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厌水鱼肆

3、正常人 “能请您赏

　　次日清晨。

　　祝知然像往常一样拎着一袋肉包子来到警局。

　　“赵锋传来的视频查的怎么样？”

　　“没有任何剪辑痕迹，”谷雨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他没说谎，程霜霜确实和一名男子举止亲密，但是几个视频下来除了肩靠肩以外，没有任何过界行为。”

　　“但是我们还有一个重大发现——我们根据赵锋提供的视频找到了那栋别墅并实施搜查。其中喷洒鲁米诺试剂检验时，房子大门口的围栏上和一把水果刀刀刃处显现出蓝白色荧光。”

　　祝知然眉梢上扬：“你们找到凶器了？”

　　“Bingo！”谷雨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刀柄上提取出一枚完整指纹，数据库正在对比结果，估计今天上午就能出结果……这件案子进展的还挺顺利。”

　　虽然说淮都小区治安力度没有那么大，但敢在自家大门口就行凶的人，会在私家侦探按下快门的瞬间毫无察觉吗。祝知然双手抱胸半眯着眼低头沉思。

　　话正说着，几个体型健壮的搬进来几个纸箱子，谷雨鼻尖抽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什么东西，好香啊！”

　　祝知然掀开盖子，香醇的气息瞬间占据了整个办公室，热气腾腾的鸡肉三明治、美式和豆浆更是多到占据了大半个会议桌。

　　呵。

　　那个家伙真是下血本了。

　　“真是谢谢你们了，课题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回家休息几天吧。”方荼像那几人道谢，转身拿着一叠报告推开门，不同于第一次见面——他身着低调的黑色冲锋衣、下身却搭配了一条白色运动裤，不过优越的身材比例并没有产生突兀感。白皙的手腕探出宽厚的衣袖理着额角的碎发，而后向下用泛红的指尖抚着鼻头回温。

　　“矮油~方老师怎么这么客气，大家都是同事，没必要这么……”

　　“咳咳——”

　　在支队长的威慑下，谷雨还是含泪闭嘴并咀嚼着鸡肉三明治。

　　“麻烦我几个学生帮忙，大家值夜班辛苦，请大家吃早餐。”方荼把手中的报告放到祝知然手边，轻轻推向他，“检验结果。”

　　其实祝知然并不喜欢被别人盯着看，尤其是像方荼这样淡淡眼神，像表层平静的海面蔓延推开涟漪，眼底暗流波涛汹涌但未显露于面，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迸发出带着硝烟的水花。

　　与此同时方荼也同样被观察着，不是从头到脚的那种审视，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缺失带来的持续考察的感觉。这对于方荼这种做惯了边缘性人物的人来讲无疑是灾难性的。

　　我只是凡尘中那粒最不起眼的尘埃，风带我去哪儿，我别无选择，被风裹挟也成了我的日常。

　　手中的文件被倏地抽走，方荼的眼底才逐渐清明起来。

　　看着文档里指纹所匹配的人像，祝知然眯着眼，轻轻嘶了一声：“谷雨，把赵锋发来的视频重新调出来。”

　　那张面孔赫然出现在电脑屏幕上，就是赵锋怀疑程霜霜衣着光鲜去密会的情人，郑华川。

　　来人衣着低调，警惕的环顾四周。作为第一嫌疑人，进入警局后所有电子设备全部被没收。

　　“没想到啊，没等我们去找你，你的手已经往警局摸了。”祝知然瞥了他一眼，“还把指纹留这儿了。”

　　“你们什么意思？”郑华川问。

　　方荼在观察室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你和死者程霜霜是什么关系？”

　　死者。

　　郑华川猛地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霜霜姐死了？！是谁干的！”

　　啪—！

　　祝知然一巴掌排在桌子上，“现在是我在问你——”

　　“十月十一日，也就是前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淮都小区；你和程霜霜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杀死程霜霜的凶器上有你的指纹？”祝知然不怒自威，气压急剧降低，振聋发聩的几个字砸得郑华川喘不过气。

　　胸腔起伏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不是我！那天是霜霜姐主动约我，说要请我帮个忙。”

　　“帮忙？”祝知然注视良久，郑华川被冷冰冰的目光镇的怯生生的挪开视线。

　　“什么忙。”

　　“她说要送她老公一套房子，让我帮忙参谋一下软装样式。不过我到了淮都小区后却没有见到她。看到地上的刀子什么也没多想就捡起来了，我……”郑华川头低了一些，“霜霜姐是个好人，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亲生父母，也没人领养……”

　　方荼呼吸一滞，握着耳机的手阵阵发冷，另一只手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就要嵌入掌心。

