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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劫 晏长冥询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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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云山雾绕,千树桃芳落满青峰。
烟霞漫卷的桃云洞府前,清风卷着漫天粉白落英,簌簌坠地,绵软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温柔旧梦。
晏长冥活了悠悠万年,阅尽三界沉浮、沧海桑田,见惯仙魔厮杀、爱恨嗔痴,早已心如止水、万事随心。
可今日,是他万年以来,头一回被人硬生生从自己住了千年的洞府里,一脚踹了出来。
力道不重,软绵绵的,带着点少年人赌气的稚嫩,甚至伤不到他分毫,却偏偏踹得猝不及防,荒唐又突兀。
那踹在他衣摆的纤细脚踝上,系着一枚老旧的银质平安铃。
铃身斑驳褪色,边角磨得温润,一看便是被人贴身佩戴了许多年岁。
方才那一踹落下,清脆的铃音轻颤两声,细碎叮咚,碎在满院桃香里,轻得像一声委屈的哽咽。
“滚。”
清冷又软糯的少年嗓音从洞府内传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凶巴巴的,却半点威慑力也无,反倒裹着未压下去的哭腔,又倔又可怜。
下一瞬,厚重的玄石石门轰然合拢,震得洞外满树桃花簌簌坠落,粉白花瓣漫天纷飞,落在他墨色衣袍、乌发肩头,落了满身温柔碎影。
晏长冥立在落英纷飞的洞府门前,垂眸低头。
目光落在自己衣襟那一块浅浅的、干干净净的脚印上,狭长的眸子微眯,沉默了整整三息。
三界广袤,仙尊林立,妖魔万千。
敢对青丘狐君晏长冥不敬者寥寥无几,敢抬手踹他、敢厉声赶他的人,从古至今,更是屈指可数。
活到万年这年岁,能活得好好的、还敢这般放肆冲撞他的,更是一个也无。
唯独今日,凭空多出了这么一个。
一个修为浅薄、堪堪化形百年,连仙骨都未曾稳固、灵力弱得只需他吹一口气便能打散神魂的小桃花妖。
还是个藏在洞里,受了委屈只会偷偷掉眼泪的小哭包。
方才洞府未关之时,他尚且看得真切。
那生得白净纤细的少年,眼眶红得通红,眼尾濡湿,一双澄澈眼眸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却偏偏不肯落下来。
他红着眼凶他,小眉头死死蹙着,小脸绷得紧紧的,凶气十足,可抬手抹眼泪的动作却慌乱又笨拙,袖子胡乱蹭过眼尾,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晃了又晃,将落未落,楚楚可怜到了极致。
那般又凶又怂、又气又委屈的模样,撞进晏长冥万年平静无波的心底,竟无端漾开了一圈细碎的涟漪。
晏长冥微微抬眼,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是三界闻名的绝色,姿容冠绝六界,无人能出其右。
眼尾天生微微上挑,眼型狭长潋滟,眼底常年覆着一层似笑非笑的温柔薄光,左眼角一点朱砂泪痣点缀,风华灼灼,风流入骨。
世人皆说,青丘狐君眼底含情,看山河是温柔,看众生是深情,看谁都像是动了真心。
可只有晏长冥自己知晓。
他这双眼,看遍万物,从来无悲无喜,无心无情。
万年孤寂,他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动过半分执念,所谓深情,不过是世人误读的风流假象。
“晏长冥。”
厚重石门之内,闷闷的少年声线再次传来,带着浓重的哭过的沙哑鼻音,带着十足的倔强,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再不走……我就、我就再也不见你了!”
少年语无伦次,底气不足,连威胁都软得一塌糊涂。
晏长冥慵懒抬眸,脊背微倚微凉的石门石壁,身姿闲散风流,墨色衣袍随晚风轻轻浮动,尾音缱绻温柔,漫不经心反问:“哦?又如何?再踹本君一脚?”
