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那个“朋友”出现之后,傅文则开始变了。

      起初是消息回得慢了。江叙发出去一句话,常常要等一两个小时。有时候甚至隔天才有回复,只有短短几个字:“忙。”“在图书馆。”“刚看到。”江叙告诉自己,傅文则本来就话少。他们在一起之后,微信聊天也从来没有腻歪过。可他还是察觉到,那些回复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冷。像秋天退潮的河,一点点从岸边撤走。

      然后是见面。傅文则不再每天约他吃饭了。有时江叙主动问“中午一起吗”,傅文则会说“今天有约”。江叙不知道他约了谁。他不敢问。他只知道,傅文则最近经常出校门,回来得很晚。有一次,江叙从图书馆出来,远远地看见傅文则在校门口和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驼色大衣,气质很好。他们站在路灯下,傅文则微微低着头,女人在说着什么。江叙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棵老梧桐的阴影里,心脏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那个女人是谁?江叙的大脑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他想起傅文则说过“一个朋友”。朋友。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这个“朋友”太年轻了。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也许只是亲戚,也许是他父亲以前的学生。可他没法冷静。他看见傅文则和那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一缸醋,酸得发苦。

      江叙没有提起这件事。他选择了沉默。他把所有的不安都咽进肚子里,继续像以前一样对傅文则好。

      他买了傅文则爱喝的那家豆浆,送到他宿舍楼下。傅文则下来拿的时候,脸色很疲惫。他接过豆浆,说了句“谢谢”。江叙站在他面前,很想抱他一下。可他感觉到傅文则身上有一种疏离感,像一层很薄很薄的膜,把他们隔开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他只是不敢再往前了。

      “傅文则,我们最近好像……”江叙开口,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好像什么?”傅文则问。

      江叙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没怎么。你早点休息。”

      傅文则看了他几秒,然后说:“江叙,我最近事情有点多,可能顾不上你。你别多想。”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江叙心里堆积了好几天的委屈。他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我怎么能不多想?你什么事都不和我说,我连你现在在忙什么都不知道。”

      傅文则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疲惫,像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不是所有事都能说清楚。”

      “那你和那个女的是什么关系?”江叙脱口而出。

      傅文则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江叙看见了。他的嘴唇抿了起来,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江叙本以为他会解释,可傅文则只是说:“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江叙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拒之门外的人。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好。你不想说就算了。”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他自己都听见了风声。他以为傅文则会追上来。可是没有。他走了很远,回头看的时候,傅文则已经不在原地了。

      江叙站在深夜的校园里,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把手里的书包扔到地上,蹲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他那么努力地喜欢一个人,那么努力地靠近他,可那个人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

      那天晚上,江叙没有回宿舍。他在操场上坐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嘴唇干裂。他一遍遍地看手机。傅文则没有给他发消息。一次也没有。他把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从头到尾地看。那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对话,那些“早安”“晚安”,那些“在图书馆”“一起吃饭”,原来都这么脆弱。一碰就碎。

      凌晨一点,江叙回了宿舍。室友们都睡了。他没洗澡,直接躺到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觉得自己很可怜。他开始怀疑,傅文则和他在一起,是不是一个错误。也许傅文则只是一时心软,也许他根本没那么喜欢自己。那些好听的话,只是雨夜里的一时冲动。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没有见面。

      江叙没有主动找傅文则。他逼着自己不去想。他上课、吃饭、打球,把自己塞进那些正常的日常里。可每到晚上,他还是会忍不住看手机。

      傅文则的头像沉默着,像一块灰色的石头。江叙翻着他们以前的聊天记录,越看越觉得,那些甜蜜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傅文则从来没有主动说过喜欢他。除了那个雨夜,除了那句“我也喜欢你”,再没有别的。而那句“我也喜欢你”,现在想起来,也像隔着一层雨雾。

      第四天,江叙在图书馆碰见了傅文则。

      他坐在他们以前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江叙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傅文则正低头翻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他的黑色保温杯。

      这个场景熟悉得让江叙心口发疼。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然后,他还是走了过去,坐在了傅文则对面。傅文则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江叙读不懂的情绪。

      “你来了。”傅文则说。

      江叙点点头。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江叙打开一本笔记,假装在看。可他的余光黏在傅文则身上。他瘦了。江叙想。不过几天没见,傅文则的脸颊更凹了一点。他的手指捏着书页,骨节分明。江叙忽然很想握住那双手。可他不能。

      过了很久,傅文则先开口:“江叙,你还在生气吗?”

