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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傅文则 ...

  •   傅文则整整三天没有回复江叙的消息。

      江叙发出去的那些字,像被吸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里。他发过一条“学长,那本书我看完了”,发过一条“今天食堂二楼的豆浆好像比平时甜”,还发过一条“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最后那条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直到确认没有回复,才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想,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是那句“我就是觉得学长人很好”太假了吗?还是KTV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做了什么让人讨厌的事?他把那天的回忆翻来覆去地咀嚼,每一个细节都要拆碎了看。

      傅文则抓他手腕,说“看路”,说“一起”,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最后还在宿舍楼下拍了他肩膀一下。这一切都像梦一样。可现在,梦醒了。

      第四天晚上,江叙躺在床上,盯着手机上那个停留在三天前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一个星星的表情。傅文则没有回。他再也忍不住了,打了一行字:“学长,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打完之后,他没有勇气点发送。他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宿舍里已经熄了灯。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听起来有些吓人。江叙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他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他飞快地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傅文则回复了:“没有。我最近状态不好,抱歉。”

      江叙的心像被人从高处猛地放了下来。他飞快地打字:“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自己问得太急了。可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傅文则回了一条很短的:“没事。老毛病。”

      江叙盯着“老毛病”三个字,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不敢再问。他只能说:“那学长早点休息,别太累了。”过了一会儿,傅文则回了一个“嗯”。然后,又过了几秒,发来一句:“周末有空吗?我想见你。”

      江叙的呼吸瞬间停住了。他在黑暗里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像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眼睛里。他打了两个字:“有空。”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什么时候都行。”

      傅文则回:“周六下午三点,南门。”

      江叙把手机按在胸口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傅文则主动约他了。傅文则说“我想见你”。

      他把这短短几个字反复地看,反复地品。他觉得自己像要死在喜悦里了。可喜悦底下又压着一层不安。傅文则说“状态不好”。为什么状态不好?和他有关吗?

      周六那天,江叙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他洗澡、洗头、换衣服,在镜子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他穿了那件深绿色的工装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衫。他觉得自己这样还行,至少看起来干净。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南门。天阴着,风很大。梧桐叶被风吹得满地乱滚。江叙靠在一棵树下等。他想起上次等傅文则去书店时的光景。那时候天还是暖橘色的,现在已经是深秋了。他呵了一口气,没有白雾。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但空气里已经带了凛冽的气息。

      傅文则准时来了。他从校道那头走来,穿着一件黑色长款风衣。那衣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把他整个人衬得更加修长。江叙远远地就看见了他,心跳不争气地加速。傅文则走近了,江叙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前几天更白了,眼下有明显的青色。

      “学长。”江叙喊了一声。

      傅文则点了点头:“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江叙照例撒谎。

      傅文则没有拆穿他。他朝校外走去,江叙跟上去。今天的风又冷又大,像是要变天。江叙偷偷看了傅文则一眼。他的嘴唇有些干,眼睛也没有平时那么有神。江叙心里很急,想问又不敢问。他只能沉默地走在他旁边。

      他们走到学校西侧那片老街区。江叙心里咯噔一下。这条路。那栋废楼。他不知道傅文则为什么又走这里。可他没说话,只是跟着。风从那些破败的窗户里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响声。

      傅文则在那栋废楼前停下了。江叙也停下。两个人站在那栋黑沉沉的老楼前面。傅文则背对着他,不说话。风把他风衣的下摆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

      “江叙。”傅文则忽然叫他。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了。

      江叙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站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我和你说过吗,我以前住在这里。”傅文则说。

      江叙的心猛地震了一下。他抬头去看那栋楼。五层高,墙体斑驳,窗户空洞。他想象着傅文则小时候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在那扇已经掉了漆的门里,他跑进跑出。在那棵现在已经不在的梧桐树下,他抬头看天。那个画面让江叙的鼻子发酸。

      “没有。”江叙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傅文则慢慢地说,像是给自己听:“五年前,这里拆了。我爸不肯走。他说这里有很重要的东西。”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后来他走了。再后来,这里也没有了。”

      江叙的心跳得厉害。这是傅文则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起父亲。他不敢打断,也不敢看傅文则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被风吹着。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很轻。

      “他叫傅亦衡。”傅文则说。他忽然转过身,看着江叙,“你查过他,对吗?”

