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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寻找契机 ...
王令姝的琴音又错了一处。
这一回,错在《阳春》第三叠。前一声尚且清越,后一声便急了半拍,像一尾受惊的鱼,倏然搅乱满池春水。
王令仪搁下手中的茶盏,道:“停一停。”
琴声戛然而止。
王令姝两只手还按在弦上,先悄悄觑了她一眼,才小声道:“姐姐,我觉得比方才已有了进益……”
“是比上回好些,只是还是出错了。”王令仪道,“你心里老是想着后头那一段,手上这一声便容易失了分寸。弹琴与行路一样,脚下这一寸尚未踏稳,何必急着望十步之外?”
王令姝被她说得无言,垂头拨了拨琴弦,过了一会儿,忍不住辩解:“可先生说,第三叠最见功夫,我若不早些想着,临到那里又要错。”
她年纪尚小,眉眼间藏不住心事,连不服气都显得鲜活。
王令仪只得放缓了声音,“再来一次。这回不许想后面,只弹眼前这一声。”
王令姝这才坐好,尚未起势,便见陆氏从连廊另一头匆匆而来,忙起身欢喜地唤了一声:“母亲!”
王令仪也站起身来相迎,待陆氏近前,才问:“母亲为何这样着急?”
陆氏没有回答,只对小女儿道:“囡囡继续弹,我同你姐姐有几句话讲。”
王令姝撇了撇嘴,倒是听话,坐下重新拨动琴弦。琴音隔着花木悠悠荡开,偶尔仍有一两处磕绊,倒恰好替廊下母女二人遮住了低语。
陆氏拉着王令仪在廊下坐着,轻声道:“午后宫中传出消息,蘅郡主感念今上恩德,自请前往五台山,为大周祈福。明面上说是自请,背后多半是太后和陛下的意思。”
王令仪若有所思,“想必宫中已经查清来龙去脉了。”
前世那样情意绵绵、纠缠至死的一对爱侣,今生竟只消上位者一句话,便被轻易分隔两地。
她并不同情萧承熙,他如今虽然尚未做下前世那些事,可王令仪也不会为了成全他们的情意,甘愿再入东宫,重受一遍苦楚。只是听见这个消息,她仍有片刻恍惚。
前世那些挣不开、逃不脱的命数,在真正手握权柄的人眼中,不过是一道旨意而已。
陆氏道:“我想也是如此。不然好端端的,何必叫蘅郡主去五台山。”
王令仪握着母亲的手,沉默良久。
直到陆氏连唤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令仪,你在想什么?”
“从前宫宴上,我也曾见过蘅郡主。”王令仪轻声道,“她看起来纤弱安静,倒不像能经得起远途跋涉的人。”
陆氏点了点头,正欲说些什么,又听身旁的女儿似是感叹一般道:“可见权势实在是好东西。居于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叫有情人分离,也能叫一个弱女子就此离京。”
陆氏不曾想,这样一桩事竟能勾出她这般多的感慨来。转念间,她又想起王令仪方才提及“有情人”时的神情,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自上回生病以后,女儿似乎突然长大了许多。言谈行事较之从前更有主意,也常常独自出神,眉眼间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与年岁并不相符的惆怅。
闺阁中的年轻女子,哪里来得这样多的愁思?
陆氏犹豫片刻,才试探着问:“前些日子,你说不愿入东宫,言辞恳切,句句也都有道理。只是那时当着你祖父和父亲的面,我没有多问。”
她将女儿的手拢在掌中,声音愈发轻柔,“如今只有我们母女说私房话,你同母亲说句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王令仪微微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陆氏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有据,连忙接着问:“莫不是谢怀章?你与他自幼相识,又一同长大……”
“母亲,没有的事!”
王令仪打断得太快,反而显出了几分欲盖弥彰。
她第一反应是否认自己有意中人,念头一转,却忽然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下一刻,她慢慢低下头,指尖无意识般捻住袖口。她沉默着,耳根也因紧张泛起一点薄红,落到陆氏眼中,却好似羞怯一般。
陆氏望着她这副少女怀春的模样,心中顿时一跳,不由惊呼:“当真有?”