      江叙低头看着书,说:“没有。”

      “我那天不应该那样。”傅文则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我不该说‘不是所有事都能说清楚’。”

      江叙抬起头。他看见傅文则的眼睛里有一些他以前没见过的情绪。像是后悔,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助。江叙的心软了一角。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生傅文则的气。他输得彻底。

      “那你说,那个女的是谁。”江叙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傅文则沉默了一会儿,合上书。他看向江叙,说:“她叫林若华。是我父亲以前的学生。现在在国外教书。她回来,是给我送一份我父亲留下的研究资料。”

      江叙听着。这个解释其实很简单。可江叙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问:“就这些?”

      傅文则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江叙脸上,又像穿透他,看向更远的地方。过了很久,他才说:“她希望我接替我父亲,把那个项目做完。所以她想带我去国外,跟她读本科最后两年。”

      江叙浑身一震。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去国外?”

      傅文则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江叙心慌。

      “什么时候?去多久?”江叙问。

      “最快下个学期。”傅文则说,“至少两年。”

      江叙坐在那里,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两年。下个学期。他们在一起才一个月。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傅文则最近的反常,想起他频繁出校门,想起他说的“不管发生什么,别怪自己”。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原来他一直在做决定。而他江叙,连被告知的资格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江叙的声音又低又涩。

      傅文则看着他:“因为我在想,怎么才能不影响你。”

      “不影响我?”江叙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傅文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做什么决定都会影响我。”

      傅文则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江叙看见他放在桌面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知道傅文则在忍。忍什么,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块。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江叙问。

      傅文则没有回答。他避开了江叙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江叙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傅文则的沉默就是答案。他其实早就已经决定要走了。只是还没有找到说出口的方式。

      “江叙……”傅文则的声音很轻,“我需要完成我父亲没有做完的事。”

      江叙听见这句话,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他拼命地忍住了。他不能在这里哭。他不能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他咬住下唇,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江叙站起来。他动作很慢,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演一出悲剧,每个动作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叙。”傅文则也站了起来。

      江叙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傅文则,声音有些颤抖:“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逃出图书馆的。外面又下雨了。很细很密的雨,像一张灰色的网。江叙没有撑伞。他走进了雨里。雨落在他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他只知道,自己刚刚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不,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拥有过。

      江叙在雨里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衣服全部湿透,久到路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最后他停在了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

      他抬头看着树叶间漏下的天光,忽然笑了。笑自己傻。他早就该知道,傅文则那种人,怎么可能为了他留下来。他只是一个意外闯进傅文则生命里的人。现在,那个人要回到自己原来的轨道上了。

      他拿出手机,给傅文则发了一条消息:“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们……就到这吧。”

      发完之后,他关了手机。他靠着那棵梧桐树,慢慢滑坐到地上。雨还在下。梧桐叶被雨打得簌簌地响。江叙闭上眼睛。他听见雨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碎在地上,再也拼不起来了。

      ————————————————————
      而在图书馆里,傅文则还站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他看着江叙离开的方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见那条消息。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他反复地看着“就到这吧”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图书馆里很安静。窗外雨声隐隐。傅文则打开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放弃了。他关掉手机,把它扣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

      “对不起。”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没有回声。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天晚上,自己也是这么坐在窗边。雨下得很大。他等着父亲回来。可父亲再也没回来。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说“等我”。他怕说出口,那个人就回不来了。

      现在,他也没有让江叙等他。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雨一直下到深夜。整座校园都湿透了,梧桐叶在雨里纷纷飘落,铺了满地的金黄。

      那是深秋的雨,带着冬天最初的气息,冷得彻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