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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周一早 ...

  •   周一早晨,江叙不到六点就醒了。

      天还没完全亮,宿舍里灰蒙蒙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几点起床、穿什么衣服、几点到教室、下课之后怎么和傅文则碰面。甚至把可能发生的对话都预演了好几遍。他像个即将上台的演员,紧张得连呼吸都发紧。

      事实上,离他们约定去书店的时间还有整整一天。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江叙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傅文则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那句“有空。明天下课一起过去”。他看了又看,像在确认这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最后他锁了屏,起床去刷牙。

      上午的课程照旧。江叙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手里转着一支笔。老师在讲台上念着PPT,他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今天的天气不算好,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江叙心里默默祈祷着千万别下雨。他不希望这次出门被糟糕的天气毁掉。

      中午陈放约他打篮球,他推说身体不舒服。陈放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问。江叙回到宿舍,洗了个澡,把头发吹了又吹。他其实不太会打理自己,头发总是乱糟糟地翘着。他在镜子前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办法,只能任由它那样。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江叙几乎是冲出教学楼的。他先回了一趟宿舍,换了件深绿色的工装外套。他觉得自己穿深色比较好看,至少不会显得那么局促。他站在镜子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出门了。

      他们约在南门见面。江叙到得早,站在那排梧桐树下等。暮色还没上来,天边有一层很淡的橘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忽然想起高三时有个同学说过,等人的感觉最难受,因为你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江叙当时不以为然,现在他懂了。

      傅文则比他想象中来得快。江叙还在发呆,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等很久了?”

      江叙猛地转身。傅文则站在几步之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圆领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外套。他看起来清清爽爽的,江叙的喉咙紧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我刚到。”

      傅文则没说话,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朝校门外走。正是下课的时间,校门口人来人往。有几个女生从他们旁边经过,频频朝傅文则看。

      江叙用余光捕捉到了,心里酸了一瞬。他偷偷挺了挺背,试图让自己显得高一点。可他个子也不矮,只是站在傅文则旁边时,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书店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店铺一盏一盏亮起灯。江叙走在傅文则左侧,尽量不去想他们之间的距离。

      可那种距离感像一根看不见的尺子,每走一步都在他心里量一下。他偶尔碰到傅文则的衣袖,又飞快地移开。

      “你上节课怎么样?”傅文则问。

      “还、还行。”江叙说,“老师讲的是《离骚》。”

      “你们进度比我们快。”傅文则说。

      江叙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搜肠刮肚地想话题,终于想到一个:“你……你读书报告写完了吗?”

      “上周就交了。”傅文则说。

      江叙心里咯噔一下。他忘了傅文则是大二的,同一门课他应该早就上过了。那也就是说,傅文则根本不需要写那篇读书报告。他那天在图书馆问自己“写了没”,只是……帮他?

      江叙的脑子嗡嗡响。他猛地想起那天傅文则坐到自己对面,问自己“方便吗”的样子。他当时以为是巧合,是傅文则真的需要找人讨论。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傅文则也许根本不需要向他请教。那只是一个借口。

      这个念头让江叙心跳得发疯。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误会。可如果不是这个意思,傅文则为什么要那样做?

      江叙一路都在走神。书店到了。那是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独立书店,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

      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新到:里尔克诗选、小王子立体书”。江叙看到《小王子》三个字,心又跳了一下。

      他们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书店里人不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页香和咖啡味。江叙跟着傅文则往里走。他其实很久没有逛过书店了。高中时倒是常去,那时候最爱看的是武侠小说。上了大学之后,连读书都变成了一件有目的的事情。

      傅文则在文学理论区停下,抽出一本书来翻看。江叙站在他旁边,装模作样地扫视着书架。他的目光其实一直黏在傅文则的手指上。那双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他想起这双手在琴键上的样子,又想起这双手翻动书页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眩晕的感觉。

      “你平时喜欢看什么?”傅文则忽然问。

      江叙回过神来,想了半天,说:“都……都看一点。以前喜欢看武侠。”

      傅文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轻:“看不出来。”

      江叙笑了:“很多人这么说。”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整个人显得格外无害。傅文则看着他的笑容,目光停留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江叙没有注意到那个短暂的停顿。他正忙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假装很感兴趣地翻着。

      那是一本诗集,名字他都没看清。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因为傅文则刚才看他了。傅文则看了他。还看了那么久。

      他们在书店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各自翻书。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难熬。

      相反,江叙觉得那是一种很舒服的状态。傅文则站在他旁边,他就觉得很安心。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这样并肩站着,就已经很好。

      傅文则最后买了一本书。江叙凑过去看了一眼,是那本《小王子》立体书。

      “你要买这个?”江叙有些意外。

      “送人。”傅文则说。他没有解释送谁。江叙也没有问。但他心里像被放了一颗很小很小的刺。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送谁都有。也许是亲戚家的小孩。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江叙没什么想买的,但为了不空手而归,他挑了一张明信片。上面画着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有两个小人影。明信片背面空白着。

      江叙想,也许哪天他可以把这张明信片寄给傅文则。但他不会寄。他只想自己留着。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外面刮起了风。天已经完全黑了。云层压得很低。江叙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侧头看傅文则。

