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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江叙把手机扔进抽屉里,锁上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傅文则也锁进去,可他太天真了。那个人不需要通过手机,也能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食堂二楼的豆浆、图书馆三楼靠窗的座位、校道上每一棵梧桐树,都像傅文则的影子,无处不在。

      江叙每次经过那些地方,胸口都会闷得发疼。他开始绕路。绕远路。尽量不去那些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可校园就这么大,他躲不开。

      有时候,他会在人群里一眼认出那个背影。傅文则还是那副样子,清瘦、安静,走在路上像一阵不惊动任何人的风。江叙会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可他的心会背叛他。它总是先于理智之前,朝那个方向跳动。

      傅文则也没有再联系他。

      他们的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江叙发的那句“我们就到这吧”。傅文则没有回复。江叙一度怀疑,傅文则根本没有看到,或者看到了也不在乎。他更倾向于后者。这个想法让他从里到外地冷。

      陈放是最先注意到他不对劲的人。那天晚上江叙没去吃饭,一个人蜷在椅子上看手机。陈放把一盒炒饭放在他桌上,说:“兄弟,你最近咋了?跟丢了魂一样。”

      江叙把手机按灭,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陈放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江叙的肩膀,说:“不舒服就歇着,晚上社团招新,我帮你点个到。”

      江叙没去社团招新。他在宿舍里躺了一晚上,盯着天花板,什么也没做。他想起自己和傅文则从认识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像一部被剪辑得稀碎的影片。

      他试图从中找到某个转折点,某个他可以改变的瞬间。可无论他从哪个节点切入,结局似乎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因为傅文则从一开始就在害怕。害怕失去,害怕辜负,害怕任何形式的“开始”。而江叙也一样。他害怕被抛弃。他害怕自己给出去了真心,最后只换来对方一句“我现在不想说这个”。他们都是被恐惧驱动的人。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怎么会不疼呢?

      第二天,江叙在洗漱间碰见室友李涛。李涛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说:“你们系那个大二的傅文则,是不是要退学了?”

      江叙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问:“你听谁说的?”

      李涛吐掉嘴里的泡沫:“贴吧有人说的。好像是要去国外,已经在办什么手续了。”

      江叙没有接话。他继续刷牙。牙刷在嘴里机械地动着,牙龈被刷得生疼。他吐掉嘴里的泡沫,看到水池里飘着一丝淡淡的红色。他拧开水龙头,把那点红色冲走了。

      他以为傅文则还在犹豫。他以为那句“我需要完成我父亲没有做完的事”,只是说说而已。他甚至阴暗地想过,傅文则会后悔。会回来找他。会像那个雨夜一样,抓住他的手腕,说“别走”。可他错了。傅文则从来就是那种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的人。

      傅文则在办手续。他在退课。他在准备离开。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而江叙只能站在岸上,看着那些浪一层一层地涌走,什么都留不住。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江叙去文学院教务处送一份材料。走廊里安静极了,空气里飘着打印纸和消毒水的味道。他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办公室。里面有两个老师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很苍老,像是在叹气。

      “亦衡要是还在,看到文则走到今天这一步,也该放心了。”那个苍老的声音说。

      另一个女老师应道:“这孩子太苦了。那场车祸,要不是他亲眼看见,也不会……”

      门忽然被风吹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江叙猛地停住了脚步。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侧过头,看见那间办公室的门牌上写着“文学院资料室”。他屏住呼吸,又往前倾了倾。他听见那个女老师继续说:“……那么小一个孩子,就那么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抬走。也难怪他后来再也没去过那条街。”

      江叙僵在原地。原来那场车祸发生的时候,傅文则在场。他亲眼看见父亲被抬走。他站在那条街上,站在那栋楼前,看见了一切。所以那天他们在废楼前,傅文则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江叙的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想起傅文则对他说“他出门前,我还和他吵架了”。原来那不只是普通的一天。那天是傅文则最后一次见他的父亲。他们吵架了。然后傅亦衡出了车祸。

      也就是说,傅文则这些年,一直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他是带着愤怒和父亲的死告别的。他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他恨自己。他一定恨自己恨得要命。

      江叙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久。直到那扇门被风吹得“砰”地合上,他才像被惊醒一般,匆匆离开了那栋楼。他走在校道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女老师的声音:“他亲眼看见……被抬走。”

      江叙忽然很想见傅文则。他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他什么都知道了。想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可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他不过是一个被傅文则拒之门外的人。傅文则甚至不愿意和他解释那个女人的事。他怎么可能愿意让江叙走进那个最深的伤口?

