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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碎瓷归匣   裴暮雨 ...

  •   裴暮雨和萧泠霜从柳溪镇回来的那天午后,临安城又下了一场小雪。
      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被风筛过一遍才撒下来的。逐萤在小院里扫雪的时候抬头看见巷口那两匹马走过来,一匹深灰一匹枣红,马背上的人裹着旧棉袍,马蹄踩着薄薄一层新雪无声无息地靠近。她在扫帚上停了一下,看见萧泠霜先翻身下了马,然后站在马旁边偏头等着后面那匹马走近。裴暮雨勒住缰绳下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靴尖着地的时候在雪面上滑了极细微的一下才站稳,他站稳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尖蹭出来的那道浅痕,看了两三息才抬起头来。
      逐萤把扫帚靠在院墙根下面,推开了院门。"进来坐。灶上有姜茶,刚煮好的。"
      萧泠霜把两匹马的缰绳系在院门口的老柳树干上,拍了拍肩头落的薄雪,和裴暮雨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裴暮雨进门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只东西——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裹着,被他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只随时会碎的不稳当的物件。他没有把那只东西放下来,在灶房门口站住了脚,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只被帕子裹着的轮廓,然后慢慢把帕子掀开了。
      帕子底下是一只旧荷包。荷包的布面是靛蓝色的,边角的绣纹已经被年月磨得模糊了,只剩几根残留的丝线还隐约可见原来的颜色——藕荷色和淡青色交错着织成的细密回形纹。荷包的抽口系着一根旧麻绳,绳结被系了一个很紧的死结,绳结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了,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捻过、试过、又原样系了回去,在漫长的十年里经历了无数次同样的过程。
      裴暮雨把荷包轻轻放在灶台的案板上。他的动作很慢,把荷包放稳之后他的手还在半空中悬了一瞬,像在等什么可能会从荷包里漏出来的东西先落定了再收手。他收手之后站在案板前面低头看着那只靛蓝色的旧荷包,看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余烬散尽了最后一缕热气,久到萧泠霜从灶台边端起那碗姜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碗沿碰着案板发出轻而稳的磕响,把他从那一截停住的时光里轻轻拽了回来。
      "里面的东西。"他开口,声音比出门前又低了一度,像一截被雪水浸了一夜的旧木柴,表面润了一层薄薄的潮气。"我摸到了。碎瓷片,一共有——"他停了一下,像是隔着帕子重新数了一遍,"八片。叠在一起,每片之间夹了一层干苔藓。苔藓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她当年放进去的时候可能用苔藓垫着瓷片,怕它们在荷包里互相磕碰磨出新缺口来。"
      萧泠霜站在他旁边,把姜茶碗往他手边又推了半寸。她今天没有问"要不要喝"或者"先歇会儿再弄"之类的话,她只是把那碗姜茶推到他手边,然后退后两步在灶房门槛上坐下来,抱着膝,给他留够了整张案板和面前那只旧荷包的空间。
      逐萤在灶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去了院子里把扫帚收进墙角。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把旧木椅子,在灶房里的空位放好了,自己和谢长明一人一把坐下来,隔着灶台和案板的距离安静地等着。没有人催,没有人问。灶房里只有裴暮雨的手指慢慢解开荷包口那根旧麻绳结时,麻绳和布料摩擦发出的细碎沙沙声,和外面雪落瓦顶的簌簌声混在一起,像两股被并到了一处、正在慢慢汇合的旧溪流。
      裴暮雨解开了那个绳结。他解得很慢,每个结扣都被他用指腹按住了松口的走向再慢慢抽开,像在拆一封写了十年的旧信。绳结完全松开的时候荷包的抽口张开了,他伸手进去用指尖轻轻探了探,然后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把里面的碎瓷片取出来,按顺序排在了案板上。
