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守恒》春日月色

9、表白 楚煜和顾大

　　初秋的风卷着梧桐细碎的落叶，掠过大学教学楼外长长的步道。

　　楚煜拎着两份温热的早餐，指尖捏着纸袋边角，目光下意识往前面不远处那道清瘦的背影落过去。

　　顾澜舟走得不快，身子还有些紧绷，腹部留下的伤肯定时不时还会被牵扯到，他走路时步子放得轻，侧脸在透过枝叶筛下来的日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安静。

　　从老家返程回到学校已经三天。

　　楚煜自那天和母亲聊完之后，心里压了许久的那块巨石总算挪开了一条缝隙。可那份豁然开朗之后，紧跟着涌上来的不是肆无忌惮的冲动，而是沉闷的忐忑，万一他不愿意呢。

　　他终于敢坦然承认，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不是错觉。是康复路上笨拙的在意，是意外相触那一刻骤然乱掉的心跳，是看见旁人冷眼投向顾澜舟时翻涌上来的怒意，是长久失眠时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来的一张脸。

　　喜欢。

　　清清楚楚，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

　　可越是确定心意，楚煜越是不敢莽撞。他太清楚顾澜舟从前因为被误认为同性恋承受了多少流言的伤害，敏感又防备，心底筑起一道厚厚的墙，贸然开口，说不定连如今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距离都会再次推远。

　　于是他没有急着说出那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

　　“等一下。”

　　楚煜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人，伸手轻轻碰了碰顾澜舟胳膊外侧，刻意放柔了声音。

　　顾澜舟脚步顿住，缓缓侧过头看向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语气淡淡的，依旧是一贯惜字如金的模样：“有事？”

　　楚煜把其中一份早餐递过去，纸袋带着温度：“顺路买的，豆浆还是热的，还有三明治。你早上又没去食堂吃饭。”

　　顾澜舟垂眸看向他手里的东西，没有立刻接，薄唇微动：“不用。”

　　“别不要。”楚煜胳膊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眉峰轻轻蹙了一下，嘴上语气依旧带着一点改不掉的别扭，不肯放得太软，却藏不住内里的关心，“你复查报告上面医生特意交代，三餐必须按时吃。你要是把身体熬垮，之前这么久的康复全都白费了，直接再受一遍罪。”

　　顾澜舟沉默几秒，指尖抬起来，缓慢接过那份早餐。纸袋温热的触感传到掌心，他指尖微微弯曲，握住袋子。

　　“谢谢。”声音很低。

　　楚煜听见这两个字，心口轻轻颤了一下。他收回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跟在顾澜舟身侧，并排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路上偶尔有路过的同系学生，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他们两个人，小声交头接耳几句，又飞快移开视线。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飘过来，顾澜舟下颌线瞬间绷紧，脚步下意识往外偏了一点，想要拉开距离，楚煜轻轻拉住他的指尖。

　　楚煜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侧过头看他：“还在意别人怎么说？”

　　顾澜舟低头看着地面，没有转头：“无所谓。”

　　“嘴上说着无所谓。”楚煜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你身体反应骗不了自己。顾大学霸，没必要因为旁人几句闲话，刻意躲着我。”

　　顾澜舟停顿片刻：“不想连累你。”

　　楚煜心头一涩。

　　他想起从前自己听信谣言，带着偏见厌恶、排挤对方，那些刻薄念头如今回想起来，每一个都像细小的针，扎得他胸口发疼。

　　“连累谈不上。”楚煜轻声道，“之前很多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轻易相信传言，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待你。就算现在还有人私下乱讲，我不会再任由那些话影响我。”

　　顾澜舟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两个人一路沉默走到化学系实验楼楼下。

　　顾澜舟停下脚步，手里攥着早餐袋子：“我要进实验室。”

　　“我跟你一起。”楚煜脱口而出。

　　顾澜舟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你不用忙自己的课题？”

　　“实验进度我已经调整好了。”楚煜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周教授同意我们现阶段部分实验可以结伴完成。而且你身上伤还没有完全养好，长时间泡在实验室，万一哪里不舒服，身边总得有个人。”

　　顾澜舟抿紧嘴唇，迟疑许久，最终轻轻点了下头。

　　推开实验室玻璃门，消毒水混杂着试剂淡淡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几排实验台整齐摆放，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窗落进来，落在一排排玻璃器皿上，折射出细碎亮光。

　　顾澜舟放下早餐，换上白大褂，伸手想去拿存放样品的密封罐。手臂抬到一半，小腹猛地传来一阵闷疼，他动作一顿，眉头骤然皱起，下意识按住伤口位置。

　　自从受了伤，就有了后遗症，没彻底好就总会疼。

　　楚煜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他不对劲，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没事。”顾澜舟深呼吸一下，想要挣开他的手。

