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早上, ...
-
早上,江叙先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打进来,正落在傅文则的枕边。傅文则面朝他侧躺着,呼吸绵长。他的头发乱乱地压在额前,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比平时更沉。江叙想起昨晚的事,耳根又开始发烫。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傅文则露出的肩膀。
他们靠得很近。江叙能感受到傅文则的体温。被子里很暖。他忽然不想起床。他想让这个早晨再长一点。可这时候傅文则动了。他慢慢睁开眼睛,带着没散尽的睡意,目光落在江叙脸上。
“早。”傅文则说。声音沙得厉害。
江叙的心软成一团。他说:“早。”
傅文则没说话,只是把手臂伸过来,揽住江叙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江叙顺势靠进他怀里。傅文则低下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很轻。
“睡得好吗?”江叙问。
“嗯。”傅文则说,停了一下,“很好。”
江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听着傅文则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昨晚的那些温度、触碰、交缠,都像梦一样。但它们是真的。江叙能感觉到。因为今天早晨,傅文则看他的眼神,比从前更软了。
“起床吗?”江叙问。
“再躺五分钟。”傅文则说。
江叙笑了。他往傅文则怀里拱了拱。两个人在被子里又赖了一会儿。最后傅文则先起身,给江叙倒了杯温水。
江叙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他看着傅文则去拉窗帘。光一下子涌进来。江叙眯起眼睛。傅文则逆着光站着,身形修长。江叙想,这个人现在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他们今天要去傅文则父亲的墓地。
公墓在城郊的一座小山坡上。坐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江叙和傅文则并排坐在后座。车窗外的城市渐渐退去,变成了大片的田野和低矮的村庄。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傅文则一直看着窗外。他的表情很平静。江叙没有打扰他。他只是在傅文则的手伸过来的时候,轻轻握住了他。
公墓比江叙想象中安静。青灰色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路两边种着很多柏树,绿得发沉。偶尔有鸟鸣从林间传来。江叙抱着一束白色的雏菊。那是下车时在路边的小店里买的。傅文则本来没想买花。江叙说,要买。你爸爸会喜欢的。傅文则就点了点头。
傅亦衡教授的墓很朴素。一块深灰色的石碑,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照片。碑前的石台上很干净,应该是常有人来。傅文则蹲下去,把石台上一片被风吹来的枯叶捡起来。江叙站在他身后。他忽然有点紧张。他从来没有见过傅文则的父亲。可此刻,他觉得那个男人就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们。
“爸。”傅文则开口了。
江叙屏住呼吸。傅文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这片山林的安静。他说:“我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
江叙的心猛地一颤。他咬住下唇。傅文则转过头,朝他伸出手。江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听见傅文则继续说:“他叫江叙。是我喜欢的人。他对我很好。”
江叙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他不想哭。可傅文则说“他叫江叙”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句话稳稳地接住了。他蹲在那里,把雏菊轻轻地放在石台上。风吹过来,花瓣微微颤着。
“傅教授。”江叙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认真,“我会照顾好傅文则。我会一直陪着他。您放心。”
傅文则没有转头看他。可江叙感觉到,傅文则的手覆上了他的后颈。轻轻地,像在说谢谢。
他们在墓前待了快半个小时。傅文则和父亲说了很多。说父亲的研究要出版了,说自己在伦敦读博,说林若华帮了很多忙。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拉家常。
江叙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安静地听着。他觉得,这大概是傅文则第一次这么完整地和父亲说话。以前的他,总是把一切都藏在心里。现在,他终于愿意说出来了。
“书出版之后,我会再来看你。”傅文则最后说。他站起来。江叙也站起来。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松柏的清苦气味。傅文则忽然说:“江叙,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他不在了,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江叙转头看他。傅文则没有回头。他望着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声音很轻:“现在不这么想了。他把能留给我的,都留给我了。我得接着往前走。”
江叙伸出手,握住了傅文则的手。傅文则回握住他。他们就这么站在墓前,像两棵并肩的树。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江叙觉得,那个曾经让傅文则喘不过气的过去,终于被他轻轻地放下了。不,也许不是放下。是把它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再害怕,不再逃避。
离开公墓的时候,江叙和傅文则在山脚下遇见了林若华。
她穿着一身黑衣服,捧着一束很小的白花,正往山上去。看到他们,她有些意外,又好像并不奇怪。她笑了笑,说:“我来看看傅老师。那本书的校样出来了。我给他带了一份。”
傅文则点点头。林若华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傅文则。信封里厚厚一沓。傅文则接过去。林若华又看向江叙,说:“你们一起回来了?”
江叙点头:“我们昨天到的。”
林若华说:“那太好了。傅老师一定会很高兴的。”她的目光很温柔,像看着两个弟弟。江叙心里对林若华又多了一层感激。如果没有她,傅文则可能不会去伦敦。不会有后来这一切。
“若华姐。”傅文则忽然叫住她。
林若华回头。傅文则问:“我父亲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关于我母亲的信?”
林若华微微一愣。她的表情变了一下。江叙也怔住了。他没想到傅文则会问这个。
林若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说:“有。但一直没整理完。我本来想等书正式出版之后,再和你说。”
傅文则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江叙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傅文则说:“我想看看。”
林若华点头。她没有多问。她只说:“我晚上发给你。那些东西……可能会让你有些意外。”
傅文则“嗯”了一声。三个人在山脚下又站了一会儿。林若华说还要上去扫墓,就先走了。江叙和傅文则看着她走远。傅文则一直没说话。江叙侧过头,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想找那些信的?”
“见过我妈之后。”傅文则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那是父亲著作的校样。他说:“我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叙握紧了他的手。他没有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之类的话。有些话已经说过太多次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傅文则一起,站在秋天的风里。
他们等着林若华发来那些信。等着那扇尘封多年的门,被重新打开。江叙不知道那里面会有什么。但他知道,傅文则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们会一起读。一起看。一起面对。
回程的路上,傅文则靠在江叙的肩膀上睡着了。江叙没有动。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那些树在秋天里站得笔直。江叙想,也许再过很多年,他和傅文则都会记得这一天。记得这片安静的山坡,记得那句“他叫江叙,是我喜欢的人”。那是傅文则给过他的,最重也最温柔的承诺。
江叙低头,在傅文则的发丝上轻轻亲了一下。傅文则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江叙笑了。他把肩膀往傅文则那边靠了靠。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味。那是属于告别和重生的气味。江叙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知道,他们还要走很远。但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