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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九月的风里还带着夏天残余的燥热,梧桐叶却已经零星地开始泛黄。
江叙拖着一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南门门口,后背的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片,黏在皮肤上。
他仰起头,看着校门口那块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校名牌,心里涌起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同学,文学院的新生吗?往这边走!”
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姐冲他招手,许魏洲连忙把手机塞回口袋,拖着箱子小跑过去。
学姐递给他一张校园地图和一瓶矿泉水,语速飞快地交代着报到流程。许魏洲一边点头一边应着。
他捏了捏行李箱的拉杆,掌心里全是汗。
办完报到手续,找到宿舍,许魏洲是第一个到的。
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户外正对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几乎要探进窗来。他把床铺草草收拾了一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下面有新生家长扛着大包小包走过,也有高年级的学长骑着自行车穿梭其中,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江叙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张被折了两折的迎新晚会节目单。
今晚七点,学校大礼堂有一场迎新晚会。他其实对晚会本身没太大兴趣,但辅导员在报到时特意说了,“没事的同学尽量都去,感受一下校园氛围”。
后来江叙无数次回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或者晚去了十分钟,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这个假设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因为十八岁的江叙,注定要在那个九月的夜晚遇见傅文则。
傍晚六点半,江叙和刚认识的室友陈放一起出门。大礼堂在学校的最东边,从宿舍区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校园。
夕阳把林荫道染成暖橙色,梧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陈放是个自来熟,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高考分数聊到家乡特产,从专业前景聊到听说系里有个特别严厉的教授。
江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他其实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高中三年,他属于那种成绩中上、存在感不强的男生,在班里人缘不差,但也没有多好。他习惯把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不往前冲,也不掉队。
“诶,你听说了没,咱们系大二有个学长,特别牛,什么竞赛都拿奖,人长得也帅,就是看着有点冷。”陈放边走边说,嘴里叼着刚在路边买的一根烤肠,“好多女生都追他,没一个成的。”
“哦。”江叙应了一声,对这种话题没什么兴趣。
大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江叙跟在陈放后面,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队伍前进的速度。
空气里飘着一股爆米花的味道,远处有人抱着吉他试音,发出断断续续的弦音。一切都很热闹,但江叙觉得自己像一个漂浮在上面的气泡,和周围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进了礼堂,他们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晚会还没正式开始,台上有个主持人在调试话筒,场下闹哄哄的。
陈放坐不住,跑去买饮料了。江叙一个人坐在那里,把节目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打开手机刷了刷微博。
屏幕上全是关于开学季的内容,有人晒宿舍,有人晒食堂,有人晒和父母的合影。
江叙的微博只有两条,一条是去年转发的,一条是他高考后发的“就这样吧”。他盯着“就这样吧”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手机。
晚会开始了。开场舞、歌曲串烧、小品、诗朗诵,节目一个接一个。
江叙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主持人报出下一个节目的名字:“接下来请欣赏,由大二文学院傅文则同学带来的钢琴独奏,《幻想即兴曲》。”
台下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许魏洲听到前面几个女生兴奋地窃窃私语:“傅文则!是傅文则啊!”“天哪他真的会上台,我室友说他有可能会弹,我没信!”许魏洲皱了皱眉,抬眼朝台上看去。
灯光暗下来,只剩一束光打在那架黑色三角钢琴上。
一个高瘦的身影从舞台侧边走出来,走得很快,没有多余的动作,在钢琴前坐下。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江叙没看清他的五官,只看见他微微低头的弧度,看见他手指落上琴键的那一瞬间。
然后,琴声响了。
江叙不懂音乐。他分不清这是什么调,分不清这首曲子有多少个乐章,分不清什么技巧和风格。
但在那个九月的夜晚,在那个闹哄哄的大礼堂里,他却被那琴声钉在了座位上。琴声像雨水一样倾泻下来,敲在他的耳膜上,敲在他胸腔里。他忽然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个人、那一双手、那一架钢琴。
他紧紧盯着台上那个背影,心脏砰砰地跳着。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心脏深处破土而出,撑开了他的肋骨,让他呼吸困难。
曲子弹完了。傅文则站起来,向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江叙发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
他猛地回过神来,往周围看了看,没有人注意他。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脏却还在狂跳着。
下一个节目开始了,是一个民谣弹唱。江叙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那个人走出来的样子,他坐下时的动作,他低下头时颈部的线条。他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
“傅文则。”江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奇怪的名字,他没见过“则”字用在名字里的。文,则。