　　“什么叫没事。”楚煜语气不自觉带上一点急，手掌稳稳扶着他上臂，“疼就别再站着了，先坐到旁边椅子上歇一会儿。样品我帮你拿。”

　　他半扶半拉，把顾澜舟带到一旁休息椅坐下。转身有条不紊戴好手套，小心取出密封样品，摆放至实验台，调试仪器参数。

　　顾澜舟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个认真忙碌的背影上。

　　楚煜虽然思想跳脱，但在做事的时候专注力很强，侧脸线条利落，垂着眼盯着显示屏，指尖轻点键盘录入数据。从前两个人处处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他从未静下心好好打量过这个人。

　　“一直盯着我干什么？”楚煜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顾澜舟猛地收回视线，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垂眸看向自己掌心：“没有。”

　　楚煜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继续手上工作。

　　一整个上午，实验室里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只有仪器轻微运转的嗡鸣声响。偶尔响起几句简短对话。

　　“这个试剂配比是不是需要微调？”楚煜拿起烧杯，转头问他。

　　顾澜舟起身走过去，低头看向刻度：“0.3毫升，偏差不能大。”

　　“这里记录的数据，你核对一下。”楚煜把记录本递给他。

　　顾澜舟低头一页页翻看，偶尔指出一处细小疏漏，声音简短。

　　临近中午，楚煜关掉仪器电源。

　　“先出去吃饭。”

　　顾澜舟摇摇头：“我不饿。”

　　“不行。”楚煜把记录本合上收好，态度不容推脱，“中午必须吃饭，吃完饭回来再继续。总不能一整天只吃早上那一份三明治。”

　　顾澜舟抬眼望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管得太多。”

　　“我乐意。”楚煜直直看着他，话音落下，自己都愣了一瞬。

　　空气安静几秒。

　　顾澜舟错开视线，站起身拿起外套，低声吐出两个字：“走吧。”

　　学校食堂人声喧闹，餐盘碰撞声、学生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楚煜特意挑了一处角落靠窗位置，避开人群视线。

　　两份餐盘摆在桌上。

　　顾澜舟拿着筷子，慢悠悠拨弄碗里米饭，吃得很少。

　　楚煜看着他：“不合胃口？”

　　“还好。”

　　“再多吃一点。”楚煜把盘子里一块清蒸鸡块夹过去，放到他餐盘内，“营养跟不上，恢复速度慢，就一直疼。”

　　顾澜舟看着餐盘里那块鸡肉，停顿片刻，慢慢吃了下去。

　　吃完饭走出食堂，午后阳光暖洋洋洒在肩头。两个人沿着校园湖边小路慢慢散步，湖面泛起细碎波光，垂柳枝条垂落在水面。

　　路上行人不多。

　　楚煜攥紧垂在身侧的手，心跳一下比一下急促。

　　这些天朝夕相伴，日复一日陪在顾澜舟身边，那份藏在心底的情绪越来越汹涌，快要压不住。无数次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他怕，怕自己贸然开口，打破眼下难得平静，得到一个拒绝的答复。

　　可他又清楚，不能永远就这样藏着。

　　楚煜停下脚步。

　　顾澜舟往前走了两步，察觉身旁人没有跟上，回过身看向他：“怎么不走了？”

　　微风拂动楚煜额前碎发，他抬眸，目光牢牢锁住面前的人，胸腔之内心脏疯狂跳动。

　　“顾澜舟。”

　　他开口，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顾澜舟看着他骤然变得格外认真的神色，心底莫名一颤，安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楚煜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之前在心里演练无数遍的措辞，这一刻全部乱成一团。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他语速不快，一字一句清晰传到顾澜舟耳中。

　　顾澜舟睫毛轻轻颤动，没有出声。

　　“最开始的时候，我对你充满偏见，处处跟你作对，带着毫无来由的敌意。后来流言传开，我更是愚蠢地轻易相信别人随口编造的闲话，刻意疏远你，看不起你。”楚煜语气带着愧疚，“直到夜市那一次，有人持刀冲过来，你想都没想挡在我身前。那一刀落在你身上，我事后回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之后误会一点点解开，陪着你做康复，日复一日相处，很多东西就悄悄的变了。”

　　楚煜眼神专注，牢牢望着顾澜舟微微怔住的脸。

　　“我分不清一开始是愧疚，还是别的情绪。直到放假回家，我独自待在家里，脑子里全都是你的样子。我拼命想要躲开这份感觉，刻意逼着自己远离你，告诉自己不可能。我挣扎很久，纠结很久，甚至不敢承认。”

　　“我妈跟我聊过。”他低声继续，“喜欢一个人，无关性别，不需要觉得羞耻可怕。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心，不要等到伤害了对方，才追悔莫及。”

