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插曲 ‘都不问 ...
-
十月深秋,寒风瑟瑟。
淮山市的街道上常有冻死的流浪动物僵直地斜在路边。天气实在寒冷,这些没有家的没能挺过这一年。
刺骨的凉意和着霜气似利刃割过脸庞,给人们制造出隆冬的假象。
环卫工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开始作业,“真他娘的冷,真不是人呆的地儿。”
他搓了搓布满褶皱的手回温,熟练地掀开小区垃圾箱,一股强烈不同于普通日用垃圾袋恶臭扑面而来,“卧槽,臭死了,谁他妈把死猫扔里边儿了。”
“咳咳。”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臭气扑地后退了一步,缓了缓神儿才开始用长夹处理垃圾。
进出间一把黑色长而软的毛发挂在了长夹上,其间还粘着一坨不可名状的粘液,“这啥啊……”他说着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往里照,当他分辨出夹子上的东西前已经瘫倒在地,双腿不听使唤地哆嗦。
夹子哐当落在地上,环卫工惊恐地哭喊:“……血!是人,里边有死人!”
那天淮山市公安局谁也没能睡个饱觉。
“啊——好饿好困,后悔考编制的第n天——”谷雨在工位上抽时间伸了个懒腰,刚值完一个大夜准备回家就出了这档子事,只能被迫白天晚上连轴转。
一旁的周莱宝探过头,怯生生地塞给她一个巧克力棒“小雨姐,千万挺住,马上祝队来了,‘粮草’也就有着落了!”
谷雨从她手中抽过巧克力棒,“好你个小周,竟敢私藏甜食,小心我告诉老周!”
一阵急促矫健的步伐来临,浑厚的嗓音透过门缝挤进来:
“谷雨和周莱宝负责传唤环卫工,做好笔录;小郑收拾东西和我一起出现场。”祝知然顶着两个深邃的黑眼圈,把手中一兜早饭放在桌上,拿了杯豆浆下达命令后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是,祝队!”办公室里郑佑生抓起桌子上猪肉大葱馅的包子,塞进嘴里手里拿着外套,一边走一边往身上套。
两个人在祝知然的奔驰G500上接收到了检验科发来的尸检报告。
“经DAN数据库比对,死者姓名程霜霜,女,39岁已婚,是众满集团董事长的女儿,无固定职业,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于12个小时,死亡时间为昨天下午四点到五点。”
祝知然听着电话那头的陈述蹙了蹙眉,拇指轻搓衣角,“有胸部、腹部两处刺穿伤,心脏丢失。另外,死者胃里有大量苯二氮类药物残留,初步怀疑……”
“我靠——”郑佑生一脚急刹让祝知然向前飞去,数秒后被安全带拉回了座位。
“喂?祝队,能听到吗?”
“嘶——出了点儿情况,尸检报告发我工作邮箱,保持联系。”
祝知然掌根蹭了蹭撞红的额角,甩了甩头松开安全带的卡扣,下车前恐吓道:“别让我发现你驾照是在哪儿买的!”
虽然郑佑生生活上神经大条,偶尔不着调,但涉及工作还算得上沉稳可靠,祝知然仰起头看了看信号灯,绿色通行路段上赫然停着一辆奔驰CLS63——恶魔之眼。
太嚣张了。
早在警局部门聚餐的时候就听烦了交通管制部门吐苦水:这几年越来越忙,因为凌晨跑车在市区里轰鸣炸街所接到的举报一个连着一个。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本就因为通宵写报告身心俱疲的祝知然实在忍不下去了,鉴于之前多次富二代凭借过硬的后台“逃过一劫”,今天必须给交管部门涨业绩,虽说罚款对这些纨绔子弟来说也只是九牛一毛,但让无处喷发的怒火有一个宣泄口,也值了。
周遭并没有因为一辆车的急停失序,人们见怪不怪,没有人会为了一时出气而得罪背景不知多大的公子哥,面临失业或是生命危险。
然而祝知然并不惯着这些,跟着助长歪风邪气并非他的风格,也因此收到了“海量”举报。他没好气地走过去,手撑着车顶敲了敲车窗。
没反应。
他弯下腰用手挡住光线,半包着眼睛对上车窗,在看清车内情况后即刻扳开外侧门把手,迅速拉开了车门。
年轻男人如同残破的风箱,胸腔浮动间渴求着微薄的空气,呼吸道的哮鸣声在密闭的车内显得格外刺耳,右手正不遗余力够向副驾手提包。
祝知然一怔,至亲去世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的灌入脑海。
“知然……别救我……”
隆长的嗡鸣声刺入耳膜,阵阵不断穿向耳蜗深处,父亲的一心求死的呻吟声仿佛近在咫尺。
不!我要救!
