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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碗 跑起来,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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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满是油烟味和潮湿气,这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建的单位宿舍,外墙的马赛克瓷砖掉了好几块,楼梯扶手也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声控灯不知坏了多久,黎安踩着熟悉的昏暗走上三楼。
钥匙还没拿出来她就发现家门虚掩着,还有一股苦涩的气味传出,黎安知道母亲又在煎药了。
家里的客厅很小,光线也不足,哪怕是在白天也需要开着节能灯才能看清。
母亲端着一只小碗从厨房走出来,碗里是浓黑的药汁,另一只手扶着腰,看到黎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回来了?帮妈把这摞盘子洗了好吗?”
母亲指指洗手台角落堆成小山的餐盘和铁屉,上面还有白色的米粒和油花。
“早上忙些,没来得及收拾。”
黎安没有立刻动,她看着母亲手里的药碗。
“妈,这药……”
“哎呀,妈没事,这药喝多了跟喝水一样。”
黎安记不清母亲喝药喝了多久了,一年,一年半,也可能更久。
每次母亲喝药都会皱起眉头,但很快又松开,好像只是不小心呛了一下。
但药就是药,苦就是苦,怎么可能会像喝水一样。
“嗯……”黎安放下书包走到洗碗池旁挽起袖子。
水有些冰,她用力刷洗,这些盘子从早上堆到现在,油早就凝住了,黎安的指甲很快就塞进了黑腻。
母亲一个人天没亮就要搬那么多屉包子馒头出摊,回来还要弯着腰洗碗,手被冷水泡得发皱,冬天还会裂口子。
黎安有时候想要是能早点毕业就好了,早点找到稳定的工作赚钱,母亲就不用这么累了。
黎安:“今天……摊上还好吗?”
“老样子。”
母亲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喝药,“就是城管来了两趟,挪来挪去的……不过早上有个熟客,一口气买了十多个肉包,说是给工地带的。”
母亲说这话时还是挺高兴的,她家的早餐摊在距离老小区两条街外的一个岔路口。
那里不算热闹,只有早上匆匆赶路的上班族和学生经过这里时会买一些包子油条,其他时候很少有人会为一顿早餐驻足。
生意勉强维持,赚得是起早贪黑攒起来的辛苦钱。
黎安点头,把刷好的铁屉“哐当”一声摞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似乎想到什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零散的纸币和硬币。
她仔细数出几张递给黎安:“这礼拜的生活费,还有你那本参考书的钱,够吗?”
黎安手上满是泡沫,瞥了一眼几张薄薄的纸币。
“生活费够了,参考书……同学借我看了,不用买。”
其实在班里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同学“借”给黎安,一本参考书的钱够家里买好几天的菜。
她从初中开始就没用过参考书,但成绩也没有降过,虽然上了高中后还没考过试,但黎安还是想让母亲把钱省下来去抓药或者改善一点伙食。
她不需要参考书也能学,但母亲的身体却离不开许多要花钱的地方。
母亲点点头,把钱塞进了黎安的书包里。
“妈帮你放在最外层了。”
“知道了!”
母亲把布包仔细收好放回口袋,小布包看起来瘪瘪的。
黎安其实也知道母亲不会相信“同学借看”这种话,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过问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
比如为什么钱总是不够,比如药为什么一直得喝,比如……为什么有人再也没回过家。
母亲喝完药把碗放在一边,轻声说:“你爸前几天……托人捎了句话。”
黎安的动作停下来,几秒后她又继续,甚至更快了。
“他说什么了。”
“说那边工程紧,年底不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有些飘忽。
“哦。”
黎安应道,把最后一个铁屉摞上去,“知道了,他忙他的。”
可父亲,真的是在忙吗?
黎安清楚记得在母亲确诊需要长期治疗后的一个夜晚,父亲收拾行李时决绝的背影,和那句“出去赚钱”的敷衍。
没有消息,没有汇款,只有石沉大海的沉默。
母亲选择相信这个拙劣的谎言,或许是因为这是她还能撑下去的唯一念想。
黎安也不戳破,她配合母亲不是因为相信,而是这是她能为母亲所做为数不多的“保护”之一。
黎安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冲走泡沫,也冲走了这个话题。
有些话就像这油腻的污水,最好快点流走。
反正这个家,早就是她和母亲两个人的事了。
母亲扶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这雨……你早上是不是又没带伞?”
她回过头看黎安,发现她的校服只是肩膀颜色有点深,头发也算整齐。
“有人……顺路送了我一段。”黎安拿抹布擦擦手。
“谁呀,同学吗?”母亲有些好奇。
下雨天黎安要是没带伞,回来时总是湿透的,就算问起来她也总是一边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一边说:
“跑起来,能快点到家。”
母亲便会责备她:“傻孩子,淋雨容易生病,等雨小了再走又怎么了?”
黎安只是“嗯嗯”地应着,下次依旧如此。
母亲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跑,真的只是为了快几分钟到家吗?
而且只有雨天这样,跑完回来眼睛还红红的,就算问起来也只是说雨进了眼睛。
这次看到女儿身上难得的干爽,就对她口中的“同学”产生了好奇和感激。
黎安:“七班一个叫叶瑶的女生,人挺好的,下次得谢谢她。”
母亲点点头,还想问却突然闷声咳嗽起来,黎安赶紧停下手中的动作,到母亲身边轻拍她的背。
她记不清这是这周第几次咳得这么厉害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缓过来,摆摆手示意没事,黎安看她脸色确实好了一些才放下心来。
母亲去厨房做饭后,黎安也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那里有一个用旧帘子隔开、兼做书桌和床铺的角落,帘子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碰到了夹层里一张硬硬的纸片,那是她瞒着母亲打工的排班表,下周的班次又多了一个晚上。
但这没什么,母亲只要还在身边日子就能往下过。
她只需要跑得更快一点,就能接住更多东西。
雨里能跑,生活里也能。
“安安,洗手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传来。
黎安把排班表塞进书包用课本盖好:“来了!”
黎安走出房间前看到了自己校服肩上的一点深色,想起了刚刚在楼下分别的叶瑶。
不知道下次再见时,该怎么谢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