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晴空，双生花语》百枰

11、赠品 那正好是一

　　尤明一中晚自习结束后已经到了十点半。

　　走读生除去家长接送和自行骑车回家外，最多的交通方式就是坐公交车。

　　叶瑶不会骑车，也知道不会有人来接自己，可即便如此看到站台挤满的人后还是选择了走路回家。

　　她对那种密不透风的环境感到生理性地抗拒。

　　到家已经接近十一点，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忽明忽灭映着沙发上摊倒的人影。

　　叶瑶打算默默地溜回房间。

　　“……等下。”声音从客厅传来。

　　叶瑶脚下一僵。

　　“过来。”父亲撑起半个身子又说了句，茶几上还倒着几个空啤酒瓶。

　　“酒没了……这些，拿去。”

　　他从裤兜里摸出几张钞票拍在茶几上，“……再买两瓶回来，要……要那种烈的。”

　　叶瑶看着这些钞票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这钱从哪来。

　　这是母亲出车祸后保险公司和肇事者赔的钱。

　　本该是母亲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现在却被眼前的人一张张抽出来变成各种各样的酒瓶。

　　叶瑶：“现在很晚了，而且我作业还没写完。”

　　“作业？写个屁！”

　　父亲突然拔高声音，“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你妈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说没就没了！”

　　这话扎进了叶瑶最疼的地方，她呼吸开始加重。

　　见她沉默，父亲的怒气似乎找到了缺口：“老子辛苦把你养大，用钱供你上最好的高中，让你买点酒推三阻四的……小白眼狼……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父亲反复念叨着，声音渐渐小下去，最终被一阵鼾声取代，他就这样维持着半起的滑稽姿势睡着了。

　　叶瑶不想多说什么，跟一个醉鬼讲道理是愚蠢的，争吵只会引来更不堪的辱骂，甚至可能摔东西。

　　她太熟悉了。

　　安静地完成指令，是结束这场争论最快的方式。

　　她到茶几边迅速将钱抽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起风了，入秋后的风虽然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但也足够冷，就算叶瑶穿着外套还是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不喜欢在这个时间出门，但她更不喜欢待在那个客厅里。

　　相比之下，冷风和夜路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叶瑶常去的便利店在小区外面，明亮的灯曾是很多个夜晚的终点，可今晚的灯却是暗的。

　　叶瑶站在门口，看到卷帘门落下一半，门上还贴着一张“本店出租”的白纸。

　　“……怎么关门了。”

　　因为便利店离家很近，叶瑶每次买牛奶面包都会来这里。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生意不景气，这条街很多店都关门了，现在也轮到了这家。

　　叶瑶觉得今晚的运气实在不太好。

　　回去吗？现在？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沙发上不省人事的身影和空气中的味道。

　　胃里一阵翻搅……

　　算了，去哪都行。

　　叶瑶往一条她不熟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下去。

　　越走周围的景色就越陌生，街道变得宽敞，灯火变得辉煌。

　　KTV和烧烤店的声音也从远处传来，与尤明一中附近的寂静完全不同。

　　这里是城市的另一个截面。

　　叶瑶裹紧外套，没有去看这些与她无关的热闹，直到又一个街角一家便利店撞入眼中。

　　看起来比家附近的大了不少，里面的东西应该也更齐全。

　　最重要的是它开着。

　　叶瑶恍惚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出门的目的。

　　…

　　“欢迎光临。”电子音干巴巴地响起。

　　这个点店内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店员背对着门口站在柜台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叶瑶。

　　叶瑶并不想说太多话，径直走到冷柜区拿了两瓶那个男人常喝的白酒。

　　到柜台前低头数钱时，桌面被不重不轻地敲了两下。

　　“咚，咚。”

　　叶瑶吓了一跳，身体已经做出了后退的姿势。

　　深夜、陌生街道、独自一人……任何一点意外的声响都足以让人绷紧神经。

　　叶瑶都已经想好要怎么跑了，却看清了柜台后的人。

　　叶瑶：“黎安？”

