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暮話A

10、第 10 章 十二月

　　十二月来得很快。

　　校园里的梧桐叶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朝天空伸着，像无数只干枯的手。风变得又硬又冷，刮在脸上像刀片。

　　江叙裹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把半张脸都缩在围巾里。他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低着头，步子很快。

　　他不想抬头。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些树。那些树会让他想起某些人，某些事。

　　他和傅文则没有再联系。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字。江叙把它删了。然后把整个对话框也删了。

　　他以为自己会轻松一点。可删掉之后，他的心更空了，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好几次深夜，他差点忍不住去加回来。他打了一长串的字，最后又全删了。他告诉自己，不能回头。回头就输了。虽然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在跟谁较劲。

　　傅文则的消息，他大多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陈放说，傅文则已经不去上课了。李涛说，有人在机场看到过他。赵一鸣说，贴吧里有帖子在猜他是不是已经出国了。江叙每次听到这些，都面无表情地“哦”一声，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好像那个人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听到那个名字，他的心脏都会漏跳一拍。那种反应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怎么改都改不掉。

　　日子过得很快，又很慢。江叙开始拼命给自己找事情做。

　　他加入了班里的学习小组，又报名参加了一个寒假的社会实践项目。那个项目和社区儿童阅读推广有关，算志愿者性质。

　　江叙其实不喜欢和小孩打交道。可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忙起来的理由。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考试周过后，学校放了假。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回家了。江叙没回。他跟家里说学校有活动，要晚半个月。

　　实际上，他只是不想回去。回到那个小城市，回到那间熟悉的房间，他怕自己会崩溃。他想待在外面，用陌生的人群把自己填满。

　　志愿者活动在一家社区图书馆里进行。江叙负责整理捐赠来的旧书，给它们分类、编号、贴标签。这活儿很琐碎，但不用怎么说话。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本一本地翻着那些旧书。书页里有灰尘的味道，也有前主人留下的笔记和折痕。

　　江叙偶尔会停下来，看看那些陌生的字迹。他想，每个人都会在书里留下一些东西。像指纹一样。那些痕迹会在很多年后被某个陌生人发现。也许还会有人像他一样，试图通过那些痕迹，去猜测一个故事。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见林若华。

　　那是志愿者活动的第三天下午。江叙正坐在一张矮桌前贴标签。图书馆的门被推开，冷风裹着一个人影进来。

　　江叙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驼色大衣，围着一条灰蓝色的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张干净而柔和的脸。江叙一眼就认出了她。是那天晚上和傅文则在校门口说话的女人。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标签纸差点掉在地上。林若华朝图书馆里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江叙身上。她微微笑了一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江叙吧？”她问。

　　江叙喉咙发干。他点了点头：“你认识我？”

　　林若华没有马上回答。她打量着江叙，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怜惜。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文则和我提过你。”

　　江叙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继续贴标签。可他的手在发抖。他不想让林若华看见。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淡淡地说：“哦。”

　　林若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江叙面前：“我叫林若华。是傅亦衡教授的学生。现在在伦敦大学做中国古典文献研究。”她顿了一下，说，“也算，文则父亲的朋友。”

　　江叙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看着林若华。她的眼神很真诚，不像在敷衍。江叙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情敌”或“坏人”。她看起来温和、克制，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沉静。

　　“你找我？”江叙问。

　　林若华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找机会和你聊聊。不过文则不希望我打扰你。”她苦笑了一下，“我今天来，一半是巧合，一半是我自己想来。”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聊什么？”

　　林若华没有绕弯子。她看着江叙，说：“你是不是觉得，文则和你分开，是因为他没那么喜欢你？”

　　江叙咬住了下唇。他没有说话。但林若华看出来了。

　　“那我告诉你，你错了。”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他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擅长的就是推开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江叙心里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别过头，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他不想在林若华面前失态。可他的眼眶已经开始发酸。

　　“你想知道他那天为什么会突然答应我出国吗？”林若华问。

　　江叙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猛地看向她。

　　林若华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文件夹，放在桌上。她打开，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纸，还有一些照片和信件。江叙看见最上面那张纸上印着一个大学的抬头，密密麻麻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是傅教授生前最后一项研究计划。”林若华说，“他一直在整理一部失传的宋人笔记，已经完成了大半。车祸前一周，他写信给我，说有些资料需要去外地查证。他本来想亲自去。”