      江叙掏出手机,打开傅文则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傅文则,我可以见你一面吗?我有话想问你。”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发了出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没有回复。

      江叙盯着屏幕,直到手机自动熄屏。他想,算了。傅文则不想见他。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他拨了一个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个。还是没有接。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忽然通了。

      “喂。”傅文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哑、疲惫,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叙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叙?”傅文则叫了他一声。

      江叙吸了一口气,说:“傅文则,我在图书馆后面的那条小路上等你。你可以来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就一会儿。我想问你点事。”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江叙听见傅文则的呼吸声,很浅很轻。然后,他说:“好。”

      江叙先到了。那条小路两边种着几棵很高的银杏。树影落在地上,碎碎的。他站在第三棵银杏下面,焦躁地踱着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又拿出来。他不停地看着路口。风把落在地上的银杏叶吹得打转。

      傅文则来了。他穿着那件黑色长款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江叙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疲惫。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需要很大的力气。两人在银杏树下面对面站着。江叙看着傅文则,忽然发现,他比自己记忆中还要瘦。他的眼睛下面全是青黑色,像好几天都没睡。

      “你问。”傅文则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树上的叶子。

      江叙抿了抿嘴,开口:“我听说,那场车祸发生的时候,你也在场。是真的吗?”

      傅文则的眼神闪了一下。江叙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你从哪里知道的?”傅文则没有直接回答。

      江叙摇头:“这不重要。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傅文则沉默了很久。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几片银杏叶吹到江叙脚边。

      “是。”傅文则说。就一个字。很轻,很重。

      江叙的心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傅文则更近了。他问:“那你一直不肯让我靠近,是因为这件事吗?因为你觉得,那是你的错?”

      傅文则抬起头,看向江叙。那双眼睛深黑而复杂,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都结束了,江叙。”

      江叙的心像被钝器击中了。他摇头:“不,没有结束。你一直在被那件事折磨着。你……”

      “够了。”傅文则打断他。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冷。江叙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僵住了。

      “谢谢你关心。”傅文则说。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令人心疼的平静。他像一面被风雨打过的墙,看起来完整,其实内部已经空了大半。

      “你回去吧。”他说。

      江叙站着没动。他的眼睛红了起来。他觉得委屈,也愤怒。他跑了那么远的路来见他,想告诉他“那不是你的错”,想告诉他“我可以陪你”。可傅文则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像一个站在别人家门口苦苦敲门的乞丐。

      “傅文则,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江叙问。他的声音在风里抖着,像随时会碎掉。

      傅文则看着他。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那种松动很微妙,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他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剩下一句:

      “喜欢过。现在也是。”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可我不值得。”

      江叙的眼泪瞬间冲了出来。他低着头,拼命地擦。他不想在傅文则面前哭。他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可他控制不住。他太疼了。喜欢的人站在他面前,说“我喜欢你,可我不值得”。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江叙抬起头,声音拔高,带着哭腔,“你凭什么说你不值得?你问过我吗?”

      傅文则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任江叙的声音打在他身上。江叙想冲上去抓住他,想歇斯底里地喊,想让他别丢下自己。可当他看见傅文则眼里隐隐浮上来的水光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傅文则的眼眶红了。那是江叙第一次看见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可他没有让那滴泪掉下来。他太会忍了。他忍了五年,忍了那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他连哭都不允许自己哭。

      “江叙。”傅文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别等我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小路的那头走去。江叙站在原地。他看着傅文则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忽然想追上去,像上次一样抓住他的手腕。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他动不了。他只能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银杏林的尽头。

      风还在吹。银杏叶落了一地。江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终于放声哭了出来。没有人在看他。只有那些树,和满地的落叶。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他掏出手机,打开傅文则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句:

      “我不等你了。”

      发出去之后,江叙关掉了手机。他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他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遮住自己狼狈的脸。他走得很慢,像在数自己的步子。

      他想起和傅文则第一次在雨夜同行的场景。那时候,他觉得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得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可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人,即使站在你面前,也隔着千山万水。那不是你伸出手,就能到的。

      他回到宿舍,躺到床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傅文则的回复:

      “好。”

      就一个字。江叙盯着那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他终于明白,傅文则说的“别等我了”,是认真的。他就是在等自己说这句话。等着自己死心。等着自己彻底放弃。现在,他满意了。

      江叙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闭上眼睛。他想,就这样吧。都结束了。傅文则说得对。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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