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江叙的读书报告写得很慢。

      他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诗经注析》,旁边堆着从书架上随手抽来的几本参考书。

      电脑屏幕亮着,文档里才写了几百个字。他把“水”字反复敲进去,又删掉,再敲,再删。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转不动。

      这已经是周五的晚上了,距离下周三交作业还有五天。

      江叙本不必这么早开始写,可他需要一个来图书馆的正当理由。

      更准确地说,他需要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傅文则附近一整个下午的理由。

      傅文则现在就坐在离他三张桌子远的地方。

      那个靠窗的老位置。江叙的余光像一根细细的线,时不时地飘过去。

      傅文则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搭在背上,低头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手边放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杯盖开着一半,热气缓缓地升起来,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散开。

      江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上。他又把《蒹葭》里的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忽然觉得,这首诗写的就是他自己。他就是那个站在水边的人,隔着一条河,望着对岸那个不可能靠近的身影。那水没有多宽,可他就是渡不过去。

      他盯着“伊人”两个字,思绪又飘远了。他想起傅文则的脸。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座很远的山,冷冷清清的。可他偶尔勾一下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像山尖上的雪被太阳照了一下,亮得晃眼。

      江叙把这些想法关进脑子里最深的抽屉里。他不能想这些。他是在写读书报告,他需要写的是《诗经》里的“水意象”,不是什么傅文则的笑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

      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亮了。江叙写完了第一个部分,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傅文则的座位空了。

      江叙的心跟着一沉。他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很快,他在图书馆的楼梯口看见了那个浅灰色的身影。傅文则正靠墙站着,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江叙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发现自己很在意傅文则在和谁联系。这个念头让他觉得羞耻——他有什么资格在意?

      他猛地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电脑上。可屏幕上只有一行行毫无意义的字。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几分钟后,傅文则回到了座位上。江叙低着头,假装在查资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胡乱地敲着什么。

      等他再偷偷抬眼时,傅文则已经开始看书了,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叙心里像打翻了一杯很苦的水。他知道自己的这种反应很可笑。

      傅文则和谁发消息,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很陌生的人。一个会因为对方不在视线范围内就焦躁不安的人。一个连对方拿起手机都会紧张的人。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去了洗手间。冷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带着水珠。眼睛下面有浅浅的青色。他看起来狼狈又疲惫。他对着镜子说:“江叙,你冷静点。”

      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回到座位上,继续写报告。脑子倒是清醒了点,写起来顺畅了不少。

      两个小时过去,报告写了三分之二。江叙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他不想比傅文则先走,但又怕待得太晚显得刻意。

      他磨磨蹭蹭地把书一本本放回书架上,又去了一趟饮水机前接水。回来时,傅文则还在。

      江叙坐回位置上,假装看手机。他点开傅文则的朋友圈。还是什么都没有。点开傅文则的头像。

      还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他反复地刷新,像在等待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他忽然想,如果自己现在发一条动态,傅文则会看到吗?会点赞吗?会评论吗?

      这些念头让江叙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他锁上手机,把脸埋进掌心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江叙拿起来一看,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是傅文则发来的微信。

      “你还在图书馆吗?”

      江叙的手在发抖。他打了三个字:“还在。”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怎么了吗?”

      过了几秒,傅文则回复:“我有个问题,可以过来请教你一下吗?”

      江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请教他?傅文则要请教他?他觉得这个世界的逻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两个字:“可以。”发过去之后,他又觉得“可以”显得太冷漠了,连忙补了一个表情。发完之后又觉得那个表情太蠢了,撤回了。

      傅文则没有再回。江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坐立不安地等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朝自己这边走来。他抬起头,傅文则正站在他的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微微低着头看他。

      “方便吗?”傅文则问。

      “方便、方便。”江叙慌忙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动作大得引来了旁边人的侧目。他脸一热,小声说,“你坐。”

      傅文则坐了下来。两人的距离被缩短到了一张桌子的斜对面。江叙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僵硬地坐着,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我看了你的读书报告选题,你是写‘水’这个意象的?”傅文则问。

      江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傅文则微微抬了抬下巴,朝江叙的电脑屏幕示意了一下。江叙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关文档。屏幕上还亮着他写了一半的读书报告。他的脸瞬间烧起来。那些句子写得并不好,甚至有些幼稚。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关屏幕。

      “别关。”傅文则说,“我正好也写了这个方向。想看看你的思路。”

