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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伦敦的 ...

  •   伦敦的冬天又冷又长。

      江叙开始习惯出门前在围巾外面再裹一层。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怕冷,现在发现,傅文则比他更怕。

      那人仗着自己个子高,总说不冷。可每次出门,他都会悄悄把下巴缩进衣领里。江叙看见了也不说破。他只是会在出门前,把傅文则的围巾拉高一点。

      十二月的伦敦,大街小巷都挂起了彩灯。牛津街上的灯饰像一条发光的河。商场橱窗里摆着圣诞树和礼物盒。

      江叙每次经过,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他觉得那些装饰有些俗气,可又暖得让人挪不开眼。那种暖烘烘的、把整座城市都裹起来的感觉,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过年时家门口挂红灯笼的样子。

      傅文则对节日没有太多热情。江叙问他圣诞怎么过。他说:“和平时一样。”江叙说:“那不行。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圣诞。”傅文则看着他,说:“你不回家?”江叙摇头:“来伦敦第一个圣诞就回去,太不划算了。而且就两周假。”傅文则说:“那你想怎么过?”江叙眼睛亮起来:“我安排。你负责出现就行。”

      傅文则说:“好。”

      江叙背着傅文则,开始偷偷准备。他想起傅文则说过,小时候最羡慕别的孩子能在圣诞节收到礼物。那时候傅文则的母亲刚离开不久,父亲又忙。

      有一年圣诞,傅文则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看见一个蓝色的音乐盒。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没钱买。也没有人问他想要什么。后来那家小卖部拆了。那个音乐盒,成了傅文则童年里一个很小很小的遗憾。

      江叙决定送傅文则一个音乐盒。

      他跑了伦敦好几家旧货市场。最后在一家很小的古董店里,找到了一个蓝色的木质音乐盒。盒盖上画着一棵银色的树。

      树下面站着两个小人。老板说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东西,发条还能用。江叙试了一下。发条拧紧,盒盖打开,里面传出很清脆的旋律。江叙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而透明。他觉得很适合傅文则。

      除了音乐盒,江叙还准备了一封信。不是情书。是他把从认识傅文则以来,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写了下来。有些话他曾经说过,有些没有。

      他写那个九月的晚上,写食堂二楼的豆浆,写图书馆的侧脸,写雨夜共伞时他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他写机场送别,写两年的时差,写自己学着做番茄炒蛋。他写,傅文则,这些琐碎的、不值钱的事情,是我这辈子最贵重的财产。

      他准备在平安夜,把这些给傅文则。

      平安夜那天下午,江叙把公寓简单布置了一下。他用彩纸剪了几片雪花贴在窗户上。又去超市买了一小串彩灯,绕在书架边缘。他下厨做了顿很简单的饭——番茄炒蛋、青菜豆腐、两碗米饭。菜的味道依然一般。但江叙摆盘得很认真。傅文则回来的时候,看见一屋子暖黄色的光,愣了一下。

      “这是你弄的?”傅文则问。

      江叙站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他们合买的围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不是有点土?”

      傅文则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纸雪花。然后他转过身,朝江叙走过来。江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傅文则抱住了。傅文则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江叙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傅文则说:“不土。很好。”

      江叙笑了。他回抱住傅文则。两个人在彩灯的光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街灯和屋里的彩灯融成一片。江叙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吃完饭,江叙把音乐盒拿了出来。傅文则接过去,打开盒盖。那棵银色的树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旋律从里面飘出来。傅文则低头看着它,很久没说话。江叙坐在旁边,有些紧张。他说:“我随便挑的。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

      傅文则摇头。他的拇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着。江叙看见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抬头看向江叙,说:“我小时候,在小学门口的小卖部里,见过一个很像的。”

      江叙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他小声说:“我知道。”

      傅文则看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水光。他说:“江叙,你把我小时候的事都记着。”

      江叙也笑了:“你的什么事我不记着?连你喝豆浆喜欢先搅三圈我都知道。”

      傅文则低头笑了一声。他伸手,把江叙拉过来。江叙靠进他怀里。音乐盒还在响。很轻,很慢,像把整个夜晚都拉长了。江叙闭上眼睛。他听见傅文则在他耳边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江叙说:“还有一封信。”他说着,从沙发靠垫下面抽出一个信封。很普通的白色信封。他把它递给傅文则。傅文则坐直身子,接过去。他看了江叙一眼,然后拆开。

      江叙有些不敢看他。他假装去关音乐盒,又去整理桌上根本不乱的碗筷。傅文则没说话。江叙能听见信纸展开的细响。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站在书架旁,背对着傅文则,假装看那些彩灯。彩灯一闪一闪的。和他的心一样。

      过了很久,傅文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叙,你过来。”

      江叙慢慢转过身。傅文则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几页信纸。他的眼睛红红的,像被窗外漏进来的风吹得发潮。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江叙走过去,坐下。

      傅文则没说话。他只是把信纸折好,放进自己的衣袋里。然后他侧过身,捧住江叙的脸,亲了上来。

      那个吻很深。江叙被吻得喘不上气。他抓着傅文则毛衣的领子,像在攀着一根浮木。傅文则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

      彩灯还在闪。音乐盒已经停了。窗外的街灯像无数颗沉默的星星。江叙觉得自己要被融化了。他在傅文则的吻里,尝到了一点点咸味。那是眼泪。分不清是谁的。

      “傅文则。”江叙在呼吸的间隙里叫了他一声。

      傅文则停下来。他的额头抵着江叙的额头。江叙看见他眼里全是自己。傅文则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江叙,我也给你写了一个东西。”

      江叙一愣。傅文则从沙发另一头拿起一本书。是那本精装的《小王子》。他翻到扉页。江叙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是傅文则的:

      “给江叙。你是我在时间里走散后,重新找到的人。”

      江叙看着那行字。他的视线模糊了。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傅文则笑了。他拿过江叙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江叙感觉到那颗心在跳。很快。很稳。

      “别哭。”傅文则说。

      江叙吸了吸鼻子。他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傅文则说:“你出去买彩纸的时候。”

      江叙破涕为笑。他低头看着那本书。他终于明白,傅文则就是他的小王子。而他们之间,不是谁驯养了谁。是彼此走近,彼此驯养。是在千万人里,看见彼此,然后说,我要和你建立联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江叙和傅文则并肩坐在沙发上。江叙把头靠在傅文则的肩上。傅文则的手搭在他的手上。他们没再说话。彩灯在他们头顶一闪一闪。江叙想,很多很多年后,他一定还会记得这个平安夜。记得那个蓝色的音乐盒。记得那行写在《小王子》扉页上的字。记得傅文则亲他时,窗外的街灯像星星一样亮起来。

      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走到这里。从一场雨,走到另一场雨。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江叙觉得,这一路所有的苦,都像被这个夜晚轻轻地、温柔地收走了。剩下的,是以后。是很多个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在伦敦街头慢慢走下去的明天。

      “傅文则。”江叙轻轻叫他。

      “嗯。”

      “圣诞快乐。”

      傅文则侧过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圣诞快乐,江叙。”

      屋里的彩灯闪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但江叙没去管它。因为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再买新的。后天也是。以后的每一个冬天,他都会和傅文则一起,把灯重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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