我要救他!!
他需要专用吸入剂。
他俯下身子半侧探入车内,越过车内的男人先一步拿到手提包翻出药剂。
他熟练地把药剂瓶打开递到了男人嘴边。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男人来不及从对方手里接过药剂,直接双手捧住对方的手贴紧自己。
“呼——”
丝绸般光滑的手心擦过祝知然的手背,温度偏冷却带来了温润的触感。
祝知然垂眸凝视着眼前这个慌乱间,双手包住自己右手的男人,这才看清他浓密、锋利的眉尾处那一个违和的疤痕,短短一道并不明显,弯向流畅的颌骨,显得整个面孔都清冷瘦削。
“咳……咳”
祝知然眨了眨眼移开目光,不太自然的将头转向一旁。
随着呼吸声慢慢舒缓,车座上男人的意识也清明起来。
祝知然心里却不太合时宜直打鼓,扑通扑通地在胸腔震动,他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通宵引起心脏早搏了。
怎么跟我故意耍人流氓似的,又不是我主动拉人家的手不松开……,不对,我想什么呢?两个大男人之间有什么有的没的,何况事态紧急,我也是该出手时就出手,应该没什么……
“谢谢你啊,大熊猫。”一阵清亮的嗓音撞进耳朵。
“什、什么?”
那人带着鼻音轻笑一声,动作略带迟缓的扬了扬眉毛,掀着眼皮往座椅后背泄气一靠,“你啊——这黑眼圈,昨天没睡吧警察同志。”
祝知然迟疑片刻,转过头对上后视镜才注意到——自己那两只乌青的黑眼圈。
“不是……”
车流不息,时不时有几个放慢速度贴近窗户看这对警察和公子哥的热闹。早高峰的人群多少都带些戾气,觉得他们这场“表演”阻碍了自己,于是狂按喇叭做出警示。
在一声鸣笛后,祝知然幡然回神。“路口五十米内违停,罚款200、扣三分”他说着,从外裤侧兜掏出手机给那辆“恶魔之眼”的车牌拍了照“记得去交警执法站交罚款。”说完扭头就要走。
“都不问问我名字吗,祝队?”
那人撑着车门,带着轻叹将眼前的碎发伸手捋到脑后,眼角含着笑意伸出手有意握手,头往下低了几分,眼神却还是直勾勾地望着他。
黑白分明的眼睛泛着淡淡示好的意味,强势富有侵略性的目光不由得让祝知然有些好奇,正在那人以为握手顺利进行时,一张纸被塞进了他的手里——
一张罚单。
他攥着罚单草草一眼,而后便摩挲着握成一卷,像班级里差学生作弄试卷,在另一只手上拍了拍,摆头苦笑
“方荼,如火如荼的荼。”
“祝队!有什么事吗?”郑佑生这才从车窗探出身子喊道。
“淮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祝知然,欢迎举报。”语毕转身离开。
“嗯——”语调意味深长,“我好像见过你。”深刻的目光久久注视,很快又换上了温润的笑容。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
昏昏沉沉、头重脚轻地上了车,祝知然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某根神经被传递信息时被硬生生阻塞,但彻夜工作后的身心俱疲尚未消散,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最终选择在心里痛斥了自己通宵赶报告的恶行后闭目养神。
郑佑生扫了扫栗子头,“祝队,出什么事儿了?”
!!!
祝知然猛的探出车窗往后望去,空无一人,只有两侧光秃的杨树匀速向后撤。
车内音响罕见的播放着音调诡谲的管乐交响曲,曲风肆意奔放,每个音符都像降了半度,显得阴郁又夸张。
刹那间祝知然手心蓄了薄薄的一层冷汗,心中警铃大作,一个日常中普通的称谓瞬间点醒了他。
‘都不问问我名字吗,祝队?’
祝队……
祝知然敏感的职业和滞后片刻的侦查意识几乎在一瞬觉察了出了问题——
郑佑生叫他前对他进行救助的全过程,他从没有介绍过自己或透露过任何有关职业的信息。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身份?
方荼。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