她忙压低声音,“是谁?”
王令仪依旧不答。
陆氏心中愈发着急,握紧了她的手,疾声催促:“你这孩子,倒是快说。”
王令仪这才慢吞吞地开口:“女儿先前说不愿嫁入东宫,纵有千般理由,却还有一个缘故,无论如何也不敢叫祖父与父亲知晓……”
她抬眼望向母亲,目光真挚,面上的羞涩半遮半掩,“这话,我只同母亲说。”
陆氏愈发紧张,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干涸的喉咙,“你说。”
“女儿心中属意之人,是陛下。”
琴声忽然又错了一处。
不远处的王令姝懊恼地“呀”了一声,重新按住琴弦。廊下却一时无人说话,只余花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不等陆氏反应过来,王令仪继续道:“去岁宫宴,女儿嫌殿中沉闷,曾悄悄溜出殿外,偶然间,远远瞧见了陛下。”
“陛下姿容出众,威仪天成,叫女儿久久不能忘怀。”她说到这里,眼睫低垂微颤,声音也轻了下去,“当时女儿便想,若女儿这一生终究要嫁人,我想嫁给那样的人。”
说完,她便低下头,似乎在等着母亲斥责。
陆氏却久久没有言语。
王令仪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抬眼看她,“母亲不斥责我吗?”
陆氏静静看了女儿片刻,伸手替她理了理并不凌乱的鬓发。
“年少慕艾,有何不可?”她温声道,“何况陛下那样的人,叫人心生爱慕,也不是你的错。”
王令仪又问:“母亲不觉得我痴心妄想吗?”
陆氏摇摇头,“满京城都道王氏女是世家贵女中的典范。”
稍顿,她认真地注视着女儿,轻声道:“我的女儿,如何配不得帝王?”
王令仪眼眶骤然一酸。
她方才那些羞怯与犹豫,并非全是假意。她确实深爱萧定渊,也确实想重新嫁给他,这份爱慕并非始于宫宴上的匆匆一瞥,而是在前世许多个相伴的晨昏里,一点点长进了她的骨血之中。
只是,她并不能将这些缘由说给母亲听,便只好俯身依入陆氏怀中,娇声唤道:“母亲……”
陆氏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忧虑。
“只是令仪,陛下年长你许多,先前又在朝堂上明言无意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纵然你有心,只怕王氏也没有办法叫你如愿。”
王令仪伏在母亲怀中,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向陆氏。
“不,母亲。”她的眼中尚且带着一层薄薄水光,神情却已经安定下来,“女儿正有事,想请您帮忙。”
-
翌日,陆氏备了一封花笺,遣人送往谢府,请见谢家老太太。
王谢两家同为清流世家,数代通婚,往来极深。王晏清亡妻正是谢家老太太的胞妹,即便是王晏清见了谢家老太太,也要尊称一声长姐。
旧朝末年,朝局动荡,王谢两家相互扶持,一同熬过了最艰难的年月。这份交情既有姻亲情分,也有风雨之中结下的盟约,自非寻常世交可比。
顾念着两家的情意,谢老太太见到陆氏的帖子,当即便遣人相请。
这日午后,陆氏还未进门,便先听见屋里传来老太太爽朗的声音,“可是清徽来了?”
陆氏入内,绕过屏风,温婉一笑,语气亲昵,“谢老太太,正是我呢。”
语罢,她上前行了个福礼,还不等谢老太太叫起,她便亲亲热热地走到矮榻前,握住老人的手,上下仔细看了一遍,“我瞧老太太面色红润,气色极佳,想来近来身子也康健得很?”
“正是,正是,我如今一切都好。”谢老太太也拉过陆氏细细打量一番,“我看你的气色也不错。”
她拉着陆氏坐到自己的身旁,又命人奉茶,这才问:“怎么今日忽然想起来看我了?”