　　黎安头戴着一顶鸭舌帽，几缕碎发从帽檐溜出来，身上的围裙还没脱，手里的本子就放在一边。

　　叶瑶看清了那是一本英语单词本，上面写着不少笔记。

　　“果然是你啊，刚才就觉得背影眼熟。”黎安笑着说。

　　叶瑶还没从惊吓中平复过来，又因为这次的相遇感到意外，她从没见过这身打扮的黎安。

　　“你……在这里打工？”

　　“嗯，赚点零用。”

　　“可是都这么晚了，明天还有课。”

　　她们早上七点十分就要开始早读，虽然黎安家离学校不远，但到了这个点还在打工，等她收拾完躺下都不知道要到几点了。

　　“还说我呢。”

　　黎安拿起叶瑶在柜台上的一瓶酒，“大晚上的，你喝酒啊？还这么冰。”

　　在黎安看来，叶瑶不像是会喝酒的人，更不像是会在大晚上一个人出来买酒的人。

　　而且这两瓶酒从冷柜里拿出来还挂着水珠，都已经入秋了，喝这么冰的东西胃怎么会受得了。

　　“不是我喝，是我爸…让我出来买的。”

　　“叶叔叔？这么晚让你一个人出来买酒？”

　　“……没事。”

　　叶瑶避开她的视线，“我都习惯了，而且……出来这么多次，也没真的遇到什么麻烦。”

　　黎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叶瑶家里的情况好像比自己想的要更复杂。

　　但她也知道这种事不该多问，只能做好自己该的事，扫码、找零、装袋。

　　“好了。”她把装着酒的塑料袋推过来。

　　“谢谢。”叶瑶拎起袋子正准备转身离开。

　　黎安却注意到了门外，一个穿着邋遢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朝店内张望，看起来不像是来买东西的。

　　黎安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人在这一带不算少见，黎安值晚班的时候碰到过几次，大多是喝了酒在附近闲逛的。

　　偶尔会进店里晃一圈，拿了酒就想走，被店员盯几眼也就消停了。

　　这次虽然黎安不知道那个人一直往店里看在想什么，但她不想让叶瑶被这种人注意到，哪怕只是一眼都不行。

　　“等等！”她叫住叶瑶。

　　叶瑶：“怎么了？”

　　黎安在柜台下方摸索了一会儿，最后拿出了一把崭新的长扫帚塞进叶瑶的手中。

　　叶瑶：？

　　“这是？”

　　“呃……赠品。”

　　“赠品？买酒……送扫帚？”叶瑶更困惑了，这个组合实在诡异。

　　“对。”黎安点点头，同时把叶瑶往远离门口的方向带。

　　“老板今天刚定的活动，清库存，你……刚好赶上了。”

　　黎安一边说着一边往外瞥，门外晃悠的影子似乎也发现了她警惕的眼神，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黎安这才松一口气：“好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叶瑶虽然觉得这“赠品”古怪极了，但黎安的话她也没多想，毕竟这个点确实挺晚了。

　　“嗯，你下班后也注意安全。”

　　“知道啦。”

　　玻璃门在背后关上，叶瑶拎着塑料袋和有些突兀的长扫帚走了出去。

　　半分钟后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大概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自己熟悉的人，叶瑶忽然想回头看看。

　　可一转身才发现，便利店明亮的玻璃窗像一块发光的琥珀，在“琥珀”中，黎安也静静地看着自己。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对上了。

　　黎安似乎也没料到叶瑶会回头，反应过来后朝她笑了笑。

　　叶瑶立刻将扫帚和塑料袋并到一起，腾出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朝黎安挥。

　　黎安也做了回应，张张嘴像是在说“快回家”。

　　在确认叶瑶安全离开后，黎安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疲惫。

　　她回到柜台前打开收银机，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零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元纸币放进去。

　　那正好是一把扫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