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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方荼 “我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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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现场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警戒线外水泄不通,本是一件触目惊心的事,同情却在人们得知那人的身份后荡然无存。
“听说了吗?死的是那边儿众满集团的大小姐!”其中“那边”二字被着重强调,众人了然,纷纷点头咂舌:
“真的假的,那边的大小姐怎么死到我们这边来了?”
“啧啧啧,那谁知道,估计是仇家寻仇找不到老子只能找女儿了。”
“那边”的确有些说法:
淮山市南可谓吃尽红利。
经济上行时期满地“斜杠青年”跻身于沿海地区。极个别人拥有长远的目光看出房地产行业的潜力从而下海经商,迎着“城市化”巨浪赚得盆满钵满。更有甚者人在家中坐,却仅凭拆迁款一跃成为“富一代”。
人多地少,随着落户条件出台,庞大的滞留人数也终于认清现实,秉持着“宁愿在大城市喝汤,也不回乡下吃肉”的原则,退而求其次淮山市以北的丘陵地带。
淮山以北的地产也水涨船高的小涨一波,穷了穷人、富了富人。在滞留人数不断增加的情况下,一座座如同“鸽笼”的公寓拔地而起,一夜之间成为了“破败”、“低质”、“拥挤”的代名词。
当众被人拿钱砸脸羞辱、被迫喝下混着烟灰的威士忌成为工作常态,人们被迫沦为砧板上的鱼肉,对那些手持菜刀把自己按在案板上的人自然没有好气。
……
血红色遍布衣物各处,肌肤上还有污垢垃圾,女人的头发被分至两侧,半张着唇,像是有什么话尚未诉诸于口。祝知然穿过层层人墙钻过警戒线,看到了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不由得后脊泛凉。
“可以确认这里不是案发的第一现场;死者身上有两处刀伤,死亡超过十二小时,初步推测致命伤在腹部,伤口处平整;另一处在左胸,凶手在死者毙命后取出心脏。”
周围除了大片几近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就是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嫌疑人、作案动机、行凶过程毫无头绪,“祝队,现在我们怎么办?”这让已有两年“丰富”办案经验的郑佑生犯了难。
敏感的阶级身份、毫无根据的抛尸地点、周遭七嘴八舌的猜想……祝知然看着慢慢拉上拉链而合拢的裹尸袋,千丝万缕的信息在祝知然脑海中汇聚成零落的碎片,但单单靠这些残缺的碎块拼凑出完整的真相还远远不够。
“查清程霜霜名下所有房产和账户近期转账记录,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毫无印记的犯罪,更不信有无法攻克的疑案。”祝知然紧蹙着眉,对随行的警员又道:“派人查一查他们说的那个众满集团董事长,确认一下近期有没有仇家。”
砰——
“您先别激动,我们只是正常了解情况。”周杰是队里的审讯一把手,但交代完具体情况,看到情绪这么激动的家属也只能等待其冷静下来再做打算。
“你们什么意思?!你们是觉得我会谋杀我老婆?把你们领导叫来!我……我要告你们诽谤!”男人一拳锤在桌案上,与此同时祝知然推开观察室的门。
“祝队。”
“这就是程霜霜的丈夫?”祝知然半信半疑,他看着单向玻璃后带着黑框眼镜穿着斯文的男性,现在却正在向警员声嘶力竭地大喊,这似乎与他想象中淮北贵族企业的刻板印象有些出入。
