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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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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才渐渐停歇。江叙醒得很早,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窗边。外面的世界湿漉漉的,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透着一种清冽的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像被灌进了一汪凉水,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可心还是烫的。
昨晚他睡得很浅,梦里反复出现同一把黑伞和同一个身影。
好几次醒过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右肩,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某种不存在的触感。
江叙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他站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陈放的闹钟炸响,才回过神来,转身去洗漱。
早上七点半,他出门去食堂。雨已经全停了,路上有零星的积水。
江叙走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画面。傅文则撑着伞站在雨里,伞面朝他倾斜。还有那句“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江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小石子,落在心坎上,烫得他发疼。
他绕了远路去食堂二楼。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他端着餐盘,在靠墙的位置坐下。然后,他抬起头,朝那个靠窗的方向看过去。
傅文则不在。
江叙的目光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停留了几秒。平时这个时间,傅文则应该坐在那里喝豆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豆浆,忽然觉得没有胃口了。
他拿起筷子,无意识地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蛋黄破开,流了一盘子。他看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
“今天怎么吃这么少?”旁边一个声音说。
江叙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陈放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没什么,不太饿。”江叙说。
陈放哦了一声,开始大快朵颐。江叙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他忽然有些担心,不知道傅文则今天为什么没来食堂。是起晚了,还是生病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心上。他拼命回想昨天傅文则的脸色。印象中确实有些疲惫,但也不像生病的样子。也许只是没来吃早饭而已。
江叙试图说服自己,别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可他的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冒出了无数个糟糕的可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傅文则的联系方式。
如果傅文则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根本无从知道。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他和傅文则之间,除了那几个短暂的、偶然的交集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熟悉的是他单方面的观察,陌生的是彼此的生活。
那天上午,江叙有一节大学英语。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课本摊在面前,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那排被雨洗过的梧桐。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语法,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江叙的思绪飘得很远。他在想,傅文则现在在哪个教室,在哪个角落,在做什么。
下课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了很远的路,经过了二教。他记得傅文则的课表,周四上午第三四节,他在二教有一门必修课。
江叙走到二教楼下,没有上去。他只是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抬头望着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是在等。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下课的铃声响了。教学楼里涌出大批学生。江叙站在树荫里,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他看见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一个是傅文则。
人群渐渐散去,林荫道又恢复了安静。许魏洲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积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可就在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傅文则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了。他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身边没有别人。江叙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等到。他慌了神,左右看看,发现周围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他只能僵立在原地,假装在看路边的树。
傅文则朝他这边走过来了。江叙的心跳急剧加速。他脑子飞速运转:要打招呼吗?还是装没看见?说“学长好”?还是假装看手机?
他还没想好,傅文则已经走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五米。
江叙几乎本能地低下了头。他听见傅文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那个声音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响起来:
“江叙。”
江叙猛地抬头。傅文则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一瞬间,江叙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风停了,树不响了,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忘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傅文则问。
江叙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总不能说“我在等你”。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路过……刚好经过这里。”
说完他就想打自己一巴掌。这个理由听起来假透了。傅文则看着他,目光似乎带了一丝探究。许魏洲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又热了起来。
“吃午饭了吗?”傅文则突然问。
江叙一愣:“啊?还……没有。”
“走吧。”傅文则说。他转过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江叙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
傅文则走得不算快,江叙跟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林荫道上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江叙偷偷打量着傅文则的侧脸。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圆领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在舞台上那么有距离感。
“你经常经过二教?”傅文则忽然问了一句。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
江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飞快地否认:“没有,今天是第一次。我、我室友在那边上课,我来找他。”他撒谎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
傅文则“哦”了一声,没有再问。江叙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种隐隐的失落。他想和傅文则多说几句话,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题都想不出来。他只能沉默地走着,听着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到了食堂,江叙才发现自己忘记带饭卡了。他站在刷卡机前,一脸窘迫地翻着口袋。傅文则已经站在窗口前打好了菜,回头看见他的样子,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饭卡递了过去。
“用我的吧。”
江叙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回去拿就好了……”
“拿着。”傅文则说。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叙接过那张饭卡。卡面磨得有些旧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上面印着傅文则的名字和一张证件照。
江叙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那张照片,但他还是没忍住瞥了一眼。照片上的傅文则比现在年轻一点,表情严肃,看着镜头。许魏洲飞快地刷了卡,把卡还给傅文则。
“谢谢学长。”他说。
傅文则接过卡,放进外套口袋里。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面对面。许魏洲的腿在桌子底下不自觉地抖着。
他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几乎尝不出味道。他能感觉到傅文则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重,像羽毛一样扫过。
“你是哪里人?”傅文则问。
江叙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江苏,南通。”
傅文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许魏洲咽下饭,反问了一句:“学长呢?”