陆氏故作嗔怪,“老太太怎能这样看我,说的倒像我平日总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似的。”
陆氏为人素来周全,逢年过节的礼数从不曾短缺,平日里也常遣人来问候,若非如此,谢老太太也不会亲昵地唤她闺名。
“我自然知晓你的心意。”说着,谢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只是你特意登门,我难免忧心你遇上了什么为难之事,又不敢同我讲。”
“王谢两家的情分,自然非比寻常。”陆氏顺着她的话道,“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你我两家都是一同走过来的。”
说到这里,她忽而垂下眼眸,面上看来似乎十分为难,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老太太,我今日求见,确实有一事相求。”
谢老太太见她这般,面上的笑意不由得淡了几分。转瞬之间,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难道王家当真出了什么大事,能叫一向从容的陆清徽这样难以启齿?
她立时正色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只管说来。”
陆氏这才缓缓开口:“不知谢大人是否告知老太太,前些日子,他在朝堂上进言,推举我家令仪入主中宫。”
谢老太太点了点头。
“谢大人肯抬举令仪,王家自是感激。只是陛下无意立后,转头便命礼部造册,为太子选妃。谢老太太应当能料到,以王家的门第,令仪的名字必然列在太子妃候选名册之上。”
陆氏说到这里,轻轻叹息一声。
“若太子殿下品行端方,这原本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可前些日子,太子殿下与一名女子私下往来之事传到朝堂上,实在叫我这个做母亲的心生不安。”
“世家养一个女儿不容易,令仪自幼被我们如珠似玉地养大,我实在舍不得将她嫁给一个心有所属的男子,即便那个人贵如太子。”
谢老太太沉吟片刻,缓缓道:“我也听说了,只是陛下已经命太子禁足,又将选妃暂且搁置,想来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原本我也如此想的,只是那日,我夫君退朝之后,又入宫请见陛下,恳请陛下开恩,将令仪的名字从名册上划去。”
话音未落,陆氏眼中便浮起一层水光。她像是不愿在人前失态,很快便低下头去,抬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再抬起脸时,神情已然如常,只是唇边笑意十分勉强,愈发叫人不忍。
良久,她才哽咽着开口:“陛下不曾准许。”
闻言,谢老太太眉头微动。
若王令仪只是名册上一个寻常人选,撤去名字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是如今,皇帝不肯松口,便说明在众多世家贵女之中,他最属意的太子妃人选,多半正是王令仪。
陆氏缓步走上前来,重新握住谢老太太的手。
“今日来求老太太,全然是我的私心。太后娘娘虽出身谢氏旁支,可到底与谢家同宗。京中诸家之中,也只有谢老太太您最能在太后娘娘跟前说上话。”
她言语中饱含恳切,带着身为一个母亲恰如其分的忧惧,“若老太太肯在太后娘娘面前美言一二,叫令仪得以面见太后娘娘。届时,令仪勉力得娘娘喜欢,再求一求娘娘,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老太太并未立即应下。
陆氏这番话说得其实并不十分准确,当今太后与京城谢氏嫡脉并不亲厚,这些年谢家有意修补关系,太后始终不冷不热。只是这样一来,若王令仪能得太后喜欢,凭着举荐之功,对谢家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脸上终于重新挂上笑容,埋怨道:“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竟叫你这样为难。”
谢老太太思量片刻,又道:“我听妹夫说,你家令仪棋艺很是出众,如此倒是一桩巧宗。太后娘娘最爱下棋,往日我入宫时,便常听她抱怨宫中无合宜棋伴,无聊得紧。我想,倘若有合宜的女郎陪伴对弈,娘娘定然十分乐意。”
说到这里,她拍了拍陆氏的手,“过几日我便递牌子入宫,你且宽心,不过是说几句话罢了。”
陆氏连忙起身向她行礼道谢:“如此,清徽便多老太太成全了。”
谢老太太伸手将她扶住,嗔道:“你我两家何等的交情,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陆氏温婉一笑,顺势起身,挽着谢老太太的手在矮榻上坐下,另起了话头。
二人絮语间,晴好春光丝丝缕缕落到案几上,又有茶烟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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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会慢慢再精修全文,不影响阅读,感谢读者朋友~ 古言预收:古灵精怪爱娇小茉莉x狼子野心封建世家主《偏折茉莉》(12.24开)青梅竹马小甜饼《何处不可怜》 现言预收:暗恋酸甜口~《丑小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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