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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选妃搁置 ...

  •   晚膳后,王令仪跟随父亲与母亲前往东苑拜见祖父。

      三人到时,王晏清正坐在棋枰旁独自打谱。此时窗外暮色深沉,窗下案几上点着一盏灯,将棋盘照得昏黄,他手中正捏着一枚白子,久久不曾落子,似有些犹豫不决。

      听见他们的脚步声,王晏清侧首望去,见到王令仪,立时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令仪来得正好,陪祖父下棋。”

      “诶!”王令仪轻快应下,走到棋枰另一侧坐好,王珩与陆氏则在矮榻旁的圈椅上坐下。夫妻二人先问候了老人的饮食起居,王珩才将今日朝会上的事一一道来。

      王晏清静静听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确认:“陛下明言不立后?”

      “是。”

      “随后陛下又命礼部拟太子妃人选?”

      王珩点了点头,神情肃穆,“以王氏门第,太子选妃名册上必有令仪之名,只是……”

      话到此处,他侧首看了一眼王令仪,“只是令仪并不愿入东宫。”

      王晏清听罢,看着眼前的棋盘,思量片刻,将手中的白子落下,才抬眼看向对坐的孙女,柔声问道:“令仪,你父亲说你不愿意嫁给太子,能否告诉祖父,是何缘故?”

      王令仪低头看着眼前的棋盘,抿了抿唇,祖父这一子下得不疾不徐,看似只取眼前一地,实则已经隐隐截断了她的退路。她凝神斟酌片刻,执起一枚黑子,轻轻置于棋盘上。

      待落完子,她才缓缓抬眸,语声平静而轻柔,“孙女斗胆,想先问祖父与父亲一件事。敢问祖父、父亲,你们以为,如今太子之位,当真稳固吗?”

      闺阁女子妄议储位,若传到外面,足以招来祸患。王珩震惊非常,低声斥道:“令仪!”

      王晏清抬眼撇了儿子一眼,反而斥责起他来:“你如今官至尚书,养气功夫竟还不如你的女儿。”

      王珩被父亲斥了一句,勉力压下惊怒,不再开口。

      王晏清又转头看向王令仪,“你是如何想的?”

      王令仪缓缓道:“太子并非陛下亲生。孙女听闻,当年陛下与先景王征战,曾在危急之时受先景王舍命相救。后来先景王因此病故,陛下感念兄长恩义,又因膝下无子,登基后便册立先景王嫡长子为太子,令其次子承袭景王爵位。”

      她说着,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只是陛下虽然册立太子,却始终未曾告祭宗庙,将太子正式记入自己名下。如今,太子称陛下为父皇,可若是细究宗法,二人的名分终究还隔着一层。”

      王珩冷静下来,仔细思索片刻,面露犹疑,“太子既已经入主东宫,朝野上下也都认定他是储君。这一层名分,当真如此要紧?”

      “名分或许没有那样要紧,人心却未必。”王令仪微微一笑,“陛下亲手打下江山,如今也不过而立之年,即便如今他不愿立后,将来却未必。倘若陛下立后,必定会有自己的亲子。到那时,即便他仍然未动易储之心,也不妨碍旁人怀疑,当真会有一位帝王,甘愿将自己的江山交给旁人的儿子吗?”

      王晏清神色不变,与她交换数手,忽然转头问王珩:“你在朝中日久,依你之见,太子的资质如何?”

      王珩回想太子近年在朝中的表现,谨慎答道:“太子年轻,颇有进取之心,只是行事稍显急躁,有时也欠缺周全。”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陛下待太子一向宽厚,朝中若有人非议东宫,也多有回护。”

      王晏清又问:“太子比之陛下如何?”

      王珩没有半点迟疑,“不如陛下远矣。”

      这并非他有意贬低储君。

      当今陛下不足十岁便在前朝宫中为质,十来岁便能设计逃回岭南。后来其父岭南王起兵,都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又历经十余年征战,最终入主京城。反观太子,生于锦绣之中,心性、才干、威望,都无法与陛下相比。

      王晏清垂眼看着棋局,半晌才道:“如此看来,太子之位并非不稳,只是稳固与否,全系于陛下一念之间。”

      一念可以叫他蟒服披身,自然也可以将他拉下深渊。

      王令仪见祖父已经认同了其中利害,继续道:“陛下如今不过而立,半生戎马,体魄强健。太子已经十七岁,虽然政绩寥寥,可毕竟已将成年……”

      她言尽此处,在座几人尽皆领会了她的意思。

      帝王正值盛年,太子也已经长成。储君若只需等上三五年,自然可以安守东宫。可若要等上二十年、三十年,人心难免浮动。太子会生出自己的党羽,朝臣也会在君王与储君之间反复权衡。

      君强而储长,未必是福。

      “太子的储位尚且不能算稳如磐石,更何况太子妃呢?”