陈放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可乐:“怎么样,到我喜欢的节目没有?你刚才看啥呢,喊你都没听见。”
“没什么。”江叙接过可乐,冰凉的水珠渗进掌心。他喝了一口,喉咙还是发干。
晚会结束后,江叙和陈放随着人潮往外走。他在人群里下意识地搜寻着那个白衬衫的身影,但到处都是人,他找不到。
礼堂外的夜色已经浓了,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
空气里有晚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他跟着人流往回走,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一个叫赵一鸣,一个叫李涛。四个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各自收拾东西去了。
江叙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那段钢琴曲的旋律。那旋律像一根藤蔓,从耳朵钻进去,在心里盘绕、生长。
他打开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打出了“傅文则”三个字。弹出的结果很少。学校里一条关于大二学子的新闻提到过这个名字,好像是一个学术竞赛的获奖名单。
江叙点开那条新闻,在长长一串名单里找到了“傅文则”三个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页面,把手机扣在了枕边。
他不是没有过喜欢的念头。高中时,他对班上一个女生有过模模糊糊的好感。那个女生坐在他斜前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时候他觉得,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会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淡了,像一杯被冲了太多水的柠檬水。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像被一拳打在了胸口上,闷闷地发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用最小音量把那首《幻想即兴曲》搜了出来。
手机里传出的音质很一般,和今晚在礼堂里听到的完全不同。但旋律还是一样的。许魏洲闭上眼睛,在那旋律里,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背影。
第二天早上,江叙醒来的时候,耳边还残留着那段钢琴曲。他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
开学第一周全是入学教育和新生熟悉环境的安排,没什么正经课。江叙上完新生班会,一个人在学校里晃了一圈,把教学楼、图书馆、食堂的位置都摸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熟悉环境,还是在找什么人。
几天过去了,他再也没有见过傅文则。
江叙开始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也许那个人并没有那么让人印象深刻,也许自己只是因为刚进大学、心情激动,所以把一场普通的钢琴表演放大了。
他试图说服自己,但每次走在路上,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朝人群里多看几眼。
第一周快结束的时候,许魏洲做了一个决定。他去查了傅文则的课表。
这件事说起来不光彩——他在学校论坛上翻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讨论傅文则的帖子,有人贴了一张他的课表截图。
江叙把那张图保存下来,做贼一样地放大看。
他选了一节傅文则也在上的公共选修课:中国古典文学选读。
江叙自己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选这门课倒也合情合理。
他在选课系统里找到这门课,发现还没满,便点了进去。
选课成功的那一刻,他心脏跳得飞快,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锁上手机,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心虚压下去。
“你选了古典文学选读?”室友陈放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课不是挺水的吗,听说老师给分特别低。”
“哦,随便选的。”江叙说。
陈放“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开学第二周,各个课程陆续开始。周三下午第七八节,是《中国古典文学选读》的第一节课。
上课地点在三号教学楼的一间大教室。江叙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挑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他低头看书,耳朵却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教室渐渐坐满了。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有人在前排聊天。江叙把一本《诗经》摊开在桌上,翻到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书上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上课前五分钟,傅文则来了。
他从前门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他没有像那天晚会上那样疏离,也没有刻意看谁,只是低着头,走到靠窗的一个空位坐下。他坐下的位置在江叙的斜前方,隔着三四排。
江叙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飞快地低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在书上,却觉得那一页上的字都在发烫。
他不敢抬头,又忍不住抬头。余光里,傅文则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本书和一支笔,安静地等着上课。
他坐得很直,没有和周围人说话。窗户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江叙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和那晚在舞台上不同,此刻的傅文则没有那么强的距离感。他长得很干净,眉眼深,鼻梁挺,嘴唇微微抿着,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静感。
江叙忽然想起晚会结束后,自己曾经拼命回忆他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可现在,他知道了,这张脸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
老师进来了。是个中年男老师,头发有点秃,说话慢吞吞的。他先点了一次名,念到“傅文则”的时候,江叙的心跳又加速了一下。接着,老师开始讲课程大纲、考核方式、参考书目。许魏洲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斜前方那个后脑勺上。
