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密报藏私,寒庭役影 雪落通宵, ...
-
雪落通宵,晨起庭院一片素白。
凝霜殿彻底禁足,宫门落锁,内外隔绝。
无宫人敢随意近身,无宾客敢踏雪探访。整座院落,寂静得只剩风雪簌簌落枝的声响。
昨夜殿内那场崩溃捶打、含泪怒骂,尽数被不白无声压下,半点未曾外泄。
夜深人静,雪势未歇。
不白趁着沉沉夜色踏雪赴书房,玄色衣袍落满碎雪,眉眼沉敛如初,无人看得出心底翻涌的滞涩。
楚逾白尚未安寝,指尖捻着温热茶盏,神色依旧带着昨夜被忤逆的冷戾。
“禁足一日,殿中如何?”
不白单膝跪地,垂首禀报。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刻意隐瞒实况。
字字规整中立,却悄悄抹去姜莱所有的失控、迁怒、捶打、怨怼,只留最温和无害的字句。
“回殿下。”
“禁足之后,王妃未再争执,亦无异动。”
“入夜独坐殿中,隐忍良久,唯有低声痛哭一场,随后安静休憩。”
“整日闭门不出,心性沉敛,无半分逾矩之举。”
他隐去她所有的崩溃发泄。
隐去她骂主子、恨深宫、怨两国的字字句句。
隐去自己被她近身捶打、含泪迁怒的全部经过。
只轻描淡写一句痛哭隐忍。
既不欺瞒谎报,亦不据实彻报。
分寸藏私,偏软温和,不动声色替她掩去所有锋芒与戾气。
跪地垂首的模样恭顺如常,无人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矛盾。
他是楚逾白亲手驯养的死士,骨血忠主,性命系于王室。
可昨夜少女通红的泪眼、稚弱却决绝的反抗、十五岁被迫承辱的狼狈,终究在他心底,划开了第一道浅浅的裂痕。
他依旧遵主命、守职责、听差遣。
却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全然冷血旁观、字字无情彻报。
楚逾白听着汇报,眸底冷意稍散。
到底是年少女子,禁足施压,便只剩独自哭泣隐忍。
掀不起风浪,也再无胆子忤逆。
“安分便好。”他淡淡开口,“禁足一冬,好好磨磨她的性子。”
“继续守着,盯紧殿中动静。”
“属下遵令。”
不白叩首退去,风雪染满身肩。
折返凝霜殿时,天近拂晓,寒雾深重。
整座庭院白雪皑皑,空旷死寂。
梧桐树下那架秋千覆着薄雪,安静伫立。
禁足岁月漫长枯燥,日日风雪锁庭。
姜莱彻底收尽所有情绪,不闹、不躁、不争、不怨。
每日晨起,只静静坐在覆雪的秋千上,缓缓轻荡。
一身素衣,立于漫天寒色里,眉眼清冷平静,瞧不出半点悲喜。
仿佛昨夜崩溃痛哭、含泪怒骂之人,从不是她。
只是蛰伏越深,心底寒凉越重。
她无人可差遣,无人可使唤。
偌大凝霜殿,唯一能任由她搓磨、奴役、支使的,唯有廊下永远伫立、随叫随到的不白。
自此禁足开始,她再无半分客气。
从前只是杂役磋磨,如今,她直接将他当做最低等的贴身下人使唤。
风雪寒重,她端坐秋千上,头也不抬,声音清淡无波:“不白,倒水。”
立在廊下值守的玄色身影,闻声即刻移步。
动作沉稳规整,入殿、沏水、试温,端着温热水杯缓步走出,恭恭敬敬递至她身侧。
从前杀伐侦巡、寸寸铁血的顶尖暗卫,如今日日为她端茶递水、近身伺候。
她渴了,唤他倒水。
她冷了,唤他关窗。
她久坐乏了,唤他收拾软垫。
雪落积秋千,唤他扫雪净庭。
不分昼夜,不分风雪,不分值守与否。
只要她出声,他必然即刻应声,贴身听命,毫无半分推诿迟疑。
全程沉默,全程恭顺。
他心知她是刻意奴役,心知她是将深宫孤寂、禁足寒凉、无处可泄的郁气,尽数压在他身上。
可他不再有半分麻木漠然。
每每近身伺候,看着她清冷寡言的侧脸、未完全消褪的淡淡掌痕余色,心底那丝矛盾的恻隐,便会轻轻泛动。
忠主之心未改。
可偏私之念,已悄然生根。
日头起落,风雪朝夕。
她日日荡着寒庭秋千,冷眼看他为自己奔波伺候、俯首折腰。
心底清楚。
这漫长一冬的奴役与磋磨,不是泄愤。
是她刻意为之的驯化。
她磨的从来不是他的身,是他的心。
一点点,一寸寸。
磨去他绝对的忠诚,磨出他独一无二的偏私。
风雪漫漫,庭前人影两两。
一人高居其上,冷眸控局。
一人俯首于下,沉默承役。
无声的驯化,从这个寒冬,悄然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