      王令仪低头看着棋盘。

      这句话并非推测,而是她用前世的血泪换来的答案。如今,她不过将已经发生过的事,变作一个尚未兑现的假设。

      她抬起头,语气愈发恳切:“我们王氏不能拿全族的前程去赌,不能赌太子永远能得陛下回护,也不能赌太子妃之位当真可以保全王氏一族。”

      陆氏坐在一旁,安静听了许久。她出身世家大族,自然听得懂这番言谈之下的机锋,只是比起朝局,她更关心女儿的终身。

      “可是以王氏门第,你必然会被列入太子妃人选。”陆氏忧心道,“王氏又绝不能无故自请退选,否则皇室难免以为王家轻慢东宫。”

      王令仪垂下眼,眼睫微颤,似有犹豫,“女儿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氏忙问:“何事?”

      王令仪这才低声道:“前些时日,女儿去书坊买书,曾远远看见乔装出行的太子,那时,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名女子,两人举止十分亲近。”

      王珩立即问:“你可知晓,那女子是谁?”

      “看着似乎是蘅郡主。”

      屋中骤然安静。

      这事自然是王令仪杜撰的。

      她是在前世嫁入东宫多年以后,才知道太子与蘅郡主早已相识。

      蘅郡主原本为前朝公主。前朝末帝昏聩,晚年尤甚,末帝幼女、小公主姜蘅曾数次劝谏,甚至因此惹恼末帝,失去圣心。不过,因祸得福,她反倒凭此在朝野间得了清名。新朝建立后,前朝宗室死伤殆尽,当今陛下特意留下姜蘅以彰显仁德,还特封其为郡主。

      萧家军攻入京城时,太子曾在宫中见过前朝公主姜蘅,自此一见倾心,便是从那时开始,他们二人一直在暗中来往。

      眼下王令仪说自己曾经看见他们,也只是为了替王家指明查探的方向。她相信,只要父亲当真派人去查,迟早会找到证据。

      王珩心中仍有疑虑,他斟酌着问道:“太子既然乔装出行,你如何认得他?”

      王令仪神色坦然,“去岁宫宴,女儿曾远远见过太子,因此记得他的样貌。”

      王珩闻言,眉头皱紧。他原本就知道太子资质中平,只是念其年轻,又有皇帝亲自教导,尚有磨炼的余地。可若太子一面任由朝中为其遴选正妃,一面与蘅郡主,不,前朝公主暗中往来,实在是不知轻重。

      王晏清面色如常,只肃声道:“此事还须查证。”

      他转向看向王珩,“明日派人查一查,太子与蘅郡主是否当真有私。若此事属实,王氏绝不能将一个女儿白白送进东宫。”

      王珩应道:“儿子明白。”

      王令仪又道:“若此事属实,不妨设法让太后与陛下知晓。倘若朝中也有人听见风声,东宫选妃之事或许便能暂且搁置。届时,父亲或可亲自请求陛下,将女儿名字撤去。”

      王珩若有所思地看了女儿一眼。

      自从女儿莫名其妙病了一场之后,这她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了。可如今,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为王家考虑,他一时也想不出哪里不对。

      棋盘上,王令仪所执的黑子已经从重围中破出一条生路。

      王晏清看了一眼棋局,忽然笑道:“你赢了。”

      -

      王珩行事一向谨慎,动作却并不慢。

      不过数日,派去的人便查到太子数次乔装出城,与蘅郡主暗中相见。恰逢春光正好,两人又约在城外踏青,王珩便借王氏一名门生之手,将消息不动声色地递给了御史大夫顾徵。

      顾徵为人刚直,以敢言直谏闻名朝野。

      那名门生与他素有往来,便以踏青赏春为由邀他出城。二人行至郊外,正好远远望见太子与一名年轻女子并肩而行,举止甚是亲密。

      顾徵当时没有声张,第二日朝会,待诸事议毕,便从群臣之中迈步出列。

      “臣有本启奏。”

      萧定渊见说话之人是顾徵,有些烦躁,“顾卿要奏何事啊?”

      顾徵面容严肃,俯身道:“如今正值东宫选妃之际,臣昨日却见太子乔装出城,与一名女子同游踏青,举止亲密。太子既有私情在前,却仍任由朝廷遴选正妃,不仅有失储君之仪,也轻慢了朝中待选的各家贵女。”

      不知他是当真没有认出那名女子,还是有意给太子留下几分颜面,并不曾当众说出姜蘅的名字。

      萧定渊坐在御座之上,目光缓缓转向太子,“太子可有话说?”

      萧承熙到底年轻,猝然被人当朝揭破,面上顿时闪过一丝慌乱,狡辩称:“儿臣……儿臣只是偶然遇见那名女子,并非有意相约。”

      顾徵立即道:“如此说来,太子是承认了确有此事?”

