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晴空，双生花语》百枰

5、军训 你看起来比

　　九月初，尤明一中的银杏叶子边缘开始泛黄。

　　新生们终于迎来了名义上“正式开学”后的第一件大事，军训。

　　对于刚在八月暑气里提前体验过高中课程节奏的新生而言，军训像一道突兀的分割线。

　　它用统一的迷彩服、教官嘹亮的口令，将假期的残影与高中的实体接在了一起。

　　男生多半嘴上抱怨着“无聊”、“晒黑”，身体却诚实地在篮球场和树荫下放松着过剩的精力。

　　女生们则早早开始交流防晒霜的系数、冰袖的牌子，以及如何把军帽戴得不太难看。

　　军训就这样在混合着抗拒、好奇和疲惫的集体情绪里正式开始了。

　　天气是标准的“秋老虎”，因为是在操场上训练，所以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下来，连远处的景色都被热浪给扭曲了。

　　在这种极端的天气下，难免会有人坚持不住。

　　一个女生晃了晃朝前倒去，被旁边的同学手忙脚乱地扶住。

　　“报告！她晕倒了！”

　　教官快步上前，简单查看后便让两个女生将其扶到树荫底下。

　　“还有没有不舒服的？不舒服打报告！”

　　教官扫过一张张被晒得发红的脸，“别硬撑！”

　　队伍里又陆续有几个女生举起手，和教官说了几句话后便出了列去休息。

　　叶瑶就站在方阵中段，脸比平时更白了些。

　　下腹传来绵密的坠痛感，她的生理期向来很准，就在月初这几天。

　　以前碰上这个时候她最多是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熬过一节体育课，从来没有在三十几度的太阳底下站过军姿。

　　酸胀和闷热天气带来的不适让她必须用更多的力气去维持军姿的稳定。

　　但她却只是觉得还好，她还能撑。

　　叶瑶对疼痛的耐受度好像一直都很高，尤其是母亲去世后，她知道有些难受说出来也没用，不如省下力气自己消化掉。

　　半小时后，教官终于吹哨休息，人群呼啦一下冲向树荫和放水杯的地方。

　　叶瑶忍着不适，走到班级的集合点休息。

　　因为在太阳下晒了挺长一段时间，水杯拿在手上时甚至还有点热，但对于手脚总是冰凉的叶瑶来说不算坏事。

　　她靠在树干旁小口喝着水，忽然一个方阵传来骚动，几个人围在一起，教官也走了过去。

　　没一会儿一个女生就被搀扶出来。

　　不像是单纯的中暑，左腿明显不敢着力，被两个人架着，一瘸一拐地朝着医务室的方向挪去。

　　叶瑶没怎么在意，毕竟大家的迷彩服都一样，帽子一戴谁也认不出是谁。

　　军训期间，医务室是除了树荫和饮水处外最“热门”的地方。

　　中暑的、低血糖的、擦破皮的，还有各种真伪难辨的“伤病员”，让校医忙得不可开交。

　　下午的训练开始没多久，叶瑶眼前的景物就开始发虚。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感混合着小腹的坠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报告……”她的声音很弱。

　　教官走近，看到她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连忙说：“快，去医务室休息！”

　　…

　　摇摇晃晃来到医务室时，里面已经躺了好几个学生，校医给一个男生清洗膝盖上的擦伤。

　　叶瑶靠在长椅上闭眼，等着校医忙完后再来看自己。

　　“叶瑶？”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叶瑶睁开眼，发现黎安就坐在斜对面的另一张长椅上，左脚的鞋袜已经脱了，还有一个电热水袋敷在脚踝上。

　　“黎安……”

　　叶瑶应了一声，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到了什么：“早上被扶出来的那个……是你？”

　　“你都看到啦。”

　　黎安没有否认，“是不是……看起来很狼狈？”

　　“不会。”叶瑶摇摇头。

　　她早上没有注意到那个女生是黎安，也没觉得对方狼狈。

　　黎安：“都是旧伤了，本来以为能多撑一会儿，没想到这么不顶用。”

　　叶瑶有些意外对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她和黎安只见过几面，说的话也不算多，要说关系的话她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朋友”。

