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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冬暖如沸   那一夜 ...

  •   那一夜冷得出奇,檐下的冰凌冻到了两寸长,晨起推门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被冻住了一夜才被硬生生拽开的。逐萤站在门框里看着院墙根下面那捆枯枝上凝了一层白霜,桂花树的锯口边缘挂了一排细密的冰晶,被晨光一照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碎钻。她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散得极慢的雾,她看着那团雾慢慢升上去在日光里散尽了,然后转身回灶房里把炉膛点着了火。
      那天的日光好得不像冬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日光从屋檐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院子里残雪的表面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逐萤在灶房里把那坛赵婆婆送的桂米冬酿搬出来放在案板上,用湿布擦了擦坛口封着的干荷叶,坛口一掀开甜醇的桂花米酒气就涌了满屋,把早上冷空气里残余的那截寒气一瞬间泡暖了。她用长勺舀了一小碗出来尝了尝,酒液入口的时候有一层绵密的暖意从舌尖滑到喉咙底,桂花的甜香被陈酿的糯米酒味裹着,在舌根上化开一层厚而润的回甘。她端着那碗酒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晒在她端着碗的那只手上,把碗沿的暖意和日光的暖意叠在一起,像被人用两层旧棉布裹着焐着。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谢长明从院子里走进来,肩上扛着一截刚从柴房那边锯下来的干松木。
      "没什么好日子。"逐萤把碗沿递到他嘴边,"赵婆婆的酒,你尝尝。"
      他低头就着碗沿喝了一口。酒液在他舌根上化开的那一瞬间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被那层绵密的暖意轻轻托了一下又放下了。"好酒。"他把碗推回她手里,把干松木靠墙放好,在灶台边坐下来剥昨天柳惊澜送来的那袋花生。花生壳在他指间被捏开时发出细碎的脆响,他把剥好的花生仁码进一只旧碟子里,壳丢进灶膛当引火柴。
      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暖得不像话。院子里残雪化了大半,水渍沿着青砖缝渗下去把地面的颜色洇成了深浅交错的暗灰色。花架底下的石桌面被日头晒干了,泛着温润的旧青色。逐萤把石桌擦干净了,搬出两张旧竹椅放在花架底下,又回灶房里把赵婆婆那坛米酒连坛抱出来搁在桌角,旁边放了一碟盐渍梅子和一碟剥好的花生仁。
      她正忙活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沈辞镜探了半边身子进来,虎牙露着,手里推着那辆旧板车,车斗里蹲着柳惊澜——她盘腿坐在车斗里,膝上放着一只盖了棉布的大竹篮,篮沿露出来一截绿油油的冬青菜叶子和几根白萝卜的缨子。她从车斗里站起来跨出来的时候沈辞镜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拍掉他手背上沾的草屑,端稳了竹篮走进院子,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棉布:"赵婆婆说今天包荠菜饺子。荠菜是她暖房里自己种的,比野生的肥嫩。馅我拌好了,皮也擀了——"她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一盆拌好的荠菜猪肉馅、一叠撒了干粉的圆饺子皮、一碟切好的葱姜末、一小罐醋。
      "你什么时候拌的馅?"逐萤凑过去看那盆馅,荠菜被切得碎碎的混在猪肉末里,翠绿的菜叶和浅粉的肉色裹在一起,散着一股清鲜的、被冬日的暖棚日光养出来的草香气。
      "今早天没亮就去赵婆婆那儿了。"柳惊澜把东西摆好了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干粉,"沈辞镜说我今天包饺子包得够他吃三顿的。"
      沈辞镜把板车停在院墙根下面,走过来蹲在石桌旁边探着脑袋看那盆馅。他的鼻尖凑到盆沿上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对上柳惊澜的目光,虎牙咧了整整齐齐一排:"闻着就饿了。我早上就喝了碗粥。"
      "谁让你不多喝一碗。"柳惊澜用筷子头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等着。等萧泠霜她们来了再包。"
      沈辞镜把手背缩回去揉了揉,蹲在石凳旁边没走,目光在那盆馅和柳惊澜的筷子尖之间来回晃着。逐萤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蹲着不肯挪的赖皮模样,把碟子里的花生仁推过去了一碟,他拈了一粒丢进嘴里嚼了,腮帮子微微鼓着,像一只被暂时喂了一口、还等着下一口的蓬松大狗。
      萧泠霜和裴暮雨是午前到的。萧泠霜今天穿了一件暗紫色的厚棉袍,袖口卷着露出里面一截深灰的里衣,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旧陶罐,罐口压着一块洗净的河石。裴暮雨在她旁边走进来,素白衣衫外面罩了一件新的灰鼠皮坎肩,大约是入冬后新添的,领口毛茸茸地围着他那截清瘦的脖颈,把他那张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白的脸衬出一圈温润的软边。他手里托着一只旧木盒,盒面漆色暗沉,边角包着铜皮——正是他用来装那只碎瓷碗的那只盒子。他在石桌旁站定,把木盒放在桌角,推到了谢长明面前。
      "泥料。"他说,打开了盒盖。盒子里除了那排被拼好的碎瓷片之外,多了一小块新的陶土泥坯,被他用手捏成了一个浅碗的形状,边沿留了一道和碎瓷片缺角吻合的弧。"我昨天试了一下午。这块泥烧出来之后和原来那只碗的釉色接近了七成,剩下的三成等配好釉再调。"
      谢长明低头看着盒子里那只捏了一半的浅碗坯。泥坯被裴暮雨的手指捏得很匀,碗壁的厚度和碎瓷片的弧线几乎一致,那道被留出来的接缝口被他用小刀修过了,边缘干净利落。他看了一会儿,把盒盖合上了放在桌角。"等烧好了,那只是新的碗底。旧的那只碗底还留着吗?"
