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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雪地暖烟   那场雪 ...

  •   那场雪下了三天,到第四天头上终于停了。天放晴之后日光把临安城的屋顶和街巷照成了一片明晃晃的亮白色,被雪压弯了枝的柳树开始慢慢回弹,细碎的雪沫从枝条上簌簌地落下来,在风里散成一蓬一蓬的白粉。小院里那棵桂花树的枯枝上还挂着残雪,被日头晒化了又冻住的冰凌在枝桠末端垂着细长的银线,被日光一照就闪闪发亮,像一株被冬天的风挂满了碎水晶的旧树。
      逐萤在第三天早上把那枚红绳蝴蝶从花架竹篾上解下来,用温水泡了泡,把雪水浸过的丝线重新搓松了,晾在灶台边沿烘干。她烘干之后又把它系回了衣带的扣结上,系完低头看了看那只歪蝴蝶翅尖被温水泡过之后微微膨起来一层绒毛的模样,用手指捋了捋翅沿的毛边,让它趴得更服帖一些。她做完这些事之后蹲在灶房门槛上喝了一碗热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一小勺桂花蜜——是入冬前收的那瓶干桂花泡的蜜,她舀了一小勺在粥面上搅开了,桂花蜜的甜香和米粥的热汽一起蒸上来,把她蹲在门槛上被日光晒着的那截脖子根都熏暖了一层。
      谢长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旧木盆,盆底垫了一层干稻草,稻草上安安稳稳地蹲着几株刚从暖房那边移过来的薄荷苗。薄荷的叶子被入冬以来的冷空气冻得有些蔫了,叶片边缘微微卷曲着,可根部的土坨还带着暖房那边培过的余温,□□稻草裹着,从木盆的缝隙里透出一层润润的潮气。他把木盆放在灶台边沿靠窗的位置,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让日光照进来,然后把薄荷苗一株一株从稻草里小心地取出来,在几只用旧瓦罐改成的浅盆里重新栽好了。
      逐萤端着粥碗蹲在门槛上看着他栽薄荷。他把土坨轻轻捏散了,把根系理顺了放进新盆里,覆了薄薄一层新土,又用手掌压了压土面,再用小铜壶沿盆边浇了一圈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截被冷水冻得微微泛红的指节晒出一层细密的暖意。她看着他把最后一株薄荷栽好,把瓦罐在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然后用帕子把桌面上溅出来的水滴擦干净了。
      "那薄荷——"她把粥碗放在膝头,下巴搁在碗沿上看着他,"暖和了之后能长多大?"
      "能长满窗台。"谢长明把擦过桌面的帕子搭在盆沿上晾着,偏头看了看窗外正在慢慢融化的雪,"等到开春了再移回院子里,能长成一大丛。掐叶子泡水喝,够喝一个夏天的。"
      "那夏天的时候这些薄荷叶和桂花蜜能不能泡一起喝?"
      "能。薄荷清凉,桂花蜜甜,泡在一起叫桂花薄荷蜜水。"
      逐萤低头把粥碗里最后一口喝完了,碗沿磕着门槛发出轻而脆的一声。"那夏天的时候泡一杯给我尝尝。"
      "好。"他伸手把她的空粥碗接过去搁进灶台边的水盆里。
      那天上午他们在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的枯枝修了。谢长明踩着一只旧木凳,用小锯把那几根冻枯了的主枝慢慢锯下来,锯口的位置留了斜角,方便明年新芽从切口两侧萌发出来。逐萤在底下把他锯下来的枯枝拢成一堆,用麻绳捆了两捆码在院墙根底下晒着,又在锯口处涂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防冻。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围着那棵老桂花树忙了大半个时辰,干完了活之后逐萤蹲在树根旁边把地上散落的碎枝和干苔藓扫干净了,抬起头来看着被修剪过之后骨架清清爽爽的桂花树,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那些被锯过的斜口上,像一枚一枚被打开了的、正在等春天来填满的旧信封口。
      "等春天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它就重新长叶子了。"
      谢长明把木凳收进灶房里,出来时手里端了两碗凉茶。"长新叶子之前它得攒一冬天的力气。锯口晒一晒,冻一冻,等到开春雨水一来,芽眼就鼓起来了。"
