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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林若华发来了很多张照片。

      江叙和傅文则刚回到酒店。傅文则去洗澡了,江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

      林若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全都是拍的旧信纸。那些纸页已经泛黄,有些边角卷起来了,字迹是蓝黑色的钢笔字,细而斜,和傅文则的字有几分像,但更柔和。

      江叙没有先点开。他放下手机,等傅文则出来。浴室的水声停了。门打开,傅文则擦着头发走出来,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他看见江叙的表情,问:“怎么了?”

      “若华姐发过来了。”江叙说。

      傅文则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床边坐下。江叙把手机递给他。傅文则接过去,低头看着屏幕。江叙看见他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点开第一张。他坐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低响。

      江叙走到他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傅文则的膝上。傅文则像是被这个动作惊醒了一样。他转头看了江叙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手机。他点开了第一张。

      信不长。江叙没有凑过去看。他知道那该是傅文则一个人读的东西。可傅文则却把手机往他这边斜了斜。江叙犹豫了一下,还是靠了过去。傅文则往下划。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一起读那些来自很多年前的文字。

      第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傅文则出生前一年。

      “亦衡,今天又下雨了。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个下午。护士说,孩子很好。我摸着自己的肚子,觉得像在做梦。我要做妈妈了。可我怕。我怕我当不好。我怕我有一天会像我妈一样,丢下一切跑掉。亦衡,我要是跑了,你会来找我吗?”

      江叙的心紧了一下。他没想到,傅文则的母亲在生他之前,就已经怀着这样的恐惧。他抬头看傅文则。傅文则的眉头轻轻皱着,没有哭。他的拇指继续往上划。

      第二封信,是傅文则三岁那年。

      “亦衡,文则会叫妈妈了。他今天追在我后面,一声一声地叫。我听着听着,突然就哭了。他那么小,那么软。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我知道我越来越不对了。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来。你让我去看医生。我不想去。我觉得很丢人。可我真的撑得很难受。”

      第三封。

      “今天打了文则。他打翻了牛奶。我一下没忍住。他哭的时候,我也在哭。他跑来抱我,说妈妈不要生气。我躲在厨房里扇了自己两个耳光。亦衡,我是不是不配做他妈妈?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我怕我有一天会真的伤到他。也许我离开,才是对他好。”

      江叙看见傅文则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那三个字——“离开他”。可那封信的日期,是傅文则六岁那年。离开,是一年后的事。

      傅文则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后翻。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江叙握住他膝盖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用力了一点。傅文则似乎感觉到了。他用另一只手覆在江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说,没事。

      后面的信越来越短。有时只是一两行。

      “今天又没起床。文则被亦衡送去学校。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想等我。我装睡。我不敢看他。”

      “今天好了点。带他去公园。他跑得太快,摔了。我想去扶他。可我的腿像灌了铅。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哭。他一定觉得,妈妈不爱他。”

      “不是的。不是的。妈妈爱他。我只是病了。”

      “我决定走了。我查了资料,这个病可能会拖很多年。也许我走了,他还能有一个正常的生活。亦衡,你别恨我。文则,你别恨我。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只是太怕了,怕把你的人生也拖下去。”

      傅文则把手机放下了。

      江叙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是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江叙叫了一声:“傅文则。”

      傅文则没应。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而沙:“她说她怕拖累我。”

      江叙点头:“嗯。她病了。不是不爱你。”

      傅文则闭上眼。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他像在很慢很慢地消化那些字句。江叙没有催他。他就那么陪坐着。窗外的夜色很深。房间里只亮着床头灯。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叠在一起。

      “我那时候太小了。”傅文则终于说。他的声音有些发潮,“如果我再大一点,我就能明白。”

      江叙摇头:“你那时才七岁。不怪你。”

      傅文则睁开眼。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泪。他看向江叙,说:“我一直以为,她是我见过的最狠心的人。现在我才知道,她过得比谁都难。”

      江叙说:“所以你想去她的故乡。”

      傅文则点头:“我想去看看。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想知道,她是怎么变成后来那个样子的。”

      江叙说:“那我们明天就去。”