      "留着。"裴暮雨在桌边坐下来,伸手从萧泠霜端过来的那只陶罐里倒了一碗热姜茶出来,双手捧着暖了暖,"两只一起放着。一只新的碗底和九片旧的碎瓷——放在一起,看久了就知道缺口是哪里缺的。"
      逐萤在灶房门口探头看了看院子里围坐在石桌边的几个人——柳惊澜正在把饺子馅往盆边拢了拢,沈辞镜蹲在石凳旁边帮她递饺子皮;萧泠霜坐在裴暮雨旁边喝姜茶,把罐里的暖意分了一半给他;谢长明在桌角翻那盒旧瓷片和泥坯的对比,日光从花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从灶房里又端出一碟新切的酱萝卜片和一壶刚沏的野菊花茶,摆在石桌边角,然后在自己那张竹椅上坐下来。
      "先包饺子。"她说,"包完了再喝茶。不然等馅被风吹干了。"
      六个人围着一石桌的热气腾腾开始包饺子。柳惊澜擀皮,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又快又匀,面皮圆润,边缘薄中间厚;逐萤包馅的手法比上次熟练了些,捏边的褶虽然还不太齐但至少不破了;萧泠霜包的饺子一个是一个,大小匀称边沿收得利落,像一排被排好了队的旧瓷瓶;裴暮雨包得慢,可包出来的饺子折边细密匀净,和柳惊澜擀的皮子配合得天衣无缝。沈辞镜也试着包了几个,包出来的饺子都长得奇形怪状——有的像旧布袋,有的像胖蘑菇,还有一只被他捏成了圆球状往桌面上放的时候滚了半圈才被柳惊澜用小碟子兜住了。逐萤指着那只圆球饺子笑了半天,笑得呛了一口凉气,被谢长明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她咳了两下缓过来之后端起桌上的姜茶喝了一口,低头看见自己包的那排饺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沈辞镜偷偷塞了一只他包的圆球饺子混在里面,她抬眼瞪了他一下,他正低头假装认真擀皮,虎牙的尖角却从嘴角漏了出来。
      "你这只圆球饺子——"逐萤把他那只圆球饺子从自己那排里挑出来举到空中,"等煮好了你自己吃。谁包的谁吃。"
      沈辞镜接过那只圆球饺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柳惊澜,柳惊澜偏过头去假装看她手底下的擀面杖没看见。他讪笑着把那只圆球饺子放进了自己面前那堆里,嘀咕了一句"我自己吃就自己吃",嘀咕完了又忍不住看了那圆球一眼,虎牙弯着,自己都觉得好笑。
      日光慢慢地偏西了。饺子包了三笼,赵婆婆那坛米酒被倒进了几只粗陶碗里,和热气腾腾的蒸饺一起摆满了石桌。荠菜猪肉的鲜香被热汽蒸透了,一掀笼屉盖就涌出来把满院子的人围了一层暖融融的馅料气味。六个人围着石桌坐着,碗沿碰着碗沿,筷子在蒸饺和酱醋碟之间穿梭交错着,暖黄的冬日光从花架缝隙间落下来,把满桌的热汽和碗沿的细碎磕响声都裹进了一层融融的、像被慢慢熬稠了的蜜色里。
      沈辞镜夹了第一只蒸饺咬了一口——刚好咬到了他自己包的那只圆球饺子,皮厚馅少边沿还露了一截没捏紧,他嚼了两下含在嘴里表情微妙地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柳惊澜在旁边全程看着他那微妙的一顿,嘴角弯了一下,把自己碟子里一只包得最周正的蒸饺夹起来放进了他碗里。他低头看着那只被换过来的饺子,又抬头看了看她,她正低头夹第二只饺子蘸醋,仿佛没看见他那个表情。他把自己那只圆球饺子从桌上悄悄移到了桌角的空碗里藏了起来,然后夹起她给的那只蒸饺咬了一大口。
      逐萤把米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半,碗沿搁在下唇上停了片刻。她看着满桌被日光和热汽裹着的几个人——柳惊澜正在把沈辞镜那只被藏起来的圆球饺子从桌角空碗里重新夹出来放进了自己碟子里,沈辞镜虎牙愣着看她低头蘸醋;萧泠霜把裴暮雨面前空了的茶碗续满了热姜茶,她续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了许多次;裴暮雨把桌上那碟酱萝卜片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碗沿那圈被米酒润过的旧釉色上。她把剩下那半碗酒喝完了,碗搁回桌面时碗底和石面碰出一声轻而稳的磕响。她偏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竹椅上的谢长明。他刚把碗里的最后一只蒸饺吃完了,正用帕子擦手指上沾的醋渍,日光落在他低头擦手的侧脸上,把他眉心的朱砂痣和他无名指上那枚干透了的柳枝环一起照出了温润的旧色。