傅文则一直没有回过头。
那节课一共九十分钟。下课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许魏洲觉得才过了五分钟。
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余光仍然追随着傅文则。傅文则站起来,把书塞进包里,然后朝门口走去。经过江叙那排座位时,他的目光似乎扫了一下,又似乎没有。许魏洲正低着头假装系鞋带,没敢看他。
那个瞬间,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江叙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清香,像是洗衣液,又像是某种说不出的味道。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傅文则已经走远了。
江叙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他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完了,他想。这回是真的完了。
从那天起,江叙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战争。他给这场战争起了个名字,叫“傅文则观察日记”。当然,他没有真的写在本子上——至少在最初的几周里没有。他只是把所有关于傅文则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像收集花瓣一样,小心翼翼地攒着。
傅文则今天穿了一件蓝色条纹衬衫。
傅文则上课从来不玩手机。
傅文则写字的时候,左手会按着书页,右手的笔迹很工整。
傅文则下课走得很快,从来不和同学结伴。
傅文则喝水的时候,喉结会轻微地滚动。
傅文则没有笑过。
江叙把这些细节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感到一种隐秘的快乐。上课成了他一周里最期待的时光。
每周三下午,他都会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坐在同一个位置。傅文则也总是坐同一个位置:靠窗第二排的角落。江叙有时想换到离他近一点的地方,又怕太明显。他只能用余光不停地、偷偷地看他。
他开始制造偶遇。
他打听到傅文则每天早上会在食堂二楼吃早餐。于是他放弃了食堂一楼的包子和小米粥,每天多绕五分钟的路去二楼。傅文则确实在那里,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豆浆和一碟小菜。江叙端着餐盘在远处坐下,隔着几张桌子,偷偷地看他。
傅文则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地吃,偶尔会抬头看看窗外。江叙不敢正眼看,只能用手机屏幕的反射来观察。后来他发现这个方法太笨了,索性低着头拼命往嘴里塞东西,塞得满嘴都是,再抬头时假装看别的地方。
他还打听到傅文则习惯去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靠窗第四个位置。于是许魏洲的周末也搬到了那里。
他带上一本《庄子》,一坐就是一下午。傅文则有时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三张桌子。
江叙用余光看着他翻书、写字、喝水、起身去走廊接电话。傅文则翻书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江叙会不自觉地放慢自己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翻页,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有一次,江叙在图书馆的饮水机前接水,傅文则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江叙从饮水机的反光里看到他的身影,手一抖,热水差点浇在自己的手指上。他慌忙地拧上杯盖,转身就要走,却听见身后一个声音:
“同学,你的卡掉了。”
江叙浑身一僵,转过身去。傅文则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校园卡,正面朝上,上面印着许魏洲的名字和照片。
江叙觉得自己那一刻连耳根都烫起来了。他飞快地从傅文则手里接过卡,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傅文则的指尖。那一点点触感像电流一样窜上来,激得他整个人都麻了。
“谢、谢谢学长。”他结结巴巴地说,头也不敢抬。
“不客气。”傅文则说。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淡淡的沙哑江叙像是被那声音定住了,脚底生了根。他听见傅文则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很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看着傅文则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江叙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校园卡,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很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卡面的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傅文则手指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只不过是一张卡,只不过是一句“不客气”,怎么心脏就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那天晚上,江叙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关于傅文则的第一篇记录。
他写得很克制,像在写一份观察报告,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形容词。
“九月十七日,在图书馆遇到傅文则。他捡到了我的校园卡。他说‘同学,你的卡掉了’。”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傅文则”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五角星。
画完之后又觉得太幼稚,拿橡皮擦了。擦得不够干净,纸上留下一小块浅浅的痕迹。
他看着那个模糊的痕迹,忽然把本子合上了,用力按在胸口上,仰面倒在了床上。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开学第三周,江叙终于知道了傅文则是什么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终于知道了别人眼中的傅文则是什么样的人。
消息的来源是陈放。陈放是个包打听,开学不到一个月就和各年级的人混了个脸熟。那天中午在食堂,陈放一边吃一边和许魏洲八卦:“你知不知道咱们系大二的傅文则?就是那个特别牛的那位。”
江叙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哦,怎么了?”