洞内瞬间陷入死寂。
连细碎的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片刻的安静过后,一道极轻、极压抑的抽泣声,细细浅浅地透过石壁传了出来。
很轻,很克制。
是怕被他听见,拼命隐忍的哭声。
晏长冥眉峰微挑,心底那点微澜,又重了几分。
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记不清岁月年轮。
数万载光阴里,他见过无数人在他身前落泪。
有小妖被他威压震慑,吓得瑟瑟发抖、跪地痛哭;有修士求他庇佑,卑微哀求、泪落衣襟;有痴仙怨魔,因爱而不得肝肠寸断、夜夜垂泪;也有败在他手下的对手,濒死之时痛彻心扉、血泪俱下。
形形色色的哭声,他听了万年,早已麻木无感。
可洞内这只小桃花妖的眼泪,偏偏不一样。
他哭得安静、哭得隐忍、哭得小心翼翼。
不敢大声,不敢宣泄,只能死死咬着唇,压低所有哽咽,只用衣袖一遍又一遍用力擦着眼底湿意,擦一下,便轻轻吸一下泛红的鼻尖,委屈得无人知晓。
明明是被冒犯、被招惹、满心委屈的那个人。
却偏偏像做错了事一般,惶恐不安,暗自难过。
荒唐,又稀奇。
晏长冥心底难得生出几分趣味。
万年枯寂,山河无趣,岁月冗长,早已无事物能入他眼、动他心。
唯独这只刚刚化形、懵懂纯粹、爱哭又倔强的小桃花妖,让他生出了一丝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兴致。
像春风拂过桃花薄露,轻得转瞬即散,却足够新鲜。
他无意逼迫,也无心逗弄太过。
良久,晏长冥抬手,宽大袖袍轻轻一拂,吹散肩头满身落英,声音清淡慵懒,落字温柔:
“此洞府为本君所有,今日暂且借你暂住。”
“何时想通了,何时来青丘寻本君赔罪。”
话音落定,他不再停留。
周身流光乍起,墨色身影化作一道缥缈烟云,转瞬掠入茫茫云海,消散在漫山桃色烟霞之中。
洞府之内,一片昏暗静谧。
沈舒宁背靠冰冷石壁,缓缓滑落坐下。
单薄纤细的肩头微微颤抖,他死死咬住单薄的下唇,咬得唇瓣泛白,几乎渗出血色。
纤细五指紧紧攥着素色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僵硬,周身都绷着极致的隐忍。
滚烫的泪水终究还是冲破隐忍,无声滚落,砸在衣袖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无人知晓,此刻少年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惶然。
无人知晓,今日这一场赌气驱赶、两两离散,会成为缠绕往后三百年光阴,生生不息、刻骨不灭的执念。
无人知晓,眼前这一场荒唐的初遇,是他一生爱恨、一生劫难的开端。
更无人知晓——
三百年光阴流转,沧海翻覆,山河迭代。
这个此刻怯懦懵懂、只会躲在洞中偷偷落泪的小桃花妖,会褪去所有稚嫩柔软,磨尽所有温柔天真。
会日夜苦修、踏遍千山、历尽劫难,一朝出鞘,剑撼三界,成为令六界敬畏、无人敢撄其锋的三界第一剑修。
一剑寒光,可震十九洲。
可斩妖魔,可破天道,可逆乾坤。
唯独斩不断,三百年前那一场桃花雨里,怦然心动的荒唐情根。
而那时的晏长冥,风流依旧,淡漠依旧。
他会立于九霄云海,看着那柄凛冽长剑破空而来,直指自己心口。
在剑锋近身、生死一瞬之际,心甘情愿,垂眸闭眼,坦然受之。
万般因果,万般纠葛,万般爱恨嗔痴,皆始于今日这场烂漫又荒唐的桃花劫。
这些前尘后事,爱恨归途,彼时无人预知。
此刻云端之上,尚未走远的晏长冥,忽而微微驻足。
清风拂过云海,漫卷桃香,他垂眸回望那座隐在云雾桃林之中的洞府,心底忽然一空。
模糊的记忆翻涌上来,零碎又浅薄。
那株守在洞府门口,岁岁春来、岁岁盛放,年年花开花落、无人问津的老桃树。
他在此地静坐千年,观花开花败,看云卷云舒,从未多看一眼,从未放在心上。
千年岁月,寻常无波。
唯独今年。
这株沉默千年的老桃木,吸纳山川灵气、日月清辉,终于脱胎换骨,修得人形,化出尘缘。
化作了那个会红着眼凶他、会偷偷掉眼泪、倔强又纯粹的小少年。
晏长冥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玩味,转瞬消散。
也罢。
万年无趣,恰逢花开。
便姑且,留一场缘分,静待来日。
三百年后。
九天雷云翻涌,黑风席卷八荒。
厚重漆黑的天劫黑云沉沉压落,覆满整座孤峰,遮天蔽日,威压浩荡,震慑四海八荒。
惊雷蛰伏三日三夜,天地昏暗,日月无光。
整座孤峰承受着天道最严苛的淬炼与碾压,山石崩裂,草木成灰,遍地焦土狼藉。
终在破晓之际,最后一道煌煌天雷轰然坠落!
紫金色雷光撕裂沉沉黑雾,惊天动地,震颤山河!
万丈雷芒倾覆而下,砸落峰顶,轰鸣巨响震彻三界!
雷光炸裂,烟浪翻滚,漫天电火散尽之时。
孤峰焦土之上,一道白衣孑然身影静静伫立。
素白长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背脊笔直凛冽。
周身剑气浩荡凛冽,如雪如霜,清寒刺骨,无形剑意弥漫四野,压得周遭流云停滞、风声寂灭。
沈舒宁,渡劫大成。
自此,肉身成圣,剑证大道,纵横三界,再无敌手。
少年眉目清俊依旧,眉眼间尚残留几分年少时的清浅少年气,却早已褪去稚嫩。
一双眼眸沉静如万年寒潭,深不见底,无波无澜,淡漠疏离,容纳不下山河万物,亦容纳不下半生风月。
四周围观渡劫的各派仙门修士、散仙尊者纷纷上前,面露敬畏,拱手道贺。
“恭贺沈剑尊渡劫圆满,证得无上大道!”
