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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入东宫 ...
王家家风素来严谨,家人之间的相处倒是十分融洽。
王令仪的祖父王晏清年事已高,如今已经致仕,独居东院。父亲王珩与母亲陆清徽一同住在主院。兄长王修齐尚未出仕,居府中前院。王令仪与小妹王令姝则各有院落。
因王晏清用膳更讲究养身,寻常并不与儿孙同席。王令仪病愈后不多日,他倒是难得有兴致,前往正院与小辈一同用膳。
恰是日暮时分,天色暗沉,正院偏厅里已经掌了灯。王晏清坐在上首,王珩与陆氏坐在右侧,王修齐、王令仪与王令姝兄妹三人坐在左侧。一家人围桌而坐,间或闲聊,气氛和乐。
王令仪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却有些食不知味。或许是因长久不曾与家人同桌共食,她的心中百感交集,目光不住地在席间逡巡。
一抬首,便见母亲仪态娴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父亲碗里,父亲皱了皱眉,面如土色地夹了起来放到嘴里。
王令仪不由得勾起唇角,随后又听见祖父的声音。
“珩儿,近日在忙什么差事?”
“这次春猎,陛下交给了礼部办。”王珩放下筷箸,恭敬答道。他如今年过四十,容貌清正,举止温文,如今官至礼部尚书,身上自有一股端肃之气。
春猎……王令仪听闻,微微垂下眼眸。
片刻后,王珩继续道:“这是儿子今年主持的第一件差事,儿子以为,不求出彩,只要上下妥帖、不出差错,便已经很是圆满了。”
“你说得很是。”王晏清微微颔首,忽然似想起什么,微微蹙起眉,“如今新朝初立,岭南来的武将们意气风发,行事颇为张扬,我听闻,京中世家对他们颇有些微词。”
他转头看向王珩,认真嘱咐:“我观陛下,重视实务,用人也不拘泥于旧例,行事颇有决断。如今朝局能平稳,盖因陛下威严甚重,即便如此,岭南新贵还敢挟恩自重……你身为礼部尚书、又是京中世家代表,夹在其中,凡事定要慎之又慎。”
王珩面色沉着,应道:“父亲教诲的是。”
王晏清又沉声道:“我们王家能从前朝平稳过渡到今日,实属不易啊。”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席间几个晚辈,殷切叮嘱:“当今陛下求贤若渴,不问出身,我等世家若只想着承祖辈恩荫,迟早要失去立身的根本。修齐,你在书院,忌骄忌躁,定要好好准备明年的科举。”
王修齐连连点头,“祖父教训的是,孙儿如今课业尚可,定不辜负家中期望。”
王令仪看着兄长,他今年不过十八岁,眉目间尚带着几分书院少年的清朗,言谈举止却已十分持重。
她忽然想起前世,如同兄长所言,他会参加庆和三年的科举,并高中探花。便是那一年,王家长子高中,长女嫁入东宫,便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谁也不曾想到,不过寥寥几年,王家便会败落。所谓盛极必衰,大抵便是如此。
想到这里,她捏着筷箸的手指紧了紧,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姐姐,你怎么不吃?”身侧突然传来王令姝的声音。
王令仪循声看去,笑道:“姐姐已经吃饱了。”
她看着王令姝,眼眸竟忍不住泛起些许酸涩。如今她的妹妹才十二岁,性情还有些活泼,并不似往后那般沉静。
眼下,灯火寻常,家人相亲,这样寻常的光景,前世竟成了她后来连想也不敢多想的奢望。
一顿晚膳用完,王令仪仍有些留恋,不愿轻易离去。实在是天色已晚,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坐在妆台前,任由春柳替她卸下发间朱钗。
王令仪看着镜中尚且年轻的自己,脑中回想起父亲席间提起的春猎。
庆和二年的春猎。
前世此时,她尚在闺中,对朝政知之不多。如今隔着十年回忆,却依稀记得,正是在这场春猎前后,宫中传出为太子择妃的消息,京中贵女皆在候选名册上。
太子由萧定渊亲自册立,身份尊贵,前程无量,如何不是良配?
就连她自己,也曾这样以为,只可惜……
王令仪闭了闭眼,又记起父亲提起选妃的那段时日,正值春猎将近,江南多雨。
似乎,应当就是这几日了?
