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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葫芦 动容落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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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人间的集市,远比云雾缭绕、寂静千年的深山清修之地热闹百倍。
车马辘辘碾过青石板路,震出细碎绵长的嗡鸣,人声喧沸,络绎不绝。沿街摊铺密密挨挨地铺展开来,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层层叠叠翻涌而上。刚出炉炊饼的醇厚麦香、糖炒栗子烘透的焦甜、滚油烹炸的鲜香交织缠绕,裹挟着街边花草的淡香扑面而来,滚烫鲜活的人间暖意,瞬间填满周身。
沈舒宁自桃花林化形,千年岁月皆浸在空山清寂、晨露松风里,从未踏足过这般鲜活滚烫的尘世烟火。一双生得极漂亮的桃花眼,瞳色清透如水,此刻忍不住微微睁大,睫羽轻颤,目光忍不住四下流转,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懵懂与新奇,像初入凡尘的稚拙灵物。
可他素来是嘴硬矜傲的性子,骨子里带着仙家清冷自持的骄傲。明明心弦早已被周遭的热闹轻轻拨动,心底满是新鲜欢喜,面上却硬生生绷着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端正,下颌微收,刻意端着清冷姿态,只敢借着余光悄悄打量周遭光景。
他下意识轻轻拢了拢月白广袖,纤细微凉的指尖微微蜷缩收紧,脚步放得极轻极缓,连呼吸都刻意放浅,生怕自己眼底那点浅薄的好奇外露半分,被身侧之人窥见分毫没见过世面的窘迫。
晏长冥缓步走在他身侧,玄色衣袍垂落曳地,步履沉稳从容,周身自带清冷疏离的矜贵气场。可他的目光,从未落在喧嚣市井半分,自始至终,都淡淡落在身侧少年纤细单薄的身影上,温柔缱绻,无声缱绻。
他太了解这只别扭又软嫩的小桃花妖。
怕惊雷震耳,怕暗夜孤寂,怕皮肉微疼,生来娇气敏感,偏偏最是逞强好面。明明心底慌张忐忑、满心欢喜,偏要硬装清冷淡漠,把所有柔软情绪尽数藏起。
此刻看着他拘谨端正、偷偷张望又故作镇定的模样,晏长冥万年冰封、寂无波澜的心底,正一点一点,被细碎的暖意揉软、化开。
两人并肩穿行在熙攘人流之中,周遭商贩吆喝、行人谈笑、车马响动交织成一片喧嚣。直到一声清亮软糯的叫卖,穿透层层喧闹,清晰落进耳畔:“糖葫芦——新鲜的糖葫芦——”
沈舒宁前行的脚步,骤然轻轻一顿。
不远处的老摊贩前,古朴的草靶插满一串串饱满圆润的糖葫芦,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圆润通红的山楂果颗颗饱满剔透,外层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晶莹糖衣,在暖煦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粼粼的柔光。糖衣边缘凝着一层极薄的霜白糖屑,清甜的果香混着醇厚的焦糖甜香,丝丝缕缕随风漫开,缠缠绕绕钻进鼻尖,轻轻勾动人心底最柔软的一隅。
那双素来清冷恬淡的桃花眼,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暗沉的瞳仁里落满细碎日光与红彤彤的果子倒影,像揉进了漫天星火,澄澈又滚烫。白皙细腻的耳尖,悄无声息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温热软糯。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黏在那一串串诱人的糖葫芦上,澄澈的眼眸里盛满真切的向往,久久舍不得挪开。
这般真切的欢喜,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他便迅速垂落浓密纤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悸动与渴望,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欢喜。重新端起淡漠疏离的神色,故作淡然地往前挪了半步,甚至刻意轻轻蹙了下秀气的眉峰,佯装对这市井甜食毫无兴致。
唯有微微绷紧的肩头、不自觉抿紧的薄唇,悄悄泄露了他藏不住的心动与慌乱。
他所有细微至极、转瞬即逝的小动作、微表情,尽数落在晏长冥眼底,分毫未漏。
晏长冥深邃漆黑的眸底,掠过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浅浅漾开,温柔得近乎纵容。他不动声色抬步上前,走到摊贩身前,低声轻言问了两句,指尖捻出几枚细碎银两递出,动作从容矜贵。
须臾,他接过一串刚裹好糖霜、尚带着微凉温度的糖葫芦。红果饱满圆润,糖衣透亮酥脆,糖霜细碎绵密,甜香扑鼻,诱人至极。
他转身折返,径直走到沈舒宁面前,不等对方躲闪推辞,便抬手将那串微凉的糖葫芦,稳稳塞进少年纤细柔软的掌心。
微凉坚硬的糖壳贴着温热细腻的掌心,清甜的香气骤然裹住周身。沈舒宁浑身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蜷缩,瞬间往后缩手,下意识想要推脱躲闪。