“剑尊天资绝世,从今往后,三界剑首,无人能及!”
声声道贺此起彼伏,恭敬又忌惮。
沈舒宁立于漫天残风焦土之中,身姿淡然,对着众人一一颔首致意。
礼数周全,分寸适宜,冷淡疏离,不骄不躁,不多一言,不露半分情绪。
人群后方,细碎的窃窃私语悄然响起,不敢高声,却清晰入耳。
“这位沈剑尊,天资冠绝古今,性情却实在太过清冷孤绝……”
“万年不与人交善,不结仙缘,不入宗派,甚至从不收徒,孑然一身,孤冷至极。”
“这般绝色风姿,绝世修为,偏偏冷心冷情,世间风月半点不入眼,当真是可惜……”
细碎议论飘入耳畔,沈舒宁眸光未动,心底无波,全然置若罔闻。
三百年苦修,三百年孤寂。
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山河为伴,剑影相随。
世间热闹、人情温暖,早已是隔世旧梦,与他无关。
他敛去周身浩荡剑气,转身欲踏风离去。
可刚抬步,身形骤然一顿。
天地风声骤停,流云静止。
遥远九天云海之畔,一道灼眼流光破空疾驰而来,瞬息千里,转瞬落至他身前三步之遥。
玄色锦袍华贵雍容,墨色长发如瀑垂落,身姿风流绝世,举世无双。
来人眉眼依旧,眼尾朱砂泪痣灼灼明艳,含情眼眸微微弯起,噙着万年不变的浅淡笑意。
温柔、风流、危险、蛊惑,万般气质交织一身,六界仅此一人。
青丘狐君,晏长冥。
三百年未见,他模样分毫未变,依旧是当年那副风华绝代、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含笑凝眸望着眼前一身白衣、清冷凛冽的绝世剑修,声音温柔缱绻,一如三百年前桃林洞府旁的慵懒语调:
“三百年不见,我的小桃花,终究是长大了。”
一语落定,过往尘封的旧时光轰然翻涌。
三百年前的记忆清晰如昨。
彼时桃林烂漫,春风温柔。
风流狐君堵在小小洞府门前,笑意灼灼,漫不经心问那个懵懂羞涩的小桃花妖:
“小桃花,愿不愿意随本君双修?”
那时的他,年纪尚浅,情窦初开,面皮薄嫩。
被这般直白撩拨,瞬间面红耳赤,耳根滚烫,手足无措,只能红着一双澄澈眼眸,又气又羞,结结巴巴地怒斥:“登、登徒子!”
稚嫩慌张,青涩纯粹,满心都是少年人的羞恼与悸动。
而时隔三百年。
昔日懵懂爱哭的小桃花妖,已成三界敬畏、无人敢近的冰冷剑尊。
沈舒宁抬眸,淡漠眸光静静落在眼前熟悉的人身上,眼底无喜无悲,无波无澜。
他五指微动,修长指尖稳稳搭上腰间佩剑剑柄,指骨微凉,力道悄然收紧。
空气骤然凝滞,微凉的肃杀之气悄然蔓延。
围观众人尽数屏息,满心惊疑,不敢妄动。
人人皆知沈剑尊孤冷寡情,六亲不认,不近仙魔。
无人知晓,这位绝世剑尊,竟与万年狐君晏长冥,有过这般陈年旧识。
晏长冥望着他戒备疏离的模样,眼底笑意不变,微微抬步,又向前靠近一寸。
只是这一寸的距离,让沈舒宁握剑的手,骤然紧绷。
死寂的氛围里,清冷低沉、微哑寒凉的少年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三百年冰封的疏离与淡漠:
“让开。”
冷彻骨髓。
没有旧情,没有寒暄,只剩全然的陌生与戒备。
晏长冥脚步未停,亦未退让。
他直直望进那双冰封寒潭般的眼眸,穿透三百年的光阴隔阂,穿透层层冰霜冷寂。
眼底所有风流笑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认真,与无人读懂的细碎疼惜。
他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轻声发问,字字叩心,震碎三百年冰封岁月:“当年,你为我剜丹护命、承受焚心碎脉之痛的时候……疼不疼?”
轰——
一语落地。
沈舒宁紧绷至极的剑身,骤然一顿。
周身凛冽刺骨的剑意,瞬间尽数僵滞。
痛!他当然痛!
三百年冰封的平静,轰然碎裂。
所有刻意遗忘、拼命尘封的剧痛与深情,在这一刻,席卷重来,覆没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