　　顾澜舟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怔怔看向楚煜，嘴唇微微张开，一时之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仿佛没有听清这番话。

　　楚煜深吸一口气，把埋藏心底许久的告白，完整说出口。

　　“顾澜舟，我喜欢你。”

　　“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因为感激。是真正的动心了。我想以后一直陪在你身边，不是仅仅作为课题组搭档，不是普通朋友。我想和你在一起，能不能，答应我。”

　　话音落下，湖边只有风吹柳枝晃动的轻响。

　　顾澜舟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脸色泛白，一双清亮的眼睛定定凝视楚煜，长久沉默。

　　巨大的冲击席卷上来，他脑子一片空白。

　　无数过往片段飞快闪过脑海。针锋相对互相较劲的实验室时光，漫天流言时孤立无援的煎熬，身上带着刀伤躺在医院的日子，康复路上别扭却执着的陪伴，不经意相撞那个慌乱的吻……

　　他从来没有预想过，楚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从前楚煜厌恶他、排斥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就算后来态度慢慢转变，顾澜舟也只以为对方只是出于愧疚补偿自己。他不敢生出多余奢望，不敢去幻想这份格外沉重的偏爱。

　　楚煜望着他长久沉默的模样，心口一点点往下沉，指尖微微收紧，紧张得掌心冒出一层薄汗。

　　“是不是……吓到你了？”楚煜声音放轻，带着一点忐忑，还有一丝失望“如果你一时接受不了也没关系。我可以等，不会逼你立刻给出答复。就算你拒绝我，往后我依旧可以陪着你，只是不会再说这些。”

　　顾澜舟缓缓回过神，视线依旧定格在楚煜脸上，嗓音带着一丝细微沙哑：“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楚煜没有半分迟疑，眼神坚定，“我不是一时兴起随口开玩笑。我想清楚所有后果。哪怕以后还有无数流言蜚语，别人指指点点，我都不会退缩，这次换我守着你。”

　　顾澜舟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指尖微微发抖。

　　长久以来，他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非议，习惯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敢交付真心。害怕热忱换来背叛，害怕这份隐秘情感曝光之后，迎来新一轮铺天盖地的恶意。

　　可眼前这个人，眼底滚烫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他抬眼看向楚煜，眼底情绪翻涌，犹豫、惶恐，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悸动慢慢浮上来。

　　“你有没有想过。”顾澜舟语速很慢，声音轻轻的，“如果和我在一起，那些闲话永远不会停下来。所有人都会议论我们，你原本不必承受这些。”

　　“我想过。”楚煜立刻回应，“别人怎么看待，我不在乎。我在意的只有你。”

　　顾澜舟鼻尖微微发酸，心底那道坚固围墙，裂开一道缝隙。

　　他盯着楚煜紧张等待答案的模样，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风卷着落叶飘落在脚边。

　　楚煜屏住呼吸，静静等候。

　　顾澜舟薄唇开合，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我答应你。”

　　短短四个字落下。

　　楚煜瞬间瞳孔微睁，愣在原地，足足好几秒没有反应过来。

　　他预想过被拒绝，预想过漫长等待，唯独没有料到顾澜舟会点头应允。巨大的狂喜猛地撞进胸腔，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肋骨。

　　“你说什么？”楚煜下意识追问一声，不敢确信。

　　顾澜舟抬眼看向他，耳尖通红，避开他灼热目光，重复一遍，音量依旧不高却格外清晰：“我说，我答应和你在一起。”

　　楚煜上前半步，克制住想要伸手抱住他的冲动，悬在半空的手又收了回去。喜悦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小心翼翼的珍视，生怕动作太莽撞吓到对方。

　　“澜舟……”他声音微微发颤。

　　顾澜舟垂着头，握住顾楚煜的手，抱住了他，耳根一片绯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楚煜剪的圆滑的指甲，难得露出一点无措模样：“只是，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做。”

　　他从未和谁拥有过这样一层亲密关系，长久封闭内心，不懂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

　　“没关系。”楚煜放缓语调，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上，“我们慢慢来。不用着急。不管什么事，我陪着你。”

　　顾澜舟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个人之间。

　　楚煜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身旁人低垂的侧脸，嘴角抑制不住向上扬起。明明心里翻涌万千情绪，表面依旧努力维持镇定，只是耳尖悄悄泛红，出卖了他此刻激动的心情。

　　两个人并肩顺着湖边小路继续往前走，距离比从前近了少许，胳膊偶尔轻轻擦碰到一起，又飞快分开。一路很少说话，安静却不再带着疏离。

　　“下午回实验室，实验记录我来整理吧。”楚煜率先打破安静。

　　顾澜舟点头：“好。”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楚煜偏头看他：“别总说都行。挑一个。”