      一共八片。每片都带着相同的藕荷色釉面,边角的断面被磨得光滑了,有几片的边缘还能辨认出烧制时留下的细密气泡痕。他把碎片排好之后从自己怀中摸出那枚他在赵家旧宅墙根底下找到的碎碗底,放在八片碎瓷的边缘,和它们并排拼成了一个不完整的、碗沿缺了一大块角的旧碗轮廓。碗沿那个缺角正好和他怀里那枚碎片吻合——他把那枚碎片嵌进去的时候,瓷片之间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碰响,像两只被分开多年的旧骨节终于重新靠到了一起。
      灶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那声碰响在空气里慢慢散尽的余音。裴暮雨低头看着案板上那九枚拼出了一只旧碗轮廓的碎瓷片,他的手指停在碗沿边那枚新嵌进去的碎片的边缘上,没有收回来。过了几息,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怕震碎了那些已经拼好的瓷片:"她装进荷包的时候,用苔藓垫了每一层。瓷片之间没有直接挨着,所以十年了边缘没有被磨出新伤。"
      "她当时四岁。"谢长明坐在灶台另一侧的椅子上,声音不重,可稳稳的,像一根被放在桌角压住纸边的旧镇纸,"四岁的时候摔碎了一只碗,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荷包里,塞进了一棵海棠树的树洞里。十年后她从药谷后山偷跑了一整夜,回去摸了一遍那些碎片,确认它们还在。一个月之后她死了。"
      裴暮雨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排碎瓷片,他的指腹沿着那只被拼出来的旧碗轮廓轻轻地走了一圈,从碗底走到碗沿的缺口处,又从缺口走回碗底。他走完那圈之后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头,然后他把系在颈间那根系着青玉环和干海棠花的细绳拉了出来,把玉环和枯花从绳上解下来,轻轻放在了那排碎瓷片的旁边。青玉环落在案板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和枯海棠花干透了的花瓣碰在瓷面上时细碎的簌簌声叠在一起,像两件旧物终于被放到了同一张桌子上。
      "她四岁那年塞进树洞的东西,"裴暮雨说,声音在他把那两样旧物放上案板的时候比方才稳了一线,"和十年后她死前一个月回去摸了一遍的东西,是同一只碗的碎片。她一直记得那只碗。"
      灶房里的姜茶凉了。萧泠霜从门槛上站起来,把灶台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姜茶端起来倒回锅里,重新添了一勺热水和半勺红糖,用长勺搅匀了,又舀回碗里端到裴暮雨手边。碗沿碰着案板的声音比上次更轻了,像是她已经摸准了那张旧案板该用多大力气碰才不会把排好的瓷片震散。裴暮雨没有抬头看她,可他伸手把那只重新热过的姜茶碗端了起来,没有喝,只是端着,碗壁的温度把他的指尖慢慢焐暖了,让那截刚从冬天和旧物里抽回来的手指重新变回了活人的温度。
      逐萤坐在对面把那枚被拼好的旧碗轮廓看了很久。她看着那九枚碎瓷片拼出的弧度,看着碗沿那个被重新嵌合的缺口,看着碗底的釉面在冬日下午滤过窗纸的淡光里泛着的温润光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案板旁边,从自己袖中摸出那枚在旧宅青石板旁边捡到的、被她一直收着的干苔藓碎屑,放在那排瓷片的旁边。苔藓碎屑被她的体温焐干了,边缘卷曲,颜色从鲜绿褪成了灰褐色,可那层和瓷片之间的干苔藓同一质地的碎末在案板上散开时,裴暮雨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把那撮苔藓碎屑拢起来,放回了荷包里。
      那天午后他们四个人在灶房里围着一只被拼好的旧碗坐了很久。萧泠霜把重新煮过的姜茶一人倒了一碗,又从小院的灶台柜子里翻出半包赵婆婆腌的梅子干,用小碟装了放在案板边角。雪从窗纸外面细细地落着,灶膛里被重新添了柴火,火苗舔着壶底发出暖融融的细碎噼啪声。裴暮雨坐在案板前面,面前是那只被拼好的碎瓷碗和他解下来的青玉环与干海棠花,他没有碰那些东西,可他的手指时不时会轻轻碰一下碗沿那块新嵌进去的碎片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还嵌在原位。
      "我下次回柳溪镇。"他开口,声音被灶膛的火光和姜茶的热汽烘得比方才暖了一线,"把那棵海棠树底下的青石板和树洞周围的土翻一翻。她小时候在那棵树底下玩过,可能还埋了别的东西。"
      萧泠霜端着姜茶碗坐在他旁边,把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我陪你去。"她说。没有加"如果你愿意"或者"等天气暖和些"之类的话,就那么说,像说一件已经被默认了的事情。
      裴暮雨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轻轻动了一下,指节微微蜷了蜷,像一只被放在了旧水面上的小船在等着风来——没有去够她的方向,可那个蜷起来的弧度朝向了她的方向。萧泠霜看到了。她把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和他那只蜷着的手之间的案板边沿上,没有碰到,可掌心那面朝上了,像一小片被翻开了的、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来的旧瓦片。
