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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江叙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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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开始查那场车祸。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他去图书馆的电脑上搜过“傅亦衡车祸”,搜过“傅亦衡中文系”,甚至去学校官网的旧新闻里翻。他用了各种关键词组合。页面加载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恐惧。
他找到了。
在五年前的学校新闻档案里,有一条简短的讣告,标题是:“沉痛悼念傅亦衡教授”。江叙点开那条链接,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跳出来。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和那张旧照片里的几乎一样。讣告里写着,傅亦衡教授生前任教于该校中文系,研究方向为中国古典文献学。在某年某月某日,因车祸不幸逝世,享年四十六岁。
江叙盯着那个日期,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年前。傅文则现在大二,十九岁。五年前他十四岁。十四岁。才上初二。江叙心里猛地一沉。十四岁的傅文则,站在父亲葬礼上的傅文则,是什么样子?他不敢想。
讣告里还提到,傅亦衡教授离异多年,家中独子。
江叙把那条讣告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那些字都变得模糊。他关了页面,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图书馆的灯很白,白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很后悔自己查了这些东西。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偷偷潜入别人的生活里,翻看那些被藏起来的伤口。
可他又没有办法停下来。他太想知道了。他想知道傅文则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栋废楼前停下来。想知道他身上那层冷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他知道了,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原来喜欢一个人,除了甜蜜和心跳之外,还有这么多沉重的部分。那些沉重的部分压在他心上,像浸了水的棉被,让他喘不过气。
周二上古典文学选读的时候,江叙比平时去得还早。他坐在老位置上,眼睛一直望着门口。傅文则进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套头衫。他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江叙发现他今天没有带那个黑色保温杯,书包看起来也空荡荡的。他整个人显得很疲倦,像一夜没睡好。
江叙很想走过去。想坐在他旁边。想问一句“你昨晚没睡好吗”。可他的身体像被课桌椅钉住了。他能做的只有远远地看着。
课间休息的时候,江叙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傅文则的座位旁边。傅文则正低头写着什么,感觉到有人过来,抬起头。
“学……学长。”江叙的声音有点抖。他把一瓶矿泉水放在傅文则桌上,“今天好像没见你带水。”
傅文则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江叙。他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谢谢。”
江叙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抓了抓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我读书报告改完了,谢谢你上次的建议。”
“发我看看。”傅文则说。
“哦,好。”江叙说。他还没动。
傅文则看着他:“还有事?”
江叙的脸又红了:“没有。没有。我回去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能感觉到傅文则的目光似乎在他背上停留了一下。那种感觉很轻,像深秋的晨雾。他不敢回头。
下课之后,傅文则先走了。江叙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了他的身影。他站在三楼走廊的窗边,往外看。傅文则正穿过楼下那片梧桐林,走得很快。
他的背影融在树影里,显得单薄而孤独。江叙把鼻子抵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面凝成一小片白雾。他想,如果他可以,他想把那个背影抱住。
可他们之间的距离,远不止这三层楼的高度。
江叙把改好的读书报告发给傅文则,附带了一句:“学长,你后来买了什么书送人?那个人喜欢吗?”发完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刻意了。他其实根本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想试探傅文则会不会回答。
傅文则没有回。
一整天,江叙的手机都没有响。他坐在宿舍的椅子上,频繁地按亮屏幕。每一次都是别的消息。班级群通知、陈放发来的搞笑视频、公众号推送。没有一条是傅文则。
江叙把手机扔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他告诫自己,别这样。别像等什么恩赐一样等他回消息。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朋友,有他的事情。
可江叙发现,他的“生活”在遇到傅文则之后,已经慢慢萎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球。那个球里只装得下傅文则一个人。
周三晚上,班级组织聚会。陈放一早就嚷着让江叙一起去。江叙本来不想去。他讨厌那种闹哄哄的场合,更不擅长在人群里应付。可陈放说:“你都推了好几次了,再不去就太不合群了。你不去,我多没劲。”江叙拗不过,就答应了。
聚会的地点在学校北门外的一家KTV。班级包了一个大房间。江叙到了之后,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桌上摆满了零食和酒。有人唱歌,有人猜拳,有人玩骰子。灯光很暗,彩色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旋转。江叙觉得自己的头和心都被那音乐声震得嗡嗡响。
他喝了一点酒。只是一点点。可他的脸很快红了起来,头也有些晕。陈放在旁边起哄让他唱歌,江叙连连摆手。他唱歌跑调。高中音乐课考试,他开口唱了两句,全班都笑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在外人面前唱了。
江叙靠在沙发角落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傅文则还是没有回复他。他盯着那个对话框,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打了一行字:“学长,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没打完,又删了。他把手机按灭,仰起头。彩色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一群人从KTV里涌出来。江叙被陈放拉着走在最后面。夜风一吹,他稍微清醒了一些。KTV门口的霓虹灯招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地上有几滩积水,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江叙!”陈放在前面喊他,“走啦,发什么愣!”