      江叙的血液一下子凉了。他僵在原地,脸上烧得通红。他知道。他全都知道。江叙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傅文则看着他,目光很复杂,像失望,又像某种更难辨认的情绪。江叙觉得自己站在审判台上。他以为傅文则会发火,或者转身就走。可傅文则只是那么看着他,很久,很久。

      “我没有怪你。”傅文则说,“我知道,这个学校知道那件事的人不多,但不代表没有。”

      江叙低下头。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忽然很想哭。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他窥探了傅文则最痛的东西。他太自私了。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低得像耳语。

      傅文则没有回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江叙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了那片老街区。风越来越大,吹得路旁的枯叶沙沙作响。天色暗得很快。江叙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黑,压得很低。他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这里几乎没有人。两侧是灰扑扑的旧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傅文则走在前面,江叙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差着一步。那一步像一道隐形的线,江叙不敢跨过去。

      突然,傅文则停下了。

      江叙也停下来。他顺着傅文则的目光看过去。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红色铁门。门已经变形了,半开着。门旁边有一截枯死的树桩,从墙根里露出来。江叙认得那扇门。那张照片上,傅文则和父亲就是站在这扇门前。只是现在,它已经变成了这样。

      傅文则站在那扇门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江叙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风。那种颤抖很轻微,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往上翻涌。

      “学长。”江叙叫了他一声,声音很小,像怕惊扰什么。

      傅文则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天,他出门前,我还和他吵架了。”

      江叙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句话。他只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

      “我怪他不肯搬走,怪他太固执。我说我讨厌这个地方。”傅文则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走了之后,我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江叙看见傅文则的背弓了一点。那个一直挺得笔直的人,此刻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弯了。他下意识地朝前迈了一步,又一步。他站到了傅文则身后。

      他想伸手,想碰一碰那个微微发抖的肩膀。可他的手停在空中,像被什么无形的墙挡住了。

      “学长……”江叙的声音在风里发抖。

      傅文则忽然转过身来。江叙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盛满了痛苦,像一口被搅乱的井。他的神情让江叙的心裂开了一道口子。江叙从来没有见过傅文则这样。那么脆弱,那么接近崩溃。

      傅文则忽然抓住了江叙的手腕。和上次一样,很用力。但这次,江叙能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抖。傅文则的掌心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抽出来。

      “江叙。”傅文则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走。”

      江叙的脑子“嗡”地一声。他所有的防线、犹豫、怯懦,在这一瞬间全都塌了。他反手扣住傅文则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拉向自己。傅文则的身形晃了一下,额头撞在江叙的肩膀上。

      江叙空着的那只手,终于抬了起来,落在了傅文则的背上。他抱住了他。

      傅文则没有挣扎。他把脸埋进江叙的颈窝。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江叙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小块。他的手在傅文则背上轻轻地拍着,毫无章法。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如果现在松开,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风从巷子两头灌进来,吹得他们的衣摆猎猎作响。江叙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他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傅文则没有说话。但他扣在江叙腕上的手,慢慢松开了。然后,他抬起手臂,环住了江叙的腰。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江叙喘不过气来。可江叙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完整过。十八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他们在那扇锈迹斑斑的红门前抱了很久。直到风停了,天彻底暗了。直到江叙肩膀上的湿意由热变凉。直到傅文则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傅文则松开了他。江叙也松开了手。两人在黑暗里沉默地站着。江叙看不清傅文则的脸。他只知道,傅文则没有走。他还在。

      “下雨了。”傅文则忽然说。

      江叙一愣。果然,雨点落下来了。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多。他们站在巷子里,雨下得又急又密。傅文则没有躲的意思。江叙也没有。他就那么站着,任雨把他们浇透。