谷雨接上话:“没错,赵锋,程霜霜的丈夫。自从听说程霜霜出事后,他一直在审讯室声泪俱下,”她叹了口气猜测道,“他应该很爱他的妻子吧。”
这时,审讯室的铁门不合时宜地被推开——
吱呀呀一阵刺耳的声响,几缕深秋干冷的风挤了进来,一双深棕色的皮鞋不紧不慢地迈入门。
祝知然警惕地抬起头,忽而眸心急剧收缩,一瞬间全身血液好似倒流发冷,耳朵也被两层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一切声音。两双眼睛像是格外有一种诡异的默契,隔着玻璃对在了一起,接着就听到熟悉的、温润中略微夹杂着轻松的声调,带着点轻笑的气音:
“嗯,没有打扰到你吧?”说着坐到周杰一旁。
没有人会想到在如此严肃和审视的环境下会突兀地出现了这么轻飘飘的话。审讯椅上的人先是一愣,而后像是如梦方醒,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失态,他整了整衣领扶正了鼻梁上宽大的方形眼镜,摇着头说没关系。
“祝队……你这是……”谷雨很少见到队里“一把手”这种状态——神情可以说是严肃到极致,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划伤对方,和当年审讯连环杀人犯时不相上下。她目光随着看过去,这才发觉是在盯着刚走进门的男人,“哦……这是市局新调来的顾问,说是姓方,叫方什么来着……”
“方荼。”
“啊……对对对,听张局说是上边牵头联合当地大学刑事类专业协同办案,深化案件破译的理论性,也为了给教学提供案例和理论分析……”
“说重点。”祝知然蹙眉看向谷雨,有了早上“不太愉快的经历”,他显然早已没有耐心听谷雨一比一还原的完美转述。
“重点就是他——”谷雨指尖锁定玻璃后微扬着唇角的面庞,“淮大主攻犯罪心理学的教授要来和我们当同事,长期的那种。”
祝知然再次将目光移至方荼身上——驼色长款大衣,深棕色的宽大围巾堪堪掩住下巴;幽深柔和的眼睛像一潭寂静的湖水,睫毛如两只灵动的黑色蝴蝶安静地停落在眼睑之上。
“关于您爱人的事我很抱歉,我知道您一定也很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可人活着总要一直走下去的。”方荼起身从身后的直饮水机里接了半杯热水递给了赵锋,“能跟我们说说您爱人最近有什么反常行为或者有什么您觉得反常的地方吗?”
赵锋浅浅抿了一口热水,垂着头,在半握拳的状态下拇指指腹轻蹭着指关节,眼底飘忽片刻后说:
“我怀疑,她出轨了。”
通讯器中传来混杂着电流声的短短几个字,观察室关于案件的讨论、以及对这位“新同事”的评价戛然而止。
“您是发现了什么吗?”方荼问道。
赵锋握紧杯子,“我找过私家侦探跟踪她,那个侦探给我寄来了一些照片,都是在和同一个男人卿卿我我。还进了淮都小区的一栋私人别墅,那些照片还存在云盘里。”
淮都小区——正是程霜霜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方荼继续问道:“您爱人出事当天,也就是昨天下午,您在哪儿?”
“昨天公司项目组临时约了饭局,详谈新项目利润分配占比问题。”赵锋抿了抿唇没有继续往下说。
方荼了然没有继续追问,淮山市几乎人尽皆知的事——众诚集团千金下嫁'穷秀才'的传闻,两年前闹得沸沸扬扬,众诚集团董事长大发雷霆,一度想以断绝父女关系为要挟,让女儿和这个没权没前途的下层人分手。最终还是没拗过女儿,甩给赵锋一个闲职看起来没那么难看。
“程女士又和什么人发生过矛盾吗?关于她的心脏丢失一事,您知道什么吗?”
赵锋瞳孔骤缩,双眼猛地瞪圆:“什、什么心脏?”
“这么说这是不知道了?”方荼反问道。
赵锋脖颈僵直,小幅点了点头。
方荼扫向他左手空荡荡的无名指:“您和爱人关系不好?”