他问完就有些后悔。这个问题太普通了,但对他来说,却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想知道更多,又怕对方觉得冒犯。
傅文则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本地人。”
“哦。”江叙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得很。可他们这张桌子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许魏洲的筷子在盘子里划来划去。
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平时喜欢听什么音乐?你喜欢《小王子》里的谁?你昨天为什么没睡好?你那天为什么会把伞递给我?可每一个问题都像粘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
“你选的那门古典文学选读,作业写了吗?”傅文则忽然问。
江叙愣了一下:“什么作业?”
傅文则看了他一眼:“老师上周布置的,读书报告。下周三之前交。”
江叙整个人都傻了。上周的课他完全在走神,根本没听见老师布置了作业。他脸色变了:“我……我忘了。”
傅文则没有笑,也没有责备他,只是说:“题目是‘论《诗经》中的水意象’。老师推荐的参考书目在课程群里。”顿了一下,他又说,“你有课程群吗?”
江叙摇了摇头。他连课都没怎么听,哪里会去加什么课程群。
傅文则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我拉你进去。”
江叙愣了一下,赶紧拿出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有些抖,解锁了好几次才解开。两人互加了微信。
傅文则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昵称就是“傅文则”。简洁、干净,和他本人一样。
江叙的头像是一只猫,昵称是“叙叙”。他平时觉得这个昵称挺可爱的,但此刻面对傅文则,他却忽然觉得很丢人。
“我……等会儿改个昵称。”他小声嘀咕。
傅文则似乎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江叙看见了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他猛地低下头,假装吃饭。脸上像烧着一团火。
那天吃完午饭,傅文则把江叙拉进了课程群。许魏洲看到群里的成员列表,几十个人,只有傅文则的头像让他觉得格外显眼。他点进傅文则的朋友圈,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一条动态都没有。
背景图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江叙把手机收好,和傅文则一起走出了食堂。在门口分别时,傅文则没多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自己宿舍的方向走了。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傅文则的背影渐渐被梧桐树影吞没。他忽然想起,今天傅文则只打了一个菜一碗饭,吃得很慢。
他想起傅文则把饭卡递给他时的表情。那里面有一种很自然的东西,好像他们之间已经熟悉到了可以借饭卡的程度。
可他们明明才说过不超过十句话。
“江叙,你在傻笑什么?”陈放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
江叙浑身一颤,转过身,发现陈放正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没有……我哪有笑。”他板起脸,往宿舍方向走。
陈放追上来:“你今天中午跟谁吃饭呢?我好像看到你和一个高个子男生坐一块儿。”
江叙的心一紧:“你看错了,我一个人。”
陈放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江叙知道,他并不信。
回到宿舍,江叙把自己关在床帘里。他打开手机,点开傅文则的微信。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他打字,又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谢谢学长今天的饭钱,我下次请你。”
发完之后他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心跳得像在擂鼓。他不敢看回复。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掀开一条缝,把手机摸过来。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
“好。”
就一个字。许魏洲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心里却像被灌了蜜一样甜。
他把那个“好”字截图保存了下来,放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的名字叫“S”。他不知道S是什么意思。也许是“Secret”,也许是“Stupid”,也许是“Something”。
那天晚上,江叙破天荒地写了一个多小时的读书报告。
他查了《诗经》里所有写水的诗,认认真真地做笔记。他不想在傅文则面前太狼狈。虽然傅文则根本不会看他的作业,但他觉得,既然傅文则提醒了他,他就应该做好。
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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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文则的宿舍里,他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手机亮了一下,是江叙发来的那条消息。傅文则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他点开江叙的头像,放大。那是一只灰白色的小猫,眼睛很大,看起来有些慌张,和许魏洲本人有几分相似。
傅文则打了一个“好”字,发了过去。然后他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看书。可他看了很久,那一页始终没有翻过去。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傅文则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在二教门口看见许魏洲时的样子。那个男孩站在梧桐树下,像一只迷了路的小动物,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闪过的又惊又喜的光。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
傅文则不确定。但他隐约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和他自己有关。他不敢想得太深。有些东西一旦深究,就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中午,他等在二教楼下。我看见他了。”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补了一句:
“我不该问的。”
他的笔停住了。窗外的风突然大起来,吹得窗户“咯吱”响了一声。傅文则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色里,梧桐树的影子在摇晃。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某扇门,也在被什么东西摇晃着。他一直在努力关紧它。
可那个叫江叙的男孩,却总是不经意地走到门前,敲一敲,又跑开。
傅文则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黑暗中,他的呼吸很轻。
他不知道,与此同时,江叙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着他发来的那个“好”字,把这个字拆开又合上,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品味。像品尝一颗没有甜味的糖。
两个少年,隔着一个校园的夜色,各自揣着一腔不敢伸张的喜欢,在各自的被窝里,偷偷地、慢慢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