苏醒。
　　假期才刚刚开始，往后还有很长的路，等待他们一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