　　顾澜舟思索片刻：“清汤面。”

　　“就一碗面？”楚煜无奈轻笑，“晚上我带你去校外那家小店，他家清汤牛肉面味道不错。”

　　夕阳一点点向西边沉下去，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天际。

　　回到实验楼，推开实验室大门，屋内光线渐渐昏暗。楚煜抬手打开顶灯，暖白色光芒洒落下来。

　　两个人各自换上白大褂，站在相邻的实验台边，处理剩下一部分未完成的样品测试。只是气氛和往日截然不同，一种微妙温热的氛围萦绕在空气里。

　　顾澜舟低头记录实验数据，笔尖顿了顿，余光偷偷瞟向旁边忙碌的楚煜，又飞快收回视线。

　　楚煜眼角捕捉到他小动作，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没有戳破。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全部实验工作收尾完毕，楚煜合上厚厚的记录本。

　　“收拾东西走吧。”

　　顾澜舟收好随身物品，拿起外套。

　　锁上实验室房门，走廊灯光幽幽照亮脚下台阶。

　　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夜晚凉意扑面而来。街道两旁路灯次第亮起，拉长两道并排行走的影子。

　　楚煜犹豫许久，指尖微微挪动，轻轻碰了一下顾澜舟垂在身侧的手背。触碰到温热皮肤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楚煜飞快抬眼看向顾澜舟。

　　顾澜舟没有躲开，指尖迟疑片刻，微微翻转，轻轻贴住他的手掌。

　　楚煜心头一暖，缓缓收拢手指，牢牢牵住那只微凉的手。

　　顾澜舟手掌轻轻一颤，指尖微微蜷缩，没有挣脱。只是脸颊热度不断往上涌，视线望向路边来往行人，生怕被熟人撞见。

　　“不用担心。”楚煜压低声音，侧过头靠近他耳边，气息轻轻扫过耳廓，“天黑，看不清。”

　　顾澜舟呼吸微微乱了，小声吐出一句：“嗯。”

　　一路牵着双手走到校外那家面馆。店面不大，暖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两人走进店内，找了一处靠里的位置坐下。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桌，清汤上浮着几片葱花。

　　楚煜把自己碗里大块牛肉挑出来，放到顾澜舟碗中。

　　顾澜舟抬眼看他：“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太多牛肉。”楚煜随口找了个理由。

　　顾澜舟没有再推辞，低头安静吃面。

　　晚饭过后，两个人慢悠悠沿着街边往学校方向走。街边商铺招牌灯光闪烁，晚风轻柔。

　　“以后如果有人为难你，或者听见不好听的话。”楚煜握着他的手，力道轻轻收紧一点，“第一时间跟我说，不要一个人全部扛下来。”

　　顾澜舟看向他：“你能时时刻刻都在？”

　　“我尽量。”楚煜认真回答，“只要你需要，我就会过来。”

　　顾澜舟沉默几秒，低声道：“知道了。”

　　回到校内宿舍楼下。

　　夜色很深，宿舍楼前路灯昏黄。

　　楚煜松开牵着他的手，心底舍不得就这样分开。

　　“上去早点休息。”他开口，“明天早上我依旧过来找你，一起去实验室。伤口要是夜里隐隐作痛，别硬扛，记得用医生开的药膏。有任何事，随时发消息给我。”

　　一连串细碎叮嘱，说得认真。

　　顾澜舟望着他，眼底漾开一丝极淡柔和：“你也早点休息。”

　　他转身，迈出脚步往宿舍楼大门走，走到台阶位置，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站在路灯下的楚煜。

　　楚煜看见他回头，眼睛微微一亮。

　　顾澜舟隔着一点距离，声音不大，晚风将话语送过去：“楚煜。”

　　“我在。”

　　“……晚安。”

　　简简单单两个字。

　　楚煜心口一烫，唇角高高扬起：“晚安，澜舟。”

　　看着顾澜舟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内，楚煜依旧站在路灯底下，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拂过，脸上笑意收不住。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指尖，方才牵手时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掌心。

　　千回百转的挣扎，藏了许久的心事，终于落定。

　　只是欢喜的情绪褪去一点之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隐忧悄悄浮上心头。他脑海闪过实验室那份存放于柜子深处、还没有查清疑点的旧实验记录。之前项目参数莫名异常，绝非偶然。当初那场险些波及顾澜舟的意外，背后似乎还有着一些没被发现的阴谋。

　　眼下一切安稳平静，可暗处潜藏的危机，并没有彻底消失。

　　楚煜敛去脸上笑意，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实验楼方向，指尖缓缓攥紧。

　　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他拼尽全力也要护住。但那些隐藏在平静科研生活之下的暗流，迟早有一天，会再次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