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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树上客 他是世间唯 ...

  •   沈舒宁缩在洞府最深处的阴翳角落,已经整整躲了三日。
      他本是山中一株活了千年的桃树精,心性干净剔透,从未见过世间那般恣意张扬、眉眼含情的人物。那日林间初见晏长冥,对方漫不经心一笑,眼尾那颗朱砂泪痣浅浅一挑,似风月落眸,似万般温柔皆予人。
      就是那一眼,叫他方寸大乱。
      心慌、耳热、呼吸乱得无措,像千年安稳道心,骤然被人轻轻撞碎。
      少年人青涩又别扭的羞恼一瞬间涌上来,脑子一热,什么忌惮、什么敬畏全都抛空,抬脚便朝着那万年狐君踹了过去。
      事后回想,沈舒宁耳根至今还发烫,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哪来的胆子。
      那是晏长冥。
      纵横三界、活过上万年的狐族至尊,弹指可覆山海,抬手便能碾碎他这株未成气候的小妖百次千次。
      可他偏偏踹了。
      还踹得义无反顾。
      这三日躲藏,一半是怕,一半是羞。
      怕对方折返追责,恼自己失态失态,更恼自己不争气——被人淡淡一瞥,便乱了千年修行。
      洞府空旷死寂,石壁沁着常年不散的寒凉,四下空荡荡的石桌、石椅、石床,冷硬荒芜,不见半分人气。这里从无人久居,也合该如此,像晏长冥那样风流散漫、遍历山海的狐君,本就不会为方寸洞府停留半分。
      沈舒宁贴着冰凉石壁站起,脚尖轻轻蹭着地,试探着往洞口挪了半步。
      外头天光透亮,草木风轻。
      可他只敢看一眼,便立刻缩回阴影里,心口怦怦直跳。
      师父临终那句谶语,如烙印一般死死刻在魂魄深处,时时回响,从不敢忘。
      「你命中有一情劫,应在狐族身上。千万躲开,躲得远远的。」
      情劫。
      单单两字,便足以压得他草木妖心生惧。
      沈舒宁双膝一软,缓缓蹲落地面,双臂环住单薄膝盖,将整张脸埋进去。细碎的额发垂落,遮住泛红的眼尾,小小的一团蜷缩在角落,单薄又无助。
      “完了……我肯定活不长了。”
      他小声呢喃,嗓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委屈与惶然。
      紧绷三日的心神骤然松懈,倦意翻涌上来,他就这么蹲着,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入夜山寒。
      地底渗出来的凉意顺着衣料丝丝钻入骨血,沈舒宁是被冻醒的。
      从前他是桃树,沐风饮露,寒暑不侵,岁岁安然。可化形为人,躯体娇嫩脆弱,一丝夜风便足以冻得他肩背发僵、肌肤起栗。
      他缩了缩脖颈,正要往洞府深处更暖些的地方挪。
      天际轰然一震。
      轰隆——!
      惊雷炸裂,响彻山野。
      沈舒宁浑身汗毛骤然竖起,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一瞬冰凉。
      他怕雷。
      不是寻常畏怯,是刻在妖魂深处、历经三世残留的本能惧怖。
      千年之前,他本体桃树三度遭天雷劈灼,枝干焦裂,灵气溃散,每一次都险些形神俱灭。那种被天雷撕裂肌理、灼烧魂魄、寸寸炸开的剧痛,早已深深烙印在神魂最底,永世难消。
      白光撕裂夜幕,第二道闷雷滚滚压落,震得整座洞府石壁簌簌落灰,地面微微震颤。
      沈舒宁背脊死死抵着冰冷石壁,指尖攥得发白,单薄的肩头不住轻颤。他死死咬住袖口唇布,把所有细碎的惧意、哽咽全都压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眼眶早已湿热滚烫,晶莹泪珠凝在纤长睫羽底端,悬而未落,颤得厉害。
      不能哭。
      一哭,所有的怯懦便全都藏不住了。
      雷声接踵而至,一道更比一道烈。
      天穹雷光翻涌,明暗割裂山河,轰鸣之音穿透厚重石门,狠狠砸在他心上。
      第三道惊雷坠下的刹那,心神绷至极致的少年终于撑不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呜咽。
      “呜……”
      细碎又委屈,怯生生碎在风里。
      也就在这一瞬——
      沉寂的洞府入口,传来一声轻缓的石门响动。
      吱呀一声。
      晚风携雨雾灌入,凉意扑面。
      沈舒宁浑身一震,惊恐抬眼。
      洞口逆光立着一道修长玄色身影,夜色沉沉,雷光隐隐,看不清眉目,只知那人气质清贵慵懒,压得满室寒凉都低了一截。
      他吓得立刻往后缩,背脊重重撞上石壁,钝痛蔓延开来,酸涩瞬间冲上眼眶。
      下一瞬,雷光破晓,骤然照亮来人容颜。
      眼尾微挑,肌理如玉,一抹朱砂泪痣落于眼下,艳而不妖,风流入骨。
      是晏长冥。
      真的是他。
      “怎么,”
      狐君嗓音懒慢含笑,带着惯有的戏谑,轻轻落下来,落在满室雷鸣里,格外清晰。
      “才三日不见,就不认得本君了?”