她倏然睁开眼,望向镜中的春柳,“今日是几月初几?”
春柳一面替她梳理满头青丝,一面含笑答道:“三月初七,小姐这几日过得糊涂,竟连日子也记不清了。”
“是我病糊涂了。”王令仪淡淡一笑,眸光渐渐幽深。
三月初七。
她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脸,指尖慢慢收紧。
快了。
-
这日朝会,江南递来了新的水情奏报。
朝堂之上,各部从赈济银粮争到人手调度,足足争执了近一个时辰。
萧定渊端坐于御座之上,听完各方陈奏,定下由户部拨粮、工部查堤,再从沿江驻军中暂调两千人协助迁民,又命御史随行,所有赈济银粮按日造册,不得转手。
余下几件政务陆续议毕,日头已经从殿门外移至白玉阶前。众臣站了半日,面上皆露倦色。
李富贵悄然抬眼看了看萧定渊的神色,正欲开口宣告退朝,忽见文臣班首张端出列。
“臣有本启奏。”
张端为当朝宰相,年近六旬,身形清瘦,鬓边已经花白。早年萧定渊起兵岭南时,他曾在军中掌书记,后来随军北上,数次献策,颇得萧定渊倚重。
萧定渊看向他,神色淡淡,“张相还有何事?”
张端整了整衣袖,俯身道:“陛下登基已两载,天下渐定,四境亦安。然中宫久虚,内廷无人统摄,宗庙祭祀亦缺内主。臣以为,立后之事不宜再迟。”
话音落下,原本已有些松动的朝班倏然安静下来。
这并非朝臣首次进言立后,却是第一次由张宰相在朝会上提出。张相膝下没有适龄女儿,又是皇帝多年倚重的旧臣,由他开口,便能将一场各怀心思的推举说成名正言顺的国本之议。
底下几名官员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很快便有人出列,俯身附议。
萧定渊一手搭在御案边沿,冕旒之下,神情不见喜怒。
良久,他才开口:“中宫人选,尔等想必也替朕想好了?”
张端道:“臣不敢妄断。”
萧定渊语气平淡,却难掩冷意,“张相都不敢妄断,朕如何知晓该娶谁?”
张端却没有退缩,“臣以为,大将军之女裴明珂出身功臣之家,性情端正,随父在外多年,知晓军民疾苦,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若为中宫,既可安新贵武臣之心,也可彰显陛下不忘从龙旧臣之功。”
裴峥立于武臣朝班之首,闻言眉心顿时一跳,当即出列道:“陛下明鉴,臣从未以小女婚事托请张相。”
萧定渊朝他淡淡瞥去一眼,不置可否。
裴明珂的确是合宜的人选,她出身功臣之家,与裴太妃又有亲缘,性情爽直,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姻亲。
可中宫一旦有主,朝臣下一步所求的便是皇嗣。皇后若诞下皇子,亲生皇子与东宫储君之间便再难有真正的安宁。无论他是否动过易储之心,都会有人替那个尚未长成的孩子生出野望。
萧承熙是兄长留在世上的长子。
他既已将太子之位交给兄长一脉,便没有打算再生一个儿子,使储位动摇。只是这些话不能宣之于朝堂。即便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帝王竟肯为了兄长留下的血脉断了诞育亲子的念头。
思及此处,萧定渊的目光掠过阶下,尚未开口,吏部尚书谢望舒也走出了朝班。
“臣以为,皇后之位关乎天下表率,当娴熟礼法,切不可只论军功。”他俯身道,“王氏数代清望,家风严谨。王氏嫡长女王令仪容德兼备,京中贵女无人能出其右,若能入主中宫,足以为天下女子之范。”
话音落下,世家一系的数名官员纷纷出列附议。
王珩站在礼部朝班之首,听见女儿的名字,神色微变,随即出列,躬身道:“小女年幼,才德浅薄,不敢当诸位大人如此盛誉,更不敢妄承中宫之位。”
萧定渊望着阶下跪倒的众人,忽然轻笑一声。
这些朝臣你一言我一语,几番言语下来,裴明珂与王令仪已经不再是两个寻常姑娘。一个代表开国新贵,一个代表清流世家;一个可以安抚武臣,一个可以收服旧族。至于她们各自的意愿,反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殿中渐渐沉默下来,众臣皆恭候帝王言语。
“很好,”良久,萧定渊淡淡开口,“朕倒是今日才知道,诸卿不仅能替朕治理天下,还能替朕挑选妻子。”
“江南三州大雨,堤坝年久失修,灾民正等着朝廷开仓放粮。方才问起谁去查堤,工部说人手不足;问起谁押送赈粮,户部与兵部又互相推诿。”