      江叙的手僵在半空。傅文则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没有没有,很方便。”江叙把电脑往傅文则那边转了转。

      他的手指有点抖,心跳快得厉害。他看着傅文则低下头去,目光落在屏幕上,开始读他的报告。

      他写的字字句句,此刻全暴露在傅文则眼前。江叙有一种被扒光衣服的错觉。他捏着手指,低头盯着桌面。

      时间过得很慢。傅文则看得很认真。江叙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他。傅文则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移动,偶尔停顿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边缘轻点了一下。

      江叙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像被羽毛扫了一下。

      “写得很细。”傅文则终于开口。他看向江叙,“你很擅长抓住感性层面的东西。”

      江叙没想到傅文则会夸他。他有些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说:“也……也没有,都是瞎写。”

      “不是瞎写。”傅文则说。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你写‘水是《诗经》中反复出现的阻隔与连接’,这个观点和我不一样。我写的是‘水作为时间流逝的隐喻’。”

      江叙听着,慢慢放松了一些。他开始和傅文则讨论起《诗经》里不同的水意象。他说话不多,大部分时候是傅文则在说。傅文则讲起这些来思路清晰、语气平和,偶尔会停顿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他的声音不高,在图书馆那种安静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江叙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慢了。

      这大概是他们认识以来,距离最近、时间最长的一次对话。

      江叙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他一直梦想着能和傅文则坐得这么近,听他说这么多话。如今真的发生了,他却紧张得连话都接不上。

      他说得很烂,很多地方词不达意。可傅文则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只是听着,偶尔轻轻点头。

      “你渴不渴?”傅文则忽然问。

      “啊?”江叙回过神来,“不渴……”

      “我去接杯水。”傅文则站起来,把自己的保温杯拿上,又看了看江叙桌上那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帮你带一杯?”

      江叙忙说:“我自己去……”

      傅文则没说话,伸手拿起他桌上的空瓶,朝饮水机走去了。江叙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浅灰色的身影穿过一排排书架,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江叙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想抓住这一刻,把它揉碎了,藏进自己的骨头里。

      傅文则回来了,把接满水的瓶子放在江叙面前。江叙小声说了句“谢谢”。傅文则坐下,继续翻看他的电脑。

      “你后面这部分没写完?”傅文则问。

      “嗯,还没想好怎么结尾。”

      傅文则想了想,说:“你可以写‘水’最终从阻隔变成了通道。”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充道:“《诗经》里的水,有洪水之灾,有溪流之思,但也有‘泳之游之’的渡越。也许它不一定是阻碍,也可能是抵达对岸的方式。”

      江叙愣愣地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诗经》。

      “哦,好……我试试。”他说。

      傅文则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手机。江叙看见他的表情似乎变了一下,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傅文则把手机按灭,站起来说:“我要回去了,宿舍有点事。”

      “哦,好。”江叙也站起来。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林荫道上亮着路灯。空气里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江叙把外套的拉链拉高了一点,跟在傅文则身旁。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一个都说不出来。

      走到分岔路口,傅文则停下来。江叙也停下。

      “你今天写了很久。”傅文则忽然说,“我看到了。”

      江叙心脏一跳。他知道?他注意到了?他一直在看自己?

      “我……我写东西比较慢。”江叙说。

      傅文则看着他。在路灯光下,他的眼睛显得很深。江叙觉得自己快要陷进去了。他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早点回去休息。”傅文则说。

      “嗯。”江叙点点头。

      傅文则转身朝自己的宿舍楼走去。江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叙忽然很想追上去,叫住他,随便说点什么。可他动不了。他的双脚像是被黑夜钉在了原地。

      回到宿舍,江叙洗了澡躺到床上。他打开手机,看到傅文则几分钟前发来了一条消息:“你写完了可以发我看看。”

      江叙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打了“好”,发了过去。然后他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可他控制不住。

      接下来的周末,江叙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读书报告上。他按照傅文则的建议重新调整了结尾。

      写完之后,他反复检查了几遍,犹豫了很久,才发给傅文则。发完之后他就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敢去看回复。那种紧张感像等待审判一样。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江叙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傅文则回了一句话:“写得很好。我明天下午去图书馆,你来吗?”