      “走吧。”傅文则说。声音里带着雨水的湿气。

      江叙点点头。他们并肩走出巷子。雨幕遮住了整条街。远处的路灯晕成一片模糊的光。他们走得很慢。

      江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他侧头去看傅文则。傅文则的头发也湿了,水珠顺着他的鼻梁滑下去。他的侧脸在雨夜里好看得像一幅画。江叙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江叙。”傅文则忽然又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江叙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他当时根本没经过大脑。可现在傅文则问他是不是真的。江叙咬着下唇。他知道,自己如果回答了,就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太重了。可他想,如果现在不说,他以后可能再也没有勇气了。

      “真的。”江叙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我不走。”

      傅文则没有说话。江叙紧张得连步子都乱了。他不知道傅文则会怎么想。他害怕傅文则下一句话是“算了”。他们沉默地走了好长一段路。雨渐渐小了。学校南门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江叙觉得,如果再不说话,这个夜晚就要结束了。

      “学长。”他鼓起勇气开口,“你那天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傅文则侧过头看他。

      江叙深吸了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像替他把眼泪流掉了。他说:“因为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从第一次在图书馆捡到我的卡开始,从你问我作业写了没开始,从你站在雨里把伞递过来开始。”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喜欢你。不是学长对学弟的那种。”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江叙觉得自己像跳下了悬崖。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轻得不像自己的。他不敢去看傅文则的表情。他想跑,想立刻逃回宿舍,把头蒙进被子里。可他脚底像生了根。他站在雨里,像等待判决的人。

      傅文则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终于,傅文则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在江叙耳边炸开:

      “江叙,你终于说出来了。”

      江叙猛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看见傅文则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起来了。傅文则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消失。江叙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我也喜欢你。”傅文则说,“从你第一次在食堂二楼偷看我开始。”

      江叙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他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他们中间,像无数根银线。

      江叙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是觉得,心里的某个堤坝彻底崩了。那些藏了那么多年的、小心翼翼的感情,全都在这个雨夜里找到了出口。

      傅文则伸出手,替他擦了一下脸颊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他的手指冰凉,落在江叙发烫的皮肤上,像雪落在火上。

      “别哭。”傅文则说。

      江叙摇着头,用力地擦自己的脸。可眼泪越擦越多。他觉得自己丢人极了,在喜欢的人面前哭成这样。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然后,他感觉到傅文则的手覆上了他的后脑。那样轻,那样温柔。

      “我们回去吧。”傅文则说。

      江叙点点头,说不出话。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学校南门。雨已经小得几乎停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叙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湿漉漉的。可他的心里却像被灌进了一整个春天。

      到了宿舍楼下,他们停下来。傅文则看着他,说:“上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江叙点着头。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学长,你今天说的……是真的吗?”

      傅文则微微勾起嘴角。那是江叙第一次看见他真真正正地笑。不是那种极淡的弧度,而是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只属于此刻的笑容。

      “真的。”傅文则说。

      江叙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大概都在这个晚上用完了。他傻傻地站着,直到傅文则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还不上去?”

      江叙猛地回过神来,红着脸说了句“晚安”,然后跑进了宿舍楼。他跑得飞快,像要把身后所有的胆怯和犹豫都甩掉。

      他冲进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在做各自的事情。陈放看了他一眼,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你咋了?被人揍了?怎么又湿又红的。”

      江叙没有理他。他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颤抖。他哭了,又笑了。

      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他抬头看镜子里那个狼狈又幸福的自己,轻声说:

      “江叙,你做到了。”

      ————————————————————
      而在楼下,傅文则还站在原地。他抬起头,望着江叙宿舍那扇亮起来的窗。雨已经停了。风也柔和下来。

      他慢慢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那张写着江叙名字的纸片。他借着路灯的光,在背面那行“我好像真的不行了”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新的字:

      “他说他喜欢我。我说我也是。”

      写完之后,傅文则合上钱包,把它紧紧攥在手里。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人看见。但它是真的。那一刻,傅文则觉得,自己也许还可以被这个世界重新接纳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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