他的目光在御座下逡巡片刻,才不紧不慢道:“如今诸卿说起朕的后宫来,倒是突然耳聪目明。谁家女子贤良,谁家门第清贵,竟比地方呈上来的水情还要清楚。”
张相伏倒在地,“臣等所奏,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将灾民安置妥当,便不是江山社稷?”萧定渊的声音骤然冷冽,“朝廷养着诸卿,是叫你们替百姓办事,不是让你们日日盯着朕的内廷,盘算该添哪家的女子。”
话音落下,满殿无人敢辩。
萧定渊不曾提高音量,可他十余年征战积下的威势一旦压下来,反而更令人心惊。张端是跟随他多年的旧臣,尚且只能俯首不言,旁人更不敢在此时触怒天颜。
殿中安静了许久。
萧定渊看着阶下的众臣,没有继续发作。他知晓张端确实出于公心,但也知道这些人并不甘心轻易放弃谏言。
帝王无后,在他们眼中永远不是私事。
他敛去怒意,语气稍缓,“诸卿以国本为念,朕知道诸卿的良苦用心。只是眼下,朕成日忙于政务,实在无意立后,此事姑且不必再议。”
恩威并施,叫众臣哑然。
张端抬起头,似乎还想进言。
萧定渊已经转向礼部所在的朝班,“朕的婚事不急,东宫的婚事却该定下了。”
王珩听闻帝王言语,心中蓦然一沉。
“太子年十七,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萧定渊道,“礼部会同宗正寺,择门第、品行相宜的女子,拟定太子妃人选,呈交太后与朕过目。”
王珩连忙领着礼部官员与宗正寺官员一同跪拜领旨,神色恭敬,暗地里却不住揣摩起来。
张端方才提出的分明是中宫之位,陛下几句话的功夫便将满朝目光引向了东宫。众臣尚未来得及揣摩他是真的无意立后,还是只想暂且搁置此议,便要开始盘算起谁家的姑娘适合太子。
女儿与裴氏女的名字,想来也会从皇后人选落入太子妃名册。
退朝的声音终于响起。
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殿外日光刺目,白玉阶被照得一片明亮。王珩走出殿门,才发觉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人群之中,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询问,礼部何时核验各家女儿的年岁与庚帖。
王珩没有回头,只觉得手中的笏板比上朝时沉了许多。
-
王珩回府时,天色已经擦黑。不久后,他便命人去请妻女。
王令仪听闻父亲传唤,心中便已经有了几分揣测。
她走进书房时,王珩正站在书案前,陆氏则坐在书案后的圈椅上。
王令仪蹲了个身,问候父亲与母亲。
王珩倒是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今日朝中有人请陛下立后,先后提到了大将军之女裴明珂,还有你。”
王令仪闻言,心中十分平静,她知道,此时的萧定渊应当并不愿意立后。
果然,王珩继续道:“陛下驳回了立后之议,转头便命礼部会同宗正寺,为太子择妃。最早明日,礼部便会开始核查京中各家适龄女儿的庚帖,将待选良家子登记造册。令仪,你要知晓,以王家的门第,你的名字必定会被录入候选名册。”
他斟酌片刻,才温声开口:“你告诉父亲,你是如何想的?”
王令仪许久没有回答,惹得坐在圈椅上的陆氏也生出了几分焦急,她忧虑地唤了一声女儿:“令仪?”
迎着父母的灼灼目光,王令仪唇角微微勾起,目光逐渐坚定,一字一句道:
“父亲,女儿不愿嫁给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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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会慢慢再精修全文,不影响阅读,感谢读者朋友~ 古言预收:古灵精怪爱娇小茉莉x狼子野心封建世家主《偏折茉莉》(12.24开)青梅竹马小甜饼《何处不可怜》 现言预收:暗恋酸甜口~《丑小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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