      江叙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打了两个字:“来的。”发完之后又觉得太干巴巴了,加了一句:“正好我也要去借书。”

      傅文则回了一个“嗯”。

      江叙把这段对话截图存进了那个叫“S”的相册里。他已经存了六张截图了。每一张都和他小心翼翼地收藏着的那个“好”字一样,被反复观看、反复回味。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松鼠,把和傅文则有关的点点滴滴都捡回来,藏在树洞里。即使那些东西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对他来说却珍贵得不得了。

      周日中午,江叙特地洗了个头,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

      他在镜子前照了很久,又觉得这样显得太刻意了,把T恤换成了深色的。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随便套了件卫衣出门了。

      他到图书馆的时候,傅文则已经坐在那个老位置上了。

      江叙走过去,小声说了句“学长好”。傅文则抬头看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看起来精神不错。

      江叙在他斜对面坐下,打开书包。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各自看书、写字。

      江叙翻开一本《诗经选》,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傅文则身上。傅文则看书的样子很安静,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偶尔拿起笔在书上画一下,动作很轻。江叙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他想起那晚在舞台上,这双手在琴键上飞舞的样子。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既崇拜又喜欢,既羡慕又心酸。

      下午三点多,江叙起身去还一本书。他走到书架区,把书塞回原来的位置。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最底下一层书架。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安静地躺在那里,露出一角。江叙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那个笔记本的封面,和傅文则之前在课桌上写东西时用的那个太像了。深蓝色,旧旧的,边角有些磨损。

      江叙蹲下来,犹豫了很久,才把那本笔记本抽出来。他打开第一页,上面空空的,只写了一个日期和“傅文则”三个字。

      江叙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自己不该翻看别人的私人物品。可那种窥探的欲望像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他。他告诫自己:放回去,现在立刻放回去。可他的手指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那是几行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一些很琐碎的事情。江叙不敢细看,匆匆地往后翻。突然,一张照片从笔记本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江叙捡起来,看到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白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

      他旁边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已经挺高了,眉眼和傅文则很像,但比现在青涩得多。

      两个人站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背后是一扇斑驳的红色铁门。少年傅文则没有笑,嘴唇微微抿着。中年男人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江叙心跳得厉害。他翻过照片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2004年10月,与亦衡于老宅。”

      亦衡。江叙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猜,照片上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傅文则的父亲。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江叙的手心全是汗。他慌忙地把照片夹回笔记本里,把笔记本塞回书架底部。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大口地呼吸了几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他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里的画面。

      少年傅文则站在父亲旁边,抿着嘴,看起来倔强又孤独。那张脸和现在这个傅文则重叠在一起,让江叙的心疼得发紧。

      他想起陈放说过的话:傅文则的父亲曾是学校中文系的教授,后来出车祸没了。他想起傅文则总是一个人。他想起傅文则即使说话时,身上也有一种很淡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场车祸之后,傅文则是怎么撑过来的。他一定很难过。可他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了。他把那个会笑的少年,连同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男人一起,锁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

      江叙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傅文则正在低头写字。江叙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张脸。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握住傅文则放在桌边的手,告诉他自己看见了那张照片,告诉他别难过,告诉他以后都不会再孤独。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一个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胆小鬼。

      傅文则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怎么了?”

      江叙慌忙摇头:“没、没什么。”

      傅文则看了他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写字。江叙拿出书来,假装在看。但他心里的潮水已经退不下去了。那个叫“亦衡”的名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傅文则之间又近了一点。他窥见了那个人生命里一道很深的伤口。可同时,他又觉得自己离傅文则更远了。因为他知道,那道伤口不属于他。他连站在边缘观望的资格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江叙先走了。他站在图书馆门外的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消失。风里有梧桐叶的气息。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给傅文则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我朋友给了我两张学校旁边新开书店的优惠券。你明天下课后有空吗?”

      发出去之后,他的手抖得厉害。他不知道这个借口会不会太蹩脚。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几秒后,手机亮了。

      “有空。明天下课一起过去。”

      江叙站在风里,忽然觉得深秋的风也不那么冷了。他把手机按在胸口上,仰起头,望着暗下来的天空。几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微弱地闪着。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哪里。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了。

      ————————————————————
      而在图书馆里,傅文则还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他放下手机,沉默地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他约我去书店。”

      他停了一下,又写: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我不确定。”

      写完之后,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盖住眼睛。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字下面加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如果他知道全部,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窗外的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了玻璃上,又卷走了。傅文则合上本子,把那些问题留在了黑暗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