      傅文则终于笑了一下。很淡。像雨夜里很远处的一豆灯。他伸手,把江叙拉进怀里。江叙环住他的背。傅文则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搁在江叙的头顶。江叙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江叙,谢谢你在。”

      江叙没说话。他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傅文则。两个人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像两个在风浪里终于靠岸的人。那些信像一把钥匙,把傅文则心里最暗的一扇门打开了。江叙知道,门后面还有很长的路。但门开了,光就能照进去。

      他们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傅文则母亲的故乡在邻省的一座小城,从学校所在的城市过去,高铁要两个小时。江叙靠在窗边,看外面的天。天有点阴,云层厚厚的。

      傅文则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手机里那些信。他看了一路。江叙没有打扰。他知道,那些字句,傅文则需要一遍一遍地看,才能把它们真正放进心里。

      下了高铁,又转了一趟大巴。小城比江叙想象中更旧。街道不宽,两边栽着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铺了薄薄一层在地上。风一吹,就轻轻打旋。傅文则站在车站门口,神情有些恍惚。江叙说:“怎么了?”

      傅文则说:“我小时候,她带我回来过一次。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条很长的河。”

      江叙问:“找到那条河,就能找到她吗?”

      傅文则说:“应该吧。她信里写,她是在河边长大的。她老家的房子还在。”

      他们沿着主街慢慢走。这个小城不大,走路就能逛完大半。傅文则凭着模糊的记忆,一直往南走。过了一座很旧的水泥桥,江叙看见了那条河。

      河不宽,河水泛着青灰色。河岸两边是低矮的民房。有个老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抽烟。几只麻雀在岸上跳来跳去。一切都慢悠悠的。像时光在这里打了个盹。

      傅文则站在桥上,望着远处的河面。他说:“就是这里。我记起来了。她拉着我,从这座桥上走过。她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我吃了一半,掉到地上了。她蹲下来,把我抱起来。说,没事,妈妈再给你买。”

      江叙望着傅文则。傅文则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有很淡的光。那是一个孩子对母亲仅存的、最温柔的记忆。江叙忽然觉得,也许傅文则的母亲没有想错。她离开,是因为她爱他。爱到了极点,于是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

      他们找到了那栋老房子。在河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有一棵老槐树。门关着。墙上有斑驳的水渍。江叙问傅文则:“要敲门吗?”

      傅文则站了很久。江叙没有再问。他站在傅文则身边,陪他一起等。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傅文则终于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里面很安静。

      傅文则没有敲第二次。他转过身,对江叙说:“走吧。”

      江叙没问为什么。他点点头。两个人又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走过那座桥的时候,傅文则忽然说:“江叙,我不需要找到她。我已经知道,她爱过我。就够了。”

      江叙转头看他。傅文则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平静。是一种被河水洗过一遍的清明。江叙伸出手,和他的手扣在一起。傅文则的手指有些凉。江叙用力握了握。

      “那我们去买串糖葫芦。”江叙说。

      傅文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不是季节。而且这里也没有卖的。”

      江叙说:“那回伦敦,我做给你吃。”

      傅文则说:“你会做?”

      江叙说:“不会。我可以学。”

      傅文则笑出了声。他笑的时候,眼尾会轻轻弯起来。江叙看着他的笑,心里又暖又酸。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食堂二楼偷看傅文则的自己。那时候,他从来没见过傅文则这样笑。现在他见到了。他想,以后还要让他经常笑。

      回程的大巴上,傅文则靠着江叙睡着了。江叙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天已经转晴。几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他想起傅文则说的“她爱过我”。这句话从一个曾经被遗弃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有多重,江叙知道。他很轻地握住了傅文则的手,像握住了一件终于被修复好的旧瓷器。

      他们回了伦敦。生活继续。傅文则的父亲那本书也在年底正式出版了。书名很朴素,就一个字:《痕》。江叙把新书捧在手里,翻到扉页。上面印着一句题词:献给所有在时间里走散的人。

      傅文则把第一本书留给了自己。第二本给了江叙。第三本寄给了林若华。第四本,他寄去了母亲的故乡。收件人是那个老屋的地址。

      会不会有人收到,他们都不知道。但江叙觉得,傅文则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事。他不再怨了。也不再怕了。他学会了和过去相处。和自己相处。和江叙一起,慢慢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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