      逐萤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是昨天泡的野菊花,加了甘草,微苦之后有一层淡淡的回甘。她端着碗在石凳上坐下来歇气,日光晒在她肩头和围巾的下摆上,把她坐的那只石凳焐出了一小片温温的暖意。她把茶碗放在石桌上,伸手摸了摸石桌桌面上那些被冬日的干燥和霜雪撑开的细纹,桌面的裂纹比以前多了一些,像一面被日子磨得越来越有纹路的旧地图,每一条细痕都指向一个被走过的角落。
      下午他们去了豆腐铺。赵婆婆酿的新酒昨天刚开封,酒缸摆在灶房靠里的墙角,用旧棉被裹着保温。逐萤推开灶房门的时候一股暖烘烘的甜米酒气扑面而来,和灶膛里烧着的松木香混在一起,把从院子里带进来的那截冷气一口就泡软了。赵婆婆正蹲在酒缸旁边,用一只长柄木勺把酒液舀进一只旧瓷坛里,酒液是浅琥珀色的,表面浮着细碎的酒糟,被她用细纱布滤了一遍又一遍,滤到第三次的时候酒液已经清澄透亮了,泛着蜜色的暖光。
      "来得正好。"赵婆婆把滤好的酒坛搁在案板上,用一块干净纱布蒙了口,"这一坛是专门留给你们的。桂花米酒,酿了四十五天,加了陈年的糯米曲。喝起来不辣嗓子,后劲甜。"
      逐萤蹲在酒坛旁边低头闻了闻,酒香的甜醇裹着一层极淡的桂花瓣气息,和她桂花蜜的香气不一样,那层桂香是发酵之后被酒气蒸出来的,更沉、更暖,像一朵被泡进了旧酒里的干桂花正在慢慢把自己重新润开。
      沈辞镜是傍晚到的。他推着那辆旧板车进来的时候车斗里装着一只大瓦罐和一捆新晒的干艾草。瓦罐里是萧泠霜让他在暖房里收的薄荷叶和几株刚长稳的紫苏苗,干艾草是裴暮雨托他带过来的,说入冬后泡脚用的,给赵婆婆捎一份,给谢长明的小院也捎一份。他把车停在院墙根底下,撩起板车的麻绳把瓦罐稳稳地端下来,放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然后搓着手呵了一口气,白汽从他嘴里喷出来在他被日头和冷风吹红了的鼻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雾珠。
      "柳惊澜呢?"逐萤蹲在台阶上把瓦罐里的薄荷叶一根一根取出来摊在灶台上晾着。
      "她去码头拿赵婆婆新订的那袋糯米了。说一会儿就回来。"沈辞镜在灶房门口蹲下来,伸手从灶台边沿那碟盐渍梅子里拈了一颗丢进嘴里,梅子酸得他腮帮子一紧,整张脸皱成了一团,虎牙都酸得收进去了。"这谁腌的——也太酸了——"
      "赵婆婆腌的。说开胃的。"逐萤把薄荷叶摊好了,偏头看他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压了压没压住。"你再吃一颗,第二颗就不酸了。"
      沈辞镜将信将疑地又拈了一颗丢进嘴里。梅子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他的脸又皱成了一团,比第一次皱得更紧,连后脑勺的头发都跟着绷紧了。他含了半天才把那颗梅子嚼了咽下去,缓过劲来的时候眼角都沁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你骗我——"
      "我没骗你。第二颗确实比第一颗不酸——因为第一颗把嘴麻住了。"
      沈辞镜蹲在那里瞪着她,瞪了好一会儿,虎牙慢慢地重新露了出来,带着一种被捉弄了又不怎么想认输的笑意。"行,你等着。等柳惊澜回来了我跟她说你欺负我。"
      "你说。她信你还是信我?"
      沈辞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蹲在那里想了三息,虎牙收了又露、露了又收,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她大概……信你多一点。"
      逐萤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他低头看着那碟剩下的盐渍梅子,犹豫了一下,又拈了一颗含进了嘴里。这一次梅子没有把他的脸皱起来,他含着酸慢慢品了一会儿,腮帮子微微鼓着,像一只被酸味驯服了还在努力逞强的旧松鼠。
      柳惊澜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沈辞镜蹲在灶房门口含着梅子,腮帮子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活像一只蹲在暖炉边等投喂的蓬松大狗。她站在院门口把那袋糯米从肩上放下来,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看了一息,然后走过去蹲到他面前,伸手在他鼓起来的那边腮帮子上轻轻戳了一下。
      "吃什么了?"
      沈辞镜被她戳了一下腮帮子,含着的梅子差点呛进喉咙里,他赶紧嚼了两下咽了,梗着脖子说:"盐渍梅子!赵婆婆腌的!——你要不要尝一颗?"
      "酸不酸?"