      沈舒宁怔怔望着他,脑子一片空白,所有惧怕、羞赧、慌乱尽数缠成一团,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恰在此时,又一道惊雷轰然劈落!
      电光刺眼,声势骇人。
      他本能闭眼,肩头剧烈一颤,整个人快要缩成小小一团。
      预想中的炸裂与恐惧却迟迟未至。
      耳畔只落下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温柔得近乎纵容。
      下一瞬,一道玄色衣袂风声轻响。
      再睁眼时,那道挺拔身影已然稳稳挡在他身前。
      晏长冥背对着他,宽肩脊背挺拔安稳,将所有天雷风雨尽数隔绝在外。微凉夜风拂动他墨色衣袍,衣纹流转,仙气沉静。
      他微微侧首,侧脸轮廓清隽绝美,眼下那颗朱砂泪痣在明暗雷光里,艳色灼灼。
      “本君的洞府,”
      他语气闲散,似随口闲谈,却字字稳妥,替他压住满室惊惶。
      “塌了怎么办?”
      话音未落,一道煌煌天雷自九天直坠,势要劈碎山林洞府。
      沈舒宁瞳孔骤缩,心口骤然提起,下意识想出声提醒。
      可下一瞬,晏长冥只随意抬袖,淡淡一挥。
      肆虐天威骤然被无形结界格挡。
      万丈雷光于半空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细碎星火,簌簌消散,声势尽敛。
      轻而易举,云淡风轻。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雷劫接踵而来。
      每一道都是足以劈山裂石的天威,却次次被他轻描淡写挡下。
      天雷轰鸣震天,可少年身后,永远是那道安稳不动的背影。
      沈舒宁缩在他身后一寸安全之地,怔怔望着那道替他挡风、挡雨、挡尽天雷的身影。
      雷声依旧可怖,可不知从何时起,心底的惧意竟一点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滚烫的酸胀,缓缓漫上眼底。
      不是怕。
      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无从言说的心动。
      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缕雷光散尽,天际惊雷歇止。
      山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打湿林叶,声声清响。
      洞府之内终于归于安宁。
      “还缩着?”
      头顶传来慵懒温和的声线,褪去了方才戏谑,浅浅含着几分纵容。
      “雷没了。”
      沈舒宁慢慢抬眼。
      抬头便撞进一双含尽风月的眼眸。
      晏长冥居高临下望着他,目光细细落下来,掠过他泛红湿润的眼尾,掠过他被牙齿咬出浅痕的袖口,最后停在他攥得发紧、微微发抖的指尖上。
      眼底戏谑淡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怕雷?”