      逐萤把那碟梅子干往他们那边推了推,自己端着自己的姜茶碗走到灶房门口去站着。她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正在慢慢变厚的雪层,雪已经把花架底下的青砖地覆了一层均匀的白,那枚红绳蝴蝶系在竹篾上被新雪沾湿了翅尖,在风里微微地晃。她看了那枚蝴蝶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姜茶,姜的辣和红枣的甜混在一起在她舌根上慢慢化开,她被那层热意润得眯了一下眼。
      谢长明从她身后走过来,在门口的另一边站定了。两个人一左一右靠着灶房的门框,看着院子里那场正在慢慢变大的雪。雪片比来时大了些,落在桂花树的枯枝上堆起一层薄薄的白边,把那些光秃的枝桠描成了一幅正在被慢慢添笔的旧画。
      "裴暮雨把荷包带回来了。"逐萤端着姜茶碗说。
      "嗯。"谢长明的声音从她旁边传过来,被雪声和风声响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层旧棉被在说话。"那荷包她四岁那年塞进树洞的时候,大概没想过十年后会有另一个人把它取出来。"
      逐萤没有接话。她继续看着院子里那场雪,看着它把花架底下的红绳蝴蝶翅尖上新落的雪越积越厚,直到那枚蝴蝶的红色绳结被新雪盖住了大半,只剩蝴蝶翅膀的尖角还露在外面,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喝完了姜茶的空碗扣在灶台边沿,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手套把花架底下那层新雪拂开了,让那枚红绳蝴蝶的绳结重新露了出来。她拂完之后在蝴蝶旁边蹲了几息,偏头看了看雪地上自己的脚印,站起来走回了灶房门口。
      谢长明还靠在门框边。他把手里那碗姜茶喝完,把空碗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节,那截碰到的触感被冬日的冷空气和灶膛的热气同时裹着,像一枚被两面烘烤着的旧薄片,暖得刚刚好。
      "明天把那棵桂花树的老枝修一修。"他偏头说。
      "好。修完了把修下来的枯枝堆在墙根底下晒干,冬天烧火用。"
      "那后天——"
      "后天去豆腐铺看看赵婆婆。她说她那里酿了新一缸酒。"
      谢长明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的雪影里,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又暗下去,把那院子的雪地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盏被不断调捻着的旧油灯在试着自己最稳的火苗高度。灶房里面那案板上排好的碎瓷碗还摆在那里,裴暮雨正低着头把那只旧荷包的抽口重新系上了。他的动作比解的时候快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拆完一件旧信物之后,终于知道该怎么把它重新系回去了。萧泠霜在旁边帮他把案板上那几片没拼进去的碎瓷边角用帕子裹好了放进了荷包里,两个人的手在荷包口碰到了一起,碰了一瞬又分开,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带到同一个枝头上的旧叶,在风停的间隙里挨了一挨,又被下一阵风轻轻分开了。
      逐萤在灶房门口看着案板旁边那两个人的手碰了一瞬又分开的模样,目光在那一瞬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她转身走回灶台边把茶壶里的剩水添了新柴重新烧了一锅,水烧开的时候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而稳的、像一匹正在被慢慢捻稳的旧线轴在转动的声响。那声响在灶房里荡开去,把案板周围最后一层快要落定的安静接住了,重新续进了一截温温的、正在慢慢变暖的新段落里。
      雪还在落。临安城的屋顶在慢慢被它敷上一层均匀的白,窗纸透出来的灯光在雪面上映出一小片一小片暖融融的橙黄色碎影,把暮色和夜色之间的那段过渡填成了一层软软的、像被揉匀了的旧面团。小院里的桂花树被雪裹了薄薄一层,光秃的枝桠在夜色里像一具被重新描过边线的旧骨架,而那枚花架底下的红绳蝴蝶终于在雪面上露出了完整的两只歪翅——绳结上的雪被拂干净了,竹篾上的雪水正在慢慢渗进绳结的丝线里,把那些干了一整个冬天的红丝线重新泡软了一层。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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