　　可黎安好像不在意这些，她没把叶瑶当完全不熟的陌生人，也没把她当无话不谈的伙伴。

　　这种分寸感让叶瑶第一次感觉和别人相处还挺轻松的。

　　黎安：“你呢？低血糖？还是……”

　　黎安本想追问的话在看到叶瑶手按着的位置后就收了回去。

　　女生之间，有些话不言自明。

　　叶瑶知道黎安猜出了自己的情况，点头算是回应。

　　因为有部分学生是真的中暑，所以医务室里的空调还是一直开着的。

　　可即便如此，汗珠依旧从叶瑶的额头冒出，显然不是闷热导致的。

　　生理期的疼痛因人而异，有人轻松过关，有人略有不适。

　　而少数人则会被卷入数日的钝痛里，脸色褪尽，手脚冰凉，叶瑶显然是后者。

　　黎安：“很难受？”

　　叶瑶刚想摇头，但一阵绞痛袭来。

　　“嘶……”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些反应都落在了黎安的眼里，几秒后，叶瑶感觉在有人靠近。

　　睁开眼才发现黎安有些笨拙地单脚跳到了她的旁边，在距离一个身位的地方坐下，递了一个灰色的东西过来：

　　“这个，敷一敷会好些。”

　　那是黎安先前敷在脚踝上的热水袋。

　　叶瑶：“不、不用，你的脚……”

　　黎安：“我没事，都是旧伤了，早上已经喷过冷冻喷雾了，下午在你来之前我也敷了很久，没什么大碍。”

　　“而且……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它。”

　　“脚伤那个同学，感觉怎么样？”校医处理完另一个学生后走到了两人这边。

　　黎安：“好多了，老师。”

　　校医闻言简单看了看后，让她再休息一会儿。

　　“你是痛经对吧，脸色这么差。”

　　她转向叶瑶，“我记得有一个热水袋，好像在……”

　　黎安把手里的热水袋举到校医面前。

　　“哦，在你这啊。”

　　校医直接把热水袋塞到了叶瑶的手里。

　　“你脚伤恢复得不错，给这个同学可以吧？”

　　“嗯，没问题的。”黎安点点头。

　　叶瑶有些不知所措，校医的话自然地将热水袋的归属做了定论，也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推辞。

　　“……谢谢。”她最后只说了这句。

　　“别干坐着了，旁边有空的床位，去躺下休息。”

　　校医交代完就去处理其他学生的伤势，叶瑶也挪到床上慢慢躺下来。

　　可后脑勺接触到的是毫无缓冲的床垫，她习惯枕着东西睡，脖颈悬空会让她觉得不适应。

　　“还是不舒服？”黎安注意到了叶瑶的僵硬。

　　叶瑶犹豫了几秒才说：“……脖子有点空，不习惯。”

　　“脖子空……要枕头是吧。”

　　黎安环顾狭小的医务室，发现软枕垫大多被其他学生占着，校医也在药柜前忙碌没有多余储备。

　　“没关系，这样也行。”叶瑶闭上眼。

　　可大约一分钟后，她又听到了身边的动静。

　　叶瑶有些疑惑地转头，发现黎安正把军训的长袖外套仔细叠成一个方正厚实的块状，放在了叶瑶的旁边。

　　黎安：“给，叠得不好，可能有点硬，也可能……”

　　“有些汗味，毕竟是军训服嘛，当然，要是嫌弃，不用也行。”

　　叶瑶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总觉得接受了好像就欠对方什么一样。

　　但黎安的意思她也很清楚，东西就在这，你用不用都行。

　　这让叶瑶那点“不想麻烦别人”的倔强失去了着力点。

　　她把叠得不算整齐的“枕头”垫在脖颈下，就在黎安以为叶瑶不会回应自己的玩笑时，听到了一声应答：

　　“……不嫌弃。”

　　黎安轻轻笑起来，转头看向窗外，绿色的方阵在阳光下移动，口令声也模糊地传来，但身边的呼吸却逐渐平缓。

　　叶瑶应该是睡觉了吧，黎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