　　江叙听着，心跳得越来越快。

　　林若华翻过一张纸，继续说：“出事那天晚上，他出门前，文则和他大吵了一架。文则不想搬家。他喜欢那个老房子。他说他讨厌父亲总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两个人说得很难听。”

　　江叙想起傅文则站在那扇红门前说的话：“我怪他不肯搬走，怪他太固执。我说我讨厌这个地方。”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傅教授出门之后，其实只是去学校拿一份资料。他经常那样。晚上去办公室加班。”林若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那场车祸，肇事司机酒驾。他走得很突然。”

　　江叙垂下眼。他觉得自己像在听一个早就知道的结局。可当这个结局被完整地讲出来的时候，那种重量还是让他喘不过气。

　　“文则一直觉得，是他害死了父亲。”林若华说。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亲眼看见父亲被抬上救护车。他跟在后面跑。摔了一跤。膝盖上全是血。他后来和我说，如果那天他没有吵架，父亲就不会出门。如果父亲不出门，就不会死。”

　　江叙紧紧地闭上眼睛。他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可他控制不住。一滴泪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颤。

　　“江叙。”林若华的声音很轻，“他喜欢你，喜欢到害怕自己会毁了你。他说你很好。好到他觉得自己不配。”

　　江叙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他想起傅文则站在银杏树下，说“可我不值得”的样子。他当时只觉得自己被推开了，只觉得愤怒和委屈。他不知道，那句话的背后，是一个十四岁就背上了杀人罪名的男孩，用了五年都没能放下的愧疚。

　　“他出国前的这段时间，每天都去图书馆坐到你以前坐的位置。”林若华说，“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如果你知道他还想着你，你就不会走了。可他又说，他必须放你走。”

　　江叙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声音又哑又涩：“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以为他这样是为我好吗？”

　　林若华没有回答。她安静地看着江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也许在你们这个年纪，爱一个人就是这样。总觉得自己能给对方最好的，就是把痛苦拿走，离得远远的。可往往，这样反而更疼。”

　　江叙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他觉得自己丢人极了，在一个几乎陌生的人面前哭成这样。可他真的忍不住。那些压抑了两个月的痛苦，像被林若华的话彻底凿开了。他以为傅文则很坏，很冷血。可原来傅文则比他还疼。疼到连爱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什么时候走？”江叙问。声音又低又哑。

　　林若华犹豫了一下，说：“原本是下个学期。但最近在加速办手续。应该是元旦之后，一月初。”

　　江叙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摇晃。他忽然很想去见傅文则一面。不是去质问，不是去挽回。他只是想看看他。想告诉他，自己什么都知道了。想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想告诉他，无论他觉得值不值得，他江叙都爱过他了。现在也还是。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资格。他亲口说了“我不等你了”。傅文则也回了“好”。他们把退路都切断了。两个人站在悬崖的两边，谁也不肯先回头。

　　林若华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把那个旧文件夹留给了江叙，说：“这里面有傅教授写给文则的一封信。是车祸前一天写的，夹在资料里，一直没被寄出。文则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我觉得，也许你该看看。”

　　江叙接过文件夹。他翻开。最底下，果然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文则亲启”。字迹工整而温和，和傅文则的字有几分相似。

　　江叙捏着那封信。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很想拆开看。但他忍住了。这是傅文则的东西。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他没有资格先看。

　　他必须亲手交给傅文则。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已经被他删除的对话框。他重新搜索傅文则的微信。头像还在，还是那片深蓝色的夜空。江叙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终于打了一行字：

　　“傅文则，我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信。我们见一面吧。”

　　他按下了发送键。然后，他坐在空荡荡的社区图书馆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像捏着一颗滚烫的、会跳动的心脏。

　　窗外的夜色漫上来了。风在街角打着转。江叙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傅文则站在雨里，把伞朝他倾斜。想起他说“我记住了”。想起他抓住自己的手腕。想起他在那条破败的老街上说“别走”。

　　江叙忽然觉得，他们也许还会再见面。也许一切还来得及。也许，冬天的尽头，真的还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