“我……我不吃这些市井零嘴。”
他语气生硬别扭,刻意端着清冷自持的腔调,可声线却微微发轻发软,底气全无。方才泛红的耳尖愈发滚烫,绯色蔓延至耳廓,白皙的脸颊也染上一层浅浅薄红,纯情又软糯,所有的逞强都显得格外笨拙可爱。
晏长冥垂眸望着他口是心非、耳尖通红的模样,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温柔的笑意,轻轻落在耳畔,带着十足的纵容:“拿着,躲什么。”
沈舒宁指尖紧紧攥着那串糖葫芦,指腹轻轻蹭过冰凉剔透的糖衣。他抬眸,悄悄抬眼望向身前之人。
晏长冥一身玄衣肃正,眉眼清隽冷冽,周身气场清冷威严,可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取笑、半分轻视疏离,只剩满满的温和包容、缱绻温柔。
那般坦荡柔软的目光,直直穿透他层层伪装的清冷外壳,让他所有故作的矜傲、刻意的疏离,尽数无处遁形。
“吃吧。”晏长冥眸光温柔,轻声安抚,“本君又不会笑话你。”
短短一句温柔言语,轻轻戳破了他所有笨拙的伪装。
沈舒宁心底最后的矜持彻底瓦解,再也抵不住鼻尖萦绕的清甜甜香。他微微低下头,长睫轻垂,掩住眼底的羞怯与欢喜,小心翼翼低头,轻轻咬下一小口。
“咔嚓——”
极轻极脆的碎裂声在齿间响起。
薄脆剔透的糖衣瞬间在舌尖碎裂化开,醇厚绵密的甜意汹涌漫开,裹挟着山楂果肉恰到好处的清微酸涩,甜而不腻,清润爽口。甜度热烈直白,却又带着天然果香的干净纯粹,是他千年空山修行里,从未触碰过的鲜活滋味。
沈舒宁整个人彻底怔住。
岁岁年年,他居于深山古林,饮朝露、食仙果、伴清风,朝夕皆是清浅寡淡的空灵滋味,从未尝过这般直白滚烫、浓烈治愈的甜。
这缕甜味从舌尖肆意蔓延,顺着喉咙缓缓淌落,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熨帖了千年孤寂清冷的岁月。温热的甜意裹着暖意盘踞心口,温柔得猝不及防,竟让他鼻尖骤然一酸,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柔软酸涩。
原来人间的甜,是这般动人模样。
甜得人心头发软,鼻尖发酸,连胸腔里跳动的心跳,都骤然乱了节拍,砰砰作响,急促又滚烫。
他慌忙垂首,浓密纤长的睫羽剧烈轻颤,如同受惊敛翅的蝶翼,轻轻翕动。白皙纤细的指尖微微发颤,连肩头都泛起极轻的抖动。再抬眼时,澄澈的眼底早已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雾濛濛的,湿漉漉的泪珠黏在纤长睫羽之上,像沾了晨露的粉白桃花瓣,又软又怯,惹人怜惜。
“怎么了?”
晏长冥见他骤然红了眼眶、神色微怔,方才柔和的眉眼瞬间蹙起,眼底漫开真切的紧张。他立刻俯身,抬手想要轻触少年的脸颊,嗓音瞬间沉软下来,满是担忧:“不好吃还是咬到舌头疼着了?”
他素来知晓,这小桃花妖娇气怕痛,半点委屈、半点疼痛都受不得。
沈舒宁连忙轻轻摇头,微微偏开脸颊,躲开他温柔的触碰,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泛滥的酸涩与动容。他抿了抿泛红的唇角,又低头小口咬了一点果肉,清甜的滋味再次漫满唇齿,心底的暖意愈发浓烈,眼眶也愈发湿热。
他轻轻吸了吸微凉的空气,嗓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哽咽,小声嘟囔:“没、没有……”
顿了顿,他垂着眸,耳根滚烫,低声补了一句:
“就是……太甜了。”
甜得太过温柔,太过真心,甜得让他沉寂千年的心,第一次想要落泪。
他垂着纤长的睫羽,小口小口慢慢啃着手里的糖葫芦,动作轻柔又笨拙。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眼底翻涌的柔软心绪,只任由清甜的滋味在唇齿间久久萦绕,暖意一点点填满空旷孤寂的心底。
晏长冥静静立在身前,垂眸凝着他。
看他泛红湿润的眼角,看他耳尖滚烫的绯色,看他明明满心欢喜、万般动容,却依旧别扭隐忍、故作淡然的模样。
心底沉寂千年的荒芜冻土,仿佛被这一缕人间清甜彻底消融,软得一塌糊涂,温柔得无可救药。
他低低轻笑一声,上前半步,微微俯身,指腹轻柔细腻,轻轻拭去少年唇角沾染的一点细碎糖屑。
指尖微凉,擦过柔软温热的唇角,触感细腻温软。
沈舒宁浑身骤然一僵,脊背微微绷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上耳廓,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羞怯得无处安放。
“甜便多吃些。”
晏长冥收回指尖,眸光温柔缱绻,嗓音放得极轻极柔,字字句句皆是纵容:“往后人间集市,只要你想来,本君便常带你来。岁岁年年,皆可。”
风穿过喧闹的街巷,携着秋日温柔的暖意,轻轻拂动两人的衣袂。
沈舒宁静静捏着手中的糖葫芦,小口小口慢慢吃着,唇齿间的清甜久久不散。身侧是晏长冥安稳沉静、令人心安的气息,周遭是热气腾腾、鲜活温柔的人间烟火,晚风温柔,日光和煦,岁月安然。
他心底忽然清晰明白。
这世间最动人、最刻骨的甜,从来不是手中这串酸甜适口的糖葫芦。
是千年孤寂岁月里,独独一人,予他偏爱、予他温柔、予他岁岁相伴的晏长冥。
喧嚣熙攘的市井长街,日光温柔洒落,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修长缱绻。
无人惊扰,无声温柔,藏着独属于他们二人、青涩滚烫、悄然滋生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