赵锋闻言虚掩着左手:“我们感情很好,从校服到婚纱我们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说着低下了头,一滴湿润沾湿手背,“她对我很好。”
方荼递上纸巾道:“大概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感谢配合。”
说完又将视线轻轻地搭在观察室中那一道目光上。站在玻璃的另一侧的祝知然了然,摘掉通讯器:“把人叫齐,开会。”
晚秋的梧桐叶被时间剥落,树木在残阳余晖下映出大片金黄,日光融进风里携来片刻暖意,在干涩秋风的洗礼下显得格外珍贵。
祝知然吹了吹茶叶,把手中的玻璃茶杯放在桌上。“小祝啊,这是省厅特批来咱们局协助工作的淮大教授——方荼,方老师。今后要在咱们局协助办案一段时间,咱们一定得多请教、多关照人家方老师。”张局笑着轻拍着方荼的肩膀。
我?请教他?开什么惊天玩笑。祝知然看着眼前的笑面虎暗骂道。
“小祝?”
祝知然清清嗓子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对面的人:“我们队不养闲人,既然你来了我们支队,外勤、熬夜肯定少不了,如果你适应不了就老老实实回学校继续教书。”
自上而下,垂直、冰冷,像一把锋利的军刀向下劈来,令人胆寒。
“祝知然!你说什么呢!”张建民身居高位多年,可以说是看着祝知然从一个刚入职实习的小警员蜕变成一名经验老道、为人正直的出色刑警。同时也深谙他不怕得罪权贵——尤其厌恶是仗势搞特殊。
“祝队不必担心,”方荼掀起眼皮,丝毫没有畏惧祝知然的严词,直直对上祝知然严肃的视线,“我服从队里的任何安排,绝不搞任何特殊。”他随性地靠在椅背上,双腿叠在一起继续说:“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好。”
他温和的眼神中透出坚定和一种说不出的执拗,似出鞘的软剑,蹙眉间近乎暴力地对上了祝知然不太友好略显傲慢的审视。
刀剑相向,剑拔弩张。
虽然方荼留在警局的确有些私心,但示弱谄媚那一套他做不来。
祝知然一怔,咬了咬腮坐下,扬了扬眉梢,没有说话。
“同事间没有什么说不开的,祝知然,你作为队伍里的领导者不能带头泄气,”张局用力捏着他的肩头,“你和方老师之间更应该多沟通交流,尽快把案子侦破。”说罢抬手看了看腕表道:“行了,今天会议结束,你把方老师送回去。”
“嗯……嗯?他不是有车吗?!”
恶魔之眼。
“人方老师刚到家就被咱们局里的人马不停蹄地接来协助办案了,连杯像样的热茶都没喝上,废什么话……”说完把钥匙扔向祝知然。
被老领导做了思想工作,祝知然一路都没什么好气。他让方荼自己在车载导航上输入地址,全程零交流地到了方荼输入的地址——出乎意料,是一处朴素的居民楼群。
“这可不像'恶魔之眼'能开进来的地方。”
正打开车门的手一顿,“要上去坐坐吗,祝队?”方荼没有回头,背对着祝知然问道。
两侧的车窗呈打开状,若有若无的风声带动干枯的落叶沙沙作响,车的一侧是幽静纵深的小径通向黑暗。
祝知然没有回答他,“别让我在工作时间以一种不礼貌的方式进去,”他胳膊支在门框上,微微偏着头,导航微弱的光打在祝知然的脸上勾勒出卓然的轮廓,“到时候你就不会想让我进去了。”
方荼知道,这是祝知然下达的最后的通牒,是他眼不揉沙子的态度,也是警告。他发出了一声气音,淡淡的轻笑:“也许吧。”说罢消失在无际的黑暗中。
咔哒——
屋子里的灯被打开,木地板被踩出轻微的声响,突兀的声音在安静得令人心里发毛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昏黄的灯光下整个客厅显得格外暗淡陈旧,这里没有沙发和彩电等各种生活必需品;再往里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堵墙——
照片有序地被贴在墙上、旁边是一些醒目的血红色记号笔标注,在整面墙的中心位置,是一张俊朗的脸和随意但被刻意加粗过的两个字:
方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