      "谢长明。"她在满桌的说话声和碗筷磕响里喊了他一声。声音不大,可刚好落在他耳边的距离里。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
      "等明年桂花再开的时候——"她说,"我们在这棵树下再喝一回赵婆婆的酒。"
      他看着她被日头、酒气和满桌热汽裹着的脸,那截被她自己喝出来的薄薄红晕从颧骨漫到了耳廓,鬓边的蝴蝶钗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翅梢沾了一点刚才包饺子时蹭上的干粉。他看了她两息,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和那枚被他收进暗袋里、和所有旧物挤在一起的干透了的桂花花瓣边缘的卷曲是同一个走向。
      "嗯。"他说,"再喝一回。到时候薄荷也长起来了,泡一壶桂花薄荷蜜水,一起端到花架底下来。"
      逐萤靠在竹椅靠背上,日光晒着她搁在膝头的手背和那条浅灰围巾被风拂得微微晃动的尾梢。她把视线从谢长明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石桌那一圈正围着蒸饺和米酒碗高高低低说着话的、被冬日的暖光和热气裹着的人影。沈辞镜正在和柳惊澜比划什么手势比划得眉飞色舞,柳惊澜用一个空碟子把他那只比划到半空的手接住了,他的手落在碟沿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继续比划。萧泠霜和裴暮雨正在低声说什么,裴暮雨的手指在那只旧木盒的边沿上轻轻叩着,萧泠霜靠过来看了看盒里那只捏了一半的泥坯,两个人挨得近,素白衣袖和暗紫棉袍的边沿在日光里碰到了一起又分开,像两片被风吹到同一根枝桠上的旧叶,挨了一下,又让风带开了。
      日头从花架南侧移到了西侧,日光把石桌的桌面从暖金晒成了暖橙,又从暖橙晒成了暮色初临时的暗金色。那坛米酒被喝了大半,蒸饺笼屉空了,只剩几只边缘被捏成圆球形的被沈辞镜自己默默吃完了。赵婆婆给的酱萝卜片碟子见底了,花生碟也只剩几粒残壳。六个人围着石桌坐进了暮色里,碗筷被逐萤收进了灶房泡着,石桌上只剩了几只半空的茶碗和那只被裴暮雨打开盖子晾着的旧木盒。盒里的碎瓷片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藕荷色光泽,和旁边那块泥坯的浅陶色靠在一起,像两枚分别被收在不同角落、正在慢慢往同一个方向靠拢的旧碎片。
      逐萤在灶房里洗完了碗,把泡好的野菊花茶又添了一壶水,端出来搁在石桌边角。她在竹椅上坐下来的时候天边最后那层橘红色正在慢慢褪成暗紫,把院子里残雪的余影和花架的影子都揉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正在慢慢暗下去的旧绒。她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那把竹椅上的谢长明,他正伸手把花架底下那枚被她系回去的红绳蝴蝶拨正了方向,让蝴蝶的翅尖朝着灶房的方向——那是晚饭后歇息的屋子,是晚上点着灯、炭火盆烧着、被子和褥子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暖地方。
      她在暮色里看着他拨正蝴蝶的背影,他玄青衣摆的边沿被最后一缕暮光镀了一层细细的暗金色。她看着那只被拨正的蝴蝶翅尖朝着灶房门口的方向,看着他的手指从蝴蝶翅沿上收回来,重新搭在膝头上。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石桌上那壶新添的野菊花茶往他那边推了推,壶沿碰着桌面发出的那声轻响和灶房灶膛里余烬塌落的细碎噼啪声叠在一起,像两枚被同时放在了同一张桌面上的、不急着被收起来的旧棋子。
      院子里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入夜色。石桌周围的六把椅子围着一圈还留着热汽余温的旧碗碟,碗沿上米酒的残渍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反光。花架底下的红绳蝴蝶被夜风轻轻晃了一下,翅尖在暗处划出一道细而短的弧,又落回竹篾上停稳了。院墙根底下那捆晒干的枯枝被夜风吹过时发出一声干透了的、像旧纸边角被卷了又松开的细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冬夜里传出去不远,正好够把这院子的轮廓和临安城夜空中正在亮起来的第一粒星子轻轻地连在一起。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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