      傅文则把装着书的纸袋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

      “要下雨了。”傅文则抬头看了看天。

      江叙说:“那我们走快点。”

      他们加快了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学校西侧的那条旧街时,风更大了。这条街还没有完全改造完,路两边有好几栋废弃的老楼。白天看还算平常,晚上看就有些阴森。江叙平时从不走这边,今天因为抄近路才跟着傅文则拐了进来。

      那栋废楼就立在街角,五层高,墙体斑驳,窗户上的玻璃大部分都没了。大门用铁栅栏封着。路灯的光照不进去,整个建筑像一个巨大的黑影。

      江叙本来没觉得什么。可他发现傅文则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江叙问。

      傅文则没说话。他站在那栋楼前,仰头看着它。风吹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土腥味。江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栋楼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破败、荒凉。

      他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看见傅文则的侧脸。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很苍白。他的眼神很空,像是看见了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江叙的心一下子收紧了。他从来没在傅文则脸上见过这种表情。那种一直压在他身上的清冷感此刻变成了更沉重的东西。像一层薄冰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里面有黑色的水渗出来。

      “学长?”江叙小声喊他。

      傅文则没有反应。他的手指攥紧了纸袋。江叙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风卷起路边的尘土和落叶,在他们之间打转。江叙觉得傅文则像要碎掉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碰一碰傅文则的胳膊。可他又不敢。他的手停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傅文则才慢慢低下头,声音很轻:“走吧。”

      他先迈步走了。江叙跟上去。两个人之间那种松弛的气氛没有了。江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傅文则刚才看那栋楼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回学校的路上,傅文则一句话也没说。江叙走在他旁边,心里又乱又急。他想问他怎么了,又怕自己越界。

      他只能沉默地陪着。风越来越大,路边的树叶被吹得哗哗响。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傅文则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我到了。”江叙说。

      傅文则点点头。江叙以为他要走了,却看见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钱包。他把钱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上次你问古典文学选读的作业,我怕你记不住,把题目写下来了。”傅文则说着,把那张纸递过来。

      江叙接过来,手指碰到傅文则的指尖,又是那种细小的电流。他低头打开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读书报告的题目、要求和推荐书目。江叙愣住了。

      他根本就没问过作业的事。那是傅文则在食堂那次主动提起的。可他还是写下来了。

      “谢、谢谢。”江叙抬起头。可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越过傅文则的肩膀,看见了他还没来得及合上的钱包。

      钱包的透明夹层里,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边角有些发黄。上面是一棵梧桐树,树下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少年。江叙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他在图书馆那个笔记本里看到的那张。只是更小、更旧。傅文则把它随身带在身边。

      江叙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来。他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可他的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听得见。

      傅文则把钱包合上,收进口袋里。他的动作很自然,似乎并不在意江叙有没有看见。但江叙觉得,他的手指在合上钱包的那一瞬,停顿了那么一下。

      “回去吧,快下雨了。”傅文则说。

      江叙点点头,想说“你也是”,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傅文则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傅文则又停下来,回过头,声音穿过风传过来:

      “江叙,今天谢谢你。”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傅文则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傅文则消失的方向。一滴雨落在他额头上。然后是第二滴。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慢慢裂开。不是他们之间的感情,而是傅文则身上那层看不见的壳。那层壳在江叙面前,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他看见了那栋废弃的楼,看见了那张旧照片,看见了傅文则脸上那种近乎破碎的表情。他离傅文则的秘密越来越近了。

      可江叙不知道,这种“近”,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去接住那些裂开之后露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还是一个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胆小鬼。他怎么能接得住另一个人那么多年的孤独和痛苦?

      雨下起来了。江叙把那张纸塞进口袋,转身朝宿舍跑去。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在雨里跑着,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又酸又疼。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叫“亦衡”的人到底是谁。那张照片背面的字写得很清楚:“与亦衡于老宅。”那个男人、那栋老宅、那棵梧桐树,和傅文则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

      江叙回到宿舍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陈放正在打游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出门不带伞啊?这雨下得够猛的。”

      江叙没说话,拿了毛巾擦头发。他在床边坐下,把那页折好的纸打开。纸面已经有些湿了,字迹洇开了一小片。江叙用毛巾小心地按了按。那些字还是傅文则写的,一笔一划,认真工整。

      江叙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因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偷窥。他翻了傅文则的笔记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不是一个好人。

      夜里十一点,雨停了。江叙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傅文则发来消息:“安全到了吗?”

      江叙回:“到了。你呢?”

      傅文则:“也到了。”

      然后就没了下文。江叙捧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学长,今天你……”他打了一半,又删掉。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能问那栋楼。不能问那张照片。不能问亦衡。他什么都问不了。他只能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过去。

      过了一会儿,傅文则也回了一个月亮。

      一模一样的图标。江叙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并排的月亮,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把手机按在胸口上,仰面躺着。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他在那片凉意里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老很老的院子里,面前有一棵很高的梧桐树。傅文则站在树下面,朝他招手。可等他走近的时候,傅文则又不见了。只有满地的落叶,和一张被风吹起来的旧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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