      萧承熙一时语塞。

      殿中寂静无声,但臣下暗地里互相示意的动作却逃不过御座上萧定渊的眼睛。萧定渊俯视太子,眼底渐渐浮起失望。

      他原本以为,萧承熙不过年轻贪玩,稍加教导便能改正。可身为储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竟只知一味遮掩推诿。

      “太子行事轻率,有失储君体统。”萧定渊终于开口,“即日起,禁足东宫十日,停朝参,罚抄《礼记》与《贞观政要》各三遍。若还想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便不必出来了。”

      萧承熙面色发白,只得跪地领旨。

      萧定渊停顿片刻,又道:“至于选妃之事,暂且搁置。”

      王珩站在朝班之中,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退朝以后,他没有随百官一同离宫,依照女儿的提议去求见皇帝。

      萧定渊方才回到紫宸殿,便听闻王珩在外候见,沉默片刻,还是命人将他召了进来。

      王珩入殿行礼,随即跪下请罪。

      萧定渊翻看着手中奏疏,淡声问:“王卿何罪之有?”

      “臣斗胆,有一事相求。”王珩俯首,继续道,“王氏家规,族中男子年过四十而无子,方可纳妾。家中女子虽不敢以娘家规矩约束夫家,却也从无与人争宠的教养。太子既已有心上之人,小女即便有幸入东宫,也难成佳偶。”

      “臣恳请陛下开恩,准许王氏女退出太子妃遴选。”

      萧定渊翻动奏疏的手倏然顿住。

      太子妃人选之中,他最属意的原本便是王氏女。

      王家位列清流之首,历经数朝而声望不衰,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太子根基尚浅,正需要这样的岳家从旁扶持。何况久闻王氏嫡女端庄贤淑,才名远扬,无论门第还是品行,都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如今王珩因太子一次私会便要女儿退选,在萧定渊看来,未免过于苛刻。

      可此事毕竟是太子有错在先。他即使心中不悦,也无法责怪王珩。

      “太子年轻,行事难免轻率。”萧定渊压下情绪,语气仍算平和,“此事不过一时糊涂,王卿不必太过在意。待他成婚以后,自然会稳重许多。”

      王珩没有起身,“陛下,婚姻并非良药。太子今日轻率,也不能指望娶了一个女子,便由那女子替他担起稳重二字。”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

      萧定渊抬眼看向阶下的王珩,神情冷了几分。

      王珩却仍旧伏在地上,没有改口。

      僵持片刻,萧定渊终于重新翻开奏疏,淡淡道:“选妃之事既已暂缓,名册便先封存。太子尚且年轻,过些时日再议。”

      他没有答应王家退选。

      “退下吧。”

      王珩知道再说无益,只得行礼告退。

      待他离开,萧定渊将手中的奏疏搁在案上,吩咐道:“李富贵。”

      李富贵上前,“奴婢在。”

      “去查清楚,与太子踏青的女子究竟是谁。”

      太子的遮掩手段并不高明,不到半日,李富贵便回来复命。

      “陛下,是蘅郡主。”紧接着便将二人的往来一一道来。

      萧定渊沉默下来。

      姜蘅身份特殊,她是前朝公主,也是新朝特意留下的仁德表征。太子若只与寻常女子私下往来,斥责几句也就罢了,可他偏偏与姜蘅有了牵扯。此事一旦张扬,既会损害东宫声誉,也会令朝中猜疑太子与前朝旧人有所勾连。

      萧定渊沉思良久,终于起身,“摆驾长乐宫。”

      -

      王珩回府以后,将皇帝的答复告诉了王令仪。

      “陛下不曾准许你退出遴选,只命礼部将名册暂且封存,过些时日再议。”

      王令仪听完,心中并不意外。

      萧定渊此时并不认得她,在他眼中,王令仪并非他相知相守的妻子,她只是清流王氏精心教养的嫡长女,是最适合辅佐太子的妻族人选。

      太子犯了一点错,他可以斥责,可以禁足,却不会因此放弃寄予厚望的储君。至于她愿不愿意嫁,他并不在意。

      前世正是如此。

      萧定渊亲自挑中她,又亲封她为太子妃。

      如今重来一世,他还是不肯将她名字划去。

      王令仪垂下眼,慢慢抚平袖口的一点褶皱。

      她还得继续想法子。

      只是当下,她有些想念她的夫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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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会慢慢再精修全文,不影响阅读,感谢读者朋友~ 古言预收:古灵精怪爱娇小茉莉x狼子野心封建世家主《偏折茉莉》(12.24开)青梅竹马小甜饼《何处不可怜》 现言预收:暗恋酸甜口~《丑小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