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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冬拆戏,泪捶寒骨 楚国初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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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初雪落尽,一朝入冬。
楚国的冬,湿寒浸骨。冷风穿廊过院,日日盘旋在凝霜殿空旷庭中,吹得满院枯枝萧瑟,寒意沉沉。
数月蛰伏,姜莱日日看书练字、静坐弈棋,温顺安分得如同无波古井。
楚逾白依旧夜夜来、夜夜留,风雨无阻。
不为情分,只为那一副贤王配佳妻的假象。
朝堂目光灼灼,他失了储位,仅剩这点温润名声可撑体面,便拿她日日做戏,夜夜敷衍。
这夜寒风骤紧,落雪细碎。
楚逾白照旧踏入凝霜殿,一身风雪未褪,眉眼清冷,习惯性抬手欲揽她腰身,照旧是那套虚假温存的姿态。
数月隐忍,日日被迫周旋,夜夜屈辱相随。
姜莱终于倦了。
她微微侧身,清淡避开他的触碰,抬眸看向他,眼底数月温顺尽数褪去,第一次透着浅浅的凉薄清醒。
“殿下不必再演了。”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通透,拆穿这日复一日的荒唐戏码。
“臣妾知晓,殿下夜夜至此,只为堵朝堂流言,只为保全贤王名声。”
“我会替殿下稳住颜面,对外维持举案齐眉、夫妻和睦的假象。”
“人前体面,我一丝不落替你做足。”
“只是殿下心知——”
“人在此处周旋,心从来不在。”
她望着他,眼底一片寒凉。
“日日装恩爱,夜夜做虚戏,殿下演得不累吗?”
楚逾白动作骤然顿住。
数月温顺承让,她从未有过半分忤逆。
今夜骤然直言拆穿,句句戳破他心底最不愿点破的虚伪。
他眸底温色瞬间褪尽,覆上一层薄霜戾气。
“既然看透是演戏,便该安分配合。”
“姜莱,你既入我楚府,享王妃尊荣,便该承得起这份本分。与其徒劳反抗,不如顺势安分。”
这句顺势安分,成了压垮她隐忍的最后一根寒草。
她才十五岁。
被家国抛弃,被婚姻桎梏,被他日夜当做工具折辱,到头来,只配顺势安分。
长久压抑的隐忍一朝崩裂。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肢体反抗。
在他再度伸手禁锢她时,姜莱抬手用力抵在他胸前,奋力挣开,肩头绷紧,眉眼皆是倔强的抗拒。
“我不喜欢。”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坚定。
“我半点都不喜欢!”
少年人单薄的力气,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楚逾白被她挣得微滞,积压数月的不耐与恼羞彻底爆发。他半生矜贵,从未被人这般屡次忤逆,尤其还是他最厌弃的棋子。
扬手,落掌。
清脆的巴掌声,冻碎满室寒凉。
啪的一声,响彻寂然寝殿。
姜莱半边侧脸瞬间偏去,白皙面颊迅速浮起通红掌印,灼痛刺骨。
耳膜嗡嗡作响,满室风雪寒意尽数灌进四肢百骸。
她怔怔立在原地,眼底所有倔强一瞬僵住。
楚逾白收回手,眼底只剩冰冷无情的厌弃。
“不知好歹。”
“即日起,禁足凝霜殿。”
“整整一冬,不许出殿半步,不许见外人,不许传消息。好好闭门思过。”
话音落尽,他再不曾看她泛红狼狈的面容一眼,满腔怒意拂袖而去。
门扉重重合上,隔绝风雪,也隔绝了最后一丝虚假体面。
殿内死寂沉沉。
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刺骨寒凉从皮肤蔓延心底。
数月隐忍、夜夜折辱、被迫周旋、无人庇护、两国相弃的所有委屈与恨意,轰然崩塌。
她无人可怨,无人可恨,唯独无处宣泄。
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唤,带着强忍的哭腔:
“不白。”
殿外廊下,立雪值守的玄色身影闻声推门而入。
不白踏雪进门,满身薄雪,身姿依旧挺拔如旧。
入目一瞬,他视线极快扫过少女脸颊那片刺眼的红痕。
心口极细微的、从未有过的滞涩,悄然泛起。
他值守数月,夜夜听闻殿内逼迫周旋,日日看着她隐忍承让。
他向来忠主,恪守本分。
可今夜,看着她明明稚龄、满身委屈、被主子当众掌掴禁足的狼狈模样,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极淡的动容。
主子……委实过分。
念头一闪而逝,他即刻压下,依旧垂眸立稳,守着属下礼数,静待吩咐。
姜莱抬眼望他,眼底彻底蓄满泪水,却倔强未落,满眼猩红与疯戾。
她动不了楚逾白。
恨不动天家权贵。
所有的委屈、疼痛、屈辱,只能尽数砸在他身上。
是他主子欺她辱她,是他亲眼旁观一切,是这大楚最忠诚的爪牙,日日见证她的苦难,夜夜沉默纵容。
“跪下!”
不白毫无迟疑,屈膝跪地。
下一刻,姜莱俯身,抬手抬手狠狠落在他肩头、胸口,力气微薄,却一下接一下,拼命捶打。
她年纪尚幼,气力极小,落在他坚韧躯体上,不痛不痒。
可每一拳,都用尽了她所有的恨意。
眼泪终于崩落,顺着苍白脸颊滚落,混着掌印红痕,狼狈决绝。
“你们主子就是禽兽!”
“我才十五岁!”
“姜国弃我,你们楚国辱我!”
“夜夜逼迫,日日折辱,连一丝活路都不肯给我!”
她一声声嘶吼,积压半年的隐忍尽数炸开。
“你们都看着!都默认!”
“你守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你眼睁睁看着他欺我,半句不劝,半分不管!”
她近身死死揪着他的衣襟,胡乱捶打,泪落如雨。
这是不白此生第一次与女子近身相对。
从未有人这般靠近他、触碰他、在他身前崩溃大哭、将所有脆弱与恨意尽数展露。
他脊背紧绷,一动不动,默默承受她所有无力的发泄。
任她捶打,任她怒骂,任她泪湿他玄色衣襟。
心底那丝细微的动容,渐渐蔓延成浅淡的涩。
他依旧忠于楚土、忠于主子。
可这一刻,他无法不承认——
他的主子,确实负她太甚。
良久。
姜莱力道耗尽,指尖发软,气息颤抖,终于停下所有动作。
满眼水雾,恨意滔天。
她松开手,声音沙哑破碎,冷得刺骨:
“滚出去。”
“守好你的岗,做你忠心的好狗。”
不白缓缓抬眸,看了她泪眼通红、狼狈孤绝的模样一眼。
垂眸,低声一恭。
“属下……遵令。”
他起身,默然退出殿外,合上殿门。
殿内,是少女崩碎隐忍、满室悲恨。
殿外,是寒雪飘摇,是他半生忠诚与初次恻隐,两两相悖。
这一冬,风雪始寒。
她的蛰伏,从此彻底冷入骨髓。
他的心防,从此悄然裂了第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