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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十月底,傅文则收到通知,西区那片老街区改造正式动工了。

      江叙是在一个周五晚上看到消息的。他和傅文则坐在沙发里看新闻,屏幕上闪过一张工地照片。那片他们曾一起走过的旧街已经被围挡遮住了大半。几辆挖掘机停在里面。地面被翻开,露出赭褐色的泥土。江叙侧头看傅文则。傅文则的表情很安静。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缓缓地升起来。

      “要去看看吗?”江叙问。

      傅文则说:“等动工结束吧。”

      江叙没再说话。他把头靠回傅文则肩上。新闻已经播到下一条了。电视里的声音忽高忽低。江叙心里却浮起那片旧街的样子。那栋墙体斑驳的废楼。那扇已经不在的红门。那截从墙根里露出来的枯树桩。它们马上都要变成另一种样子了。江叙忽然很庆幸,他们赶在那之前回去看过。有些东西,虽然留不住,但看过了、记住了,就还在。

      十二月,老房子正式拆完。

      傅文则又去了一趟西区。这次江叙没问,直接跟去了。他们到的时候,挖掘机已经撤走。眼前是一大片平整过的空地。灰白色的天压得很低。风从空地上毫无阻碍地刮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江叙裹紧了围巾。他和傅文则站在围挡外面,透过缝隙往里看。空地上已经画好了新的地基线。有工人正在打桩。轰隆声又闷又响。

      “以后这里要建什么?”江叙问。

      “社区图书馆。”傅文则说,“还有一个小广场。”

      江叙有些意外。他转头看傅文则。傅文则的侧脸很平静。他的目光落在空地上,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江叙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安排了。那片藏着疼痛和遗憾的旧地,将变成一座图书馆。很多人会走进去,看书、发呆、避雨。而那个曾经住在红门里的小男孩,终于可以把那片地方交给更多人了。

      “傅文则。”江叙叫了他一声。

      傅文则转过头。

      “等图书馆建好了,我天天来。”江叙说。

      傅文则笑了。他的笑在冷风里很浅,却很暖。他伸手,替江叙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拢好。他说:“好。我陪你。”

      冬天很冷,春天来得迟。江叙和傅文则又过了一个安稳的年。江叙的编辑工作越来越顺手。傅文则的课也上得越来越从容。他们偶尔会去学校散步,去二食堂喝豆浆。有时也去西区那边看看。围挡一直围着。图书馆的骨架一天天立起来。江叙会拍下工地的照片。他说,这是“傅老师旧宅变形记”。傅文则也不恼。他只是笑笑,由着他拍。

      来年三月,社区图书馆主体建好了。外墙贴着浅灰色的砖,窗户开得很大。楼前的小广场上,新栽了几棵梧桐树。都是半大的树苗,枝干细瘦,用三根木棍撑着。江叙和傅文则站在新栽的树旁边。傅文则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的树干。江叙说:“还很小。”

      傅文则说:“会长大的。”

      江叙点头。他蹲下来,看着树根处新填的土。土还是湿的。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对傅文则说:“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埋个东西?”

      傅文则看着他:“埋什么?”

      江叙说:“就埋一个我们写给未来的东西。等这棵树长大了,再挖出来。像时间胶囊一样。”

      傅文则想了想,说:“好。”

      他们回家准备。江叙找了一个铁的饼干盒。不大,方方正正的。他用防水袋把盒子裹了两层。然后他坐下来,写了一张字条。他写得很慢,写了很久。最后落在纸上的只有几行字:

      “给很多年后的我们。如果那时候你们还在一起,就再来这里看看这棵树。如果树不在了,也没关系。你们还记得,就够本了。江叙留。和傅文则。”

      写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这封信写得实在不怎么样。可它很真。真得让他自己看了都脸热。

      傅文则也写了一张。江叙没看。他把它折好,放进盒子里。傅文则又往盒子里放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块从母亲旧居捡回来的碎瓦。另一样,是那张已经旧得不能再旧的校园卡。江叙没有拦。他知道,那两样东西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是过去的根。一个是现在的家。

      他们在四月初的一个傍晚,去了那棵新栽的梧桐树下面。天还没有黑透。橙红色的夕阳光铺在小广场上。傅文则用一把小铲子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浅坑。江叙把饼干盒放进去。两个人一起用手把土推回去,拍实。江叙还从旁边拔了几根野草,胡乱地盖在上面,假装很专业。

      “这样会不会被狗刨出来?”江叙问。

      傅文则说:“不会。狗不读书。”

      江叙大笑。他拍掉手上的土。傅文则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他。两个人擦干净手。江叙站直身,看着那棵细瘦的梧桐树。他说:“傅文则,等这棵树长大了,我们再来。”

      傅文则说:“好。我们每年来一次。”

      江叙伸手,和傅文则勾了一下小指。他说:“说好了。”

      傅文则也勾住他的小指。两个人的手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江叙忽然觉得,这像一种很古老的仪式。他们不是在告别。他们是在约定。和这棵树,和这片地,和未来的自己。

      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亮起来。新图书馆还没开放。窗户黑着,但月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层很轻的纱。江叙和傅文则站在树下。几片新叶子很小,风一吹就抖动起来。

      江叙抬头看,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在校园那棵老梧桐下牵手,想起伦敦的梧桐小路。想起傅文则妈妈信里说的那条河,想起那张照片上的红门和少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能看见时间的形状了。它不直,它会绕弯。会让人掉眼泪。可它也会把人带回最开始的地方。

      “江叙。”傅文则叫了他一声。

      江叙转头。傅文则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他看着他,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和一个人一起,站在这里看一棵新树。”

      江叙笑了:“我也没有。我那时候连你的微信都不敢加。”

      傅文则也笑了。他伸手,把江叙拉进怀里。江叙靠在他胸口。他听见傅文则的心跳。像从很深的岁月里传来的回音。他说:“傅文则,我们真的走出来了。”

      傅文则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发顶。他说:“嗯。走出来了。”

      风从新树的叶间穿过。几片叶子轻轻地响。那声音很细,像在应和。江叙闭上眼睛。他知道,从此以后,西区不再是傅文则一个人的旧伤。它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新地方。一个可以重新走进去、重新呼吸的地方。

      而这棵新树,会和他们一起,把剩下的时间慢慢长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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