　　“直到我遇到了霜霜姐，她通过众诚基金会找到了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就更加关照我一些；资助我上学，也没有那些富人架子。她和我就像朋友一样无话不谈，经常跟我分享日常。她这几次找我状态都不太好。”

　　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倏地抬起头，“一定是赵锋！霜霜姐的死一定和他脱不了关系！”

　　“这是警局，任何话、任何指控都要有证据，否则就是诽谤。”祝知然从靠背前直起身来，低下头看着郑佑生送来的文件，“还有啊，什么叫'我知道错了，别报警，报警我的前途就毁了'，嗯？”

　　“郑华川——

　　你赌博多长时间了。”

　　审讯室惨白的灯光直直打在郑华川脸上，祝知然在光源背后的暗处缓缓抬起头，幽暗阴郁声音让观察室里的谷雨打了个冷颤，顿挫间郑华川眼底蓄满了惊恐，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没有，我没有……”眼看控制不住双手越来越大幅的颤抖，继而用两只手捂住耳朵，企图隔断与外界的唯一联系以消除他曾涉赌的事实，“别说了……闭嘴！”

　　“好啊，那就说说你向程霜霜表白这件事吧。”祝知然冷眼说到。

　　紧捂耳朵的双手错愕地停在半空。

　　“十月十一日十三点二十分，你向程霜霜表达了你的爱慕之情，但被她委婉拒绝。三个小时后她就遇害了，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祝知然把纸质聊天记录一张一张平摊在桌面上，整了整衣领：“给他准备一份晚饭，找人看好他。”

　　走出昏暗的审讯室，头顶明亮的灯光在脚下铺开。他从警服胸口的衣兜里搜罗出一支烟，抬眼，一支白皙、掌心泛红的手递来了一只打火机。

　　日暮弥蒙，窗边的光线暗淡下来。祝知然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下午六点。从指纹进入比对库到审讯郑华川已经过去了近十二个小时。他点燃香烟，缓缓吸入，偏过头舒缓紧绷的下颚，闭眼思考。混着烟草醇厚的气味和微不足道的提神功效睁开眼，柳叶般的眼睛中爬着几根血丝，微微皱着眉深沉地望向远处。

　　方荼倚在身后的墙上，插着兜看向他，眉尾向下弯着，流露出一丝无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

　　祝知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把烟蒂捻灭。

　　余光瞥向方荼，紧接着向会议室走去。

　　“我看着郑华川像有点什么精神类疾病。”谷雨托着腮说。

　　方荼停下笔，“赌博的人长期处于输赢带来的一种反应尤其剧烈的情绪波动中，会出催生出一种焦虑障碍，可能伴随着惊恐发作、认知扭曲等症状。更常见的是性格变化，与赌博前大相径庭，人会变得暴躁易怒，自私吝啬。可是……”

　　“可是什么？”郑佑生问道。

　　“他不像在说谎。”祝知然接上话，“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性格敏感自卑，说话、就算让我闭嘴也是音量偏低的，不会像正常人一样坦荡。事到如今，人证物证都明明白白，撒谎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正常人”一词即出，方荼的后脊微不可察地紧绷起来。

　　“没想到祝队你和方老师还挺有默契，这都能想到一块儿去。”郑佑生话没说完就成功收获了祝队的白眼，方荼低下头扯扯嘴角。

　　咕——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周莱宝急忙捂住肚子，“没有，祝队我不饿！”会议室里难得轻松片刻，大家会心一笑，初入社会的单纯美好总是能激起人心深处的善意。

　　“先吃饭，吃饱了干活。”祝知然忍俊不禁，大手一挥给了支队喘息的时间。自从程霜霜一事以来，整个支队人人紧绷着一根弦，各类电视台、报社紧盯着案件都想第一时间抢到独家，队里电话不断，社会舆论、上层施压，桩桩件件都在无声压榨着警员的时间。

　　祝知然作为队长有权利为批准这半刻的休息。

　　“祝队，”祝知然抬起头，看到方荼先自己投来炽热的目光，“能请您赏脸吃个饭么？”

　　短暂的静寂后是更加热烈夸张的氛围。

　　谷雨轻抚鼻尖，又假装与郑佑生讨论案情。

　　老周顺势削了周莱宝的后脑勺，说着没出息。

　　但谁都没有离开会议室。

　　祝知然余光瞟到了这么一群戏精，想到方荼刚来那天已经被下了面子，再严词拒绝总是不好的，“行，地方你找，我去换衣服。”

　　说着被刑侦支队全体的余光目送出门。

　　方荼把材料收好也紧跟着出了门，走向自己的工位。

　　会议室里适时地安静下来每个人的表情都隐晦且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