      被一语戳破心事,少年耳尖瞬间爆红,本能想摇头逞强。
      可对上他太过通透温柔的目光,所有伪装顷刻溃不成军。
      他轻轻、轻轻点了点头。
      点完又立刻后悔,小声别扭地补救:“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晏长冥垂眸看他,耐心等着他说完。
      沈舒宁垂落眼睫,声音越来越轻,软得像雨丝:“只是……有一点怕。”
      话音落,洞府一时安静。
      他垂着头,等着被取笑、被戏谑,等着听他慵懒的调侃。
      可预想中的嘲弄迟迟没来。
      下一瞬,一缕微凉指尖轻轻覆上他的发顶。
      极轻、极柔的力道,细细揉了揉他微乱的发丝,温柔得生怕碰碎他半分。
      “本君知道了。”
      短短五字,轻轻落下。
      没有笑他怯懦,没有嫌他娇气,只是稳稳接住了他所有的脆弱与惶恐。
      沈舒宁整个人怔住,心口软软发胀,酸涩暖意层层漫开。
      晏长冥收回手,转身缓步走向洞府深处,漫不经心开口,声音轻缓安稳:
      “这洞府归你了,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往后天雷落,本君替你挡。不用怕。”
      少年怔怔望着他背影,脱口而出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你……你不是走了吗?”
      三日前他明明已经离去,杳无踪迹。
      晏长冥脚步微顿。
      昏暗光线下,他缓缓回头,眉眼风流依旧,泪痣灼灼,温柔藏于眼底深处。
      “本君忽然想起,”
      他淡淡开口,似随意至极。
      “这荒山遍野,除了我这里,再无一处稳妥躲雷之地。”
      一语落地,沈舒宁心口轰然一颤。
      他懂了。
      他是特意折返回来的。
      明知他怕雷,明知荒山无避处,明知这洞府是唯一安身之地。
      所以他回来了。
      为他而来。
      不等他心绪平复,晏长冥已然行至石床旁,随意抬手一挥。
      原本冷硬冰凉的石床,瞬间覆上一层蓬松柔软的雪白狐裘,暖意隐隐,香气清冽。
      “睡吧。”
      他倚壁落座,慵懒阖眸,姿态闲散从容。
      “明日带你出去,吃些好吃的。”

      山雨簌簌,落满空山。
      雷声尽歇,风声温柔。
      沈舒宁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安稳闲适的身影,眼底湿热难压。
      他吸了吸微涩的鼻尖,轻声细语,认真道谢:“……谢谢你。”
      晏长冥未睁眼,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藏不住的纵容。
      “谢什么。”
      他漫不经心随口一答。
      “本君可不是为了你。”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慢悠悠、理直气壮。
      “是为了本君的洞府,别被天雷劈坏。”
      沈舒宁一怔,下一瞬,眉眼轻轻弯起,眼底细碎水光化作浅浅笑意。
      原来高高在上、万年无情的狐君,也会找这般笨拙又温柔的借口。
      他轻轻走到石床另一侧,乖乖坐下,刻意离他远了些,却又忍不住觉得——
      有他在身旁,好像这满山风雨,都不再可怕了。
      一夜安枕。
      天光破晓,雨歇风静。
      沈舒宁醒来时,浑身暖融融的。
      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冷香,淡而干净,是独属于晏长冥的气息。
      他迷迷糊糊蹭了蹭身下柔软蓬松的白绒,暖意从枕下漫遍四肢百骸,舒服得让人不想睁眼。
      绵软、蓬松、温热,比世间最珍贵的狐裘还要温柔百倍。
      懵懂片刻,头顶忽然落下一道懒洋洋的笑音:
      “摸够了吗?”
      沈舒宁骤然惊醒。
      他猛地抬头,瞳孔微睁,整个人瞬间僵住。
      自己枕着的哪里是什么狐裘。
      是一条巨大、蓬松、雪白无瑕的九尾狐尾。
      尾毛柔软如云,温温热热,妥帖承着他整颗头颅。
      而狐尾主人侧身倚卧,单手支颐,墨色长发散落在肩头,眸含浅笑意,静静垂眸望着他窘迫慌乱的模样。
      眼底风月温柔,尽数予他一人。
      沈舒宁脸颊瞬间爆红,从耳尖红到脖颈,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我、我不是故意的——!”
      晏长冥慢悠悠卷回狐尾,尾尖轻轻扫过他泛红的脸颊,带着一点微凉的痒意。
      嗓音慵懒缱绻,含着浅浅笑意:
      “本君的尾巴,枕着可舒服?”
      少年羞得几乎要埋进地里,心口狂跳不止。
      他全然不知。
      这条九尾狐尾,万年不染旁人,从未许任何人触碰、枕靠。
      他是世间唯一例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树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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