      "酸。"沈辞镜老老实实地承认了,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吃到第三颗就不酸了。"
      柳惊澜看了他两息,伸手从他面前那碟子里拈了一颗放进了嘴里。梅子的酸味在她舌根上炸开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可她嚼了两下就咽了,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还行。第二颗确实不酸了。"
      沈辞镜蹲在那里看着她面不改色吃完了酸梅子的模样,虎牙露了满满一排,眼角那层被她戳腮帮子时泛起来的笑意一直没散。
      赵婆婆把新滤好的米酒分成了几坛,一坛留给小院,一坛让沈辞镜推回豆腐铺后院,还有一坛让柳惊澜回头顺路带去药铺给萧泠霜和裴暮雨。逐萤抱着自己那坛酒放进灶房柜子里的时候,发现那坛酒的坛口贴了一小块红纸,上面用墨笔写了几个字——"谢家小院,桂米冬酿"。字迹是赵婆婆的,笔画圆润短促,最后一个"酿"字的收笔拖了一道细长的尾巴,像一枚正在慢慢变成熟的路上留下来的旧印记。
      那天傍晚他们走回小院的时候天边的暮色正在从冷白变暖,从暖变橘,把屋顶残雪的表面染成了一层温润的蜜色。逐萤走在前头,手里抱着那坛被她用围巾裹了一层防冻的米酒,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谢长明走在她后面,玄青衣摆被暮色的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他看着她走快了几步之后回头等他,等他跟上了又继续走的节奏,在暮光里像两片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旧纸鸢,一根线把两片纸鸢系在一起,风来了它们各自飞,可飞不散。
      小院里的桂花树被修整过之后在暮色里站得比之前挺拔了一些。那些被锯过的斜口被晚霞照着,像几枚被慢慢合上了的旧信封口正在等着春天的雨水来润开。花架底下的石桌在日光和暮光的交替中被晒了一天,桌面的石面还残留着午后的余温,被夜风轻轻吹着也不急着凉。
      逐萤把米酒坛放进灶房柜子里之后出来,在石凳上坐下来。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搁在膝上,仰头看着暮色正在变深的天际线,那层橘红色的边缘正在被暗蓝从上面缓缓覆盖着,像一匹正在被慢慢合拢的旧绸缎。谢长明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个人的手各自搭在各自的膝头上,隔着石桌桌面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可他坐在那里,她也坐在那里,两把石凳被暮色和院墙的影子慢慢裹进了一片正在变深变软的暗色里。小院门外的巷子里传来沈辞镜和柳惊澜说话的声音——大约是推着板车路过,沈辞镜正在嚷嚷"这坛酒比那坛沉——",柳惊澜压着他嗓门说了句什么没听清,那串嚷嚷声在巷子深处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逐萤靠回石凳的靠背上,偏头看着谢长明被暮色裹着的侧脸。他正微微仰着头看着天际线最后那层正在变淡的橘红色,眉心的朱砂痣在暮光里像一枚被捂暖了的旧玉,和周围冷下来的光线形成一个温润的边界。她看了一会儿,把他搁在膝头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她握得很快,像在确认他的手还在那里,确认完了就松开了,像一枚被水冲上了岸的旧石子又被下一道浪带回了水里。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暮色把他眼底那层温润的琥珀色映成暖融融的蜜色,他看着她的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在夜风路过花架的空隙里几乎抓不住,可那一眼的尾梢停在他嘴角的弧度上,那弧度被他收回去的时候慢了一拍,像一枚被慢慢卷起来的旧画卷,留了一截没完全合拢的边。
      "明天做什么?"她问。
      "明天去一趟药铺看看裴暮雨。他把那只碎碗拼好之后收进了一只旧盒子里,说想配一个新的碗底把缺角补上——让我去看看给他出出主意用哪种泥料配。"
      "那后天呢?"
      "后天——"他想了想,"后天我们去城西集市逛逛。入冬之后还没好好逛过,看看卖什么新东西。"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重新在暮色里安静下来。院墙根底下那捆枯枝被夜风干吹了一整个下午,干透了的柴枝在风里发出极细极轻的微响,像一捆正在慢慢把自己晾透的旧信纸。窗台上那排新移的薄荷苗被暮色的最后一线光照着,叶片边缘的卷曲正在被夜风慢慢抚平了,像是已经在那只旧瓦罐里扎稳了根。
      临安城的冬夜正在慢慢地落定。远处药铺的方向飘过来一线极淡的艾草味,是被风从暖房棚顶的缝隙里带出来的,混着米酒滤过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甜醇,在暮色和夜色交汇的间隙里像一段被风吹散又聚拢的旧调子,不急着唱完,就那么慢慢地散着,等着什么人在冬夜的深处把它重新捡起来。
      (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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