江叙应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前走。他走得有些急,没注意脚下。鞋底踩到一滩积水,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栽去。
那一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江叙的失衡被硬生生地截住了。那只手的力度很大,几乎是把他拽回来的。他的身体因惯性朝后仰了一下,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江叙愣住了。他转过头。
傅文则站在他身后。
他抓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他的胸膛因为刚才那一拽,离江叙的后背只有一拳的距离。江叙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很轻,像从深秋的夜里飘来的一缕白霜。
“看路。”傅文则说。
江叙整个人都烧起来了。那只攥在他手腕上的手,像一圈滚烫的铁环。他想挣脱,又不想挣脱。他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就那么僵在那里,直到傅文则松开了手。
“你怎么在这里?”江叙听见自己问。声音又轻又虚。
“路过。”傅文则说。
这个理由和江叙当初在二教楼下说的一样假。北门外的这条路,除了KTV和几家烧烤摊,什么都没有。一个不喜欢热闹的人,怎么会在深夜十一点路过这里?
江叙没有追问。他不敢。他看着傅文则的脸。在霓虹灯和夜色交织的光线里,傅文则的神情不太清楚。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江叙总觉得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
“回学校吗?”傅文则问。
“嗯。”江叙点头。
“一起。”傅文则说。
江叙又点了点头。他转身跟陈放打了个招呼,说晚点回去。陈放的眼神里满是八卦,但当着傅文则的面没多问,只说了句“早点回来”就走了。
一群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街上的霓虹灯还在闪烁,远处有烧烤摊升起白色的烟。
江叙和傅文则并肩走着。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烧烤味和深秋的寒意。江叙还在回味傅文则抓住他手腕的那一瞬。那种触感像印在了他的皮肤上,越想越烫。
“你喝酒了?”傅文则忽然问。
“就喝了一点点。”江叙说。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定很红。他喝酒上脸,从小就那样。
傅文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下次这种场合,少喝点。”
江叙心里又甜又酸。他想说“你在关心我吗”,可他不敢。他只能小声应道:“知道了。”
他们拐进了学校西侧的那条旧街。就是上次经过的那条。那栋废楼还在那里,黑沉沉地立在夜色里。江叙的心提了起来。
他偷偷去看傅文则。傅文则目视前方,似乎没有什么异样。但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江叙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学长,你……是不是很不喜欢这条路?”
傅文则没有马上回答。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没有。只是想起一些事。”
江叙的心砰砰直跳。这是傅文则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一些事”。他不敢再接话,怕自己一问,傅文则就会把那些东西收回去了。
他们沉默地走过了那栋废楼。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和傅文则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他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快到学校南门的时候,傅文则先开口了:“江叙。”
江叙抬起头:“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傅文则问。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江叙。他望着前方,声音很轻,像是一句自言自语。可江叙听得清清楚楚。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个问题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纱。江叙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无数的答案涌上来,又全都退了回去。他不能说“因为我喜欢你”。他不能。
“我……我就是觉得学长人很好。”江叙干巴巴地说。
傅文则没有回应。两人继续走着。江叙的心像被悬在半空。他觉得自己的答案糟透了。可他又能说什么呢?他一个胆小鬼,连喜欢都不敢说,连回答一个普通的问题都紧张得手心冒汗。
到了江叙宿舍楼下,傅文则停下来。江叙也停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傅文则比他高半个头,背着路灯的光,整张脸都在阴影里。
“回去早点睡。”傅文则说。
“你也是。”江叙说。
傅文则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在江叙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在掸掉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可江叙却觉得,那一下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心里。湖面震荡开来,久久不息。
“上去吧。”傅文则说。
江叙转身往楼里走。他的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楼门里面,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傅文则还站在那里,身形笔直。路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上一层金边。江叙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被黑夜那么重地压着。他应该站在光里,站在风里,站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被温柔地对待。
可是,能给他温柔的人,会是江叙自己吗?
江叙不知道。他转过身,上了楼。回到宿舍之后,他衣服也没换,就趴在床上。
宿舍里只有赵一鸣在打游戏,见了他也没多问。江叙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套上洗衣液的味道。他想起傅文则拍他肩膀的那个瞬间。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他想起傅文则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时的语气。那么淡,淡得让人心碎。
江叙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可能根本没有那层薄纱。也许他们早就看见了彼此。只是都在装。都怕伸手之后,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会碎掉。————————————————————
而在另一栋宿舍楼里,傅文则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室友们还没回来。
他开着床头的小台灯,灯光微弱。他把钱包打开,抽出那张小照片,照片上,他和父亲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父亲笑得开怀,他绷着小脸,那是他十四岁生日那天拍的。
拍完那张照片的第三个月,父亲就走了。那栋楼、那条街、那棵梧桐树,后来都被拆了。只剩那栋废楼还杵在原地,像一座墓碑。他经过它的时候,总觉得父亲还在那里。
傅文则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又从钱包的另一个夹层里抽出一张极薄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江叙。
那是他从校园卡补办登记信息里看到的。他查了江叙的学号。他把那个名字抄在这张纸条上,反复地看。他知道这种做法有些病态。可他控制不住。
他想起今晚在KTV门口看到江叙走出来时,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他本来不想去的。可江叙一下午没给他发消息。他猜他去了聚会。他担心他。这种担心让他抓狂。他从来不为谁这样。
傅文则把那张写有江叙名字的纸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下:
“我好像真的不行了。”
然后,他把纸片折好,塞回钱包的最深处。他关掉了台灯。黑暗里,他的呼吸很轻,心跳很重。
他的手还残留着江叙手腕的温度。那样细瘦的一截,像轻轻一握就会折断。
他想起江叙回头看他时的表情。酒精让他的脸发红,眼里是水润的光。傅文则当时有一种冲动,想把他拉得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但他只能松开手。他怕自己一旦不松手,就再也放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