“他好像是单亲家庭,他爸以前是咱学校中文系的教授,后来出车祸没了。”陈放压低了声音,“听说他性格特别冷,跟谁都不亲近。但是成绩好得离谱,高考状元进来的,大一下学期就发了一篇核心期刊。咱们院副院长想让他进自己的课题组,他都没答应。”
江叙低头扒了一口饭,嘴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忽然想起傅文则上课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样子,想起他走路时总是一个人,想起他吃饭时安静而缓慢的动作。原来那些东西都有原因。
“那他……没有女朋友吗?”江叙问出口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好像没有。”陈放想了想,“追他的人多了去了,听说隔壁播音系一个特别漂亮的女生当众送他花,他接都没接,说了句‘谢谢,心意领了’就走了。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点……”
陈放没说完,但江叙知道他的意思。他在心里默默地把傅文则又描摹了一遍:冷漠、孤僻、不合群。可他又觉得,这些词好像都不对。一个会帮陌生学弟捡校园卡、会在下雨天把伞递给别人的人,怎么会是冷漠的?
江叙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点点头,继续吃饭。但那天下午,他在图书馆翻看傅文则的借阅记录时——图书馆的公共查询系统能显示最近借阅的书籍——发现傅文则借的书很杂:有文学理论,有哲学随笔,还有一本《小王子》。江叙看到那本书名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借了一本《小王子》。
那本书很薄,江叙用一个晚上就看完了。看到小王子离开玫瑰那段,他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他合上书,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傅文则。他在想,傅文则看这本书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他会喜欢小王子,还是狐狸,还是那朵玫瑰?
江叙把这本《小王子》放在床头,和傅文则捡过的那张校园卡放在一起。他觉得这样好像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时间就这样平静地流过。江叙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日常的、属于大一新生的琐碎——上课、吃饭、打球、参加班级活动;另一半则是一个隐秘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上课时和傅文则隔着几排的侧脸,食堂里的背影,图书馆里的翻书声。他在两个世界里穿行,像一只走在钢丝上的鸟,既害怕坠落,又贪恋那种悬空的刺激。
他和傅文则的对话,依然停留在“同学”“不客气”的层面。有时在走廊上迎面撞见,许魏洲会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快步走过去。有时在食堂擦肩而过,江叙会假装在看手机。
他不敢靠近,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他怕自己的心事太明显,怕傅文则看穿他的伪装,又怕他看不穿。
这种矛盾把江叙折磨得厉害。他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白天的画面:傅文则穿什么衣服,和谁说了话,在做什么。所有的细节像电影一样循环播放。他试图关掉那台放映机,可那个开关好像坏了。
有一天深夜,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学校论坛的搜索框,输入“傅文则”,把所有相关的帖子都看了一遍。
有一个帖子说,傅文则从入学起就是独来独往,有人说他不好相处,也有人说他只是习惯了孤独。
有一个回帖里写道:“他父亲去世后,他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江叙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掉,闭上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除了喜欢傅文则之外,还在心疼他。
国庆长假前的最后一节古典文学课,傅文则迟到了。他匆匆地走进教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穿了件黑色的卫衣,整个人显得更瘦了。江叙的余光跟着他,看着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起来有些疲惫。
那一整节课,江叙都在走神。他脑子里不断地冒出各种猜测:他为什么迟到了?他昨晚没睡好吗?他是不是生病了?下课的铃声响了,傅文则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走,而是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一小会儿。
江叙远远地坐着,假装在整理书包,实际上在偷偷地观察他。
他好像很累。江叙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走过去问他一句“你还好吗”。可是他的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傅文则趴伏在桌上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傅文则站起来了,收拾好东西,朝门口走去。江叙猛地站起来,跟了出去。
他的步子很急,像是怕自己随时会反悔。他跟在傅文则身后,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廊道上有很多人,许魏洲在人群里紧紧地盯着那个黑色的背影。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傅文则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江叙吓了一跳,脚下一顿,差点撞上旁边的人。他慌忙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
他从余光里看到傅文则似乎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下楼了。
江叙站在楼梯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旁边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绕过他。他的手心全是汗,脸上的温度高得吓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慌乱,为什么这么心虚。傅文则又不认识他——不,不对,傅文则至少见过他的校园卡,知道他的名字叫江叙。
这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傅文则知道他的名字。他记得吗?他会在意吗?
这些念头让江叙既兴奋又恐惧。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楼梯口的人渐渐散了,才慢慢走下楼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下来。乌云低低地压着,空气里带着雨水的味道。许魏洲没有带伞。他抬头望了望天,然后快步朝宿舍走去。
雨落下的时候,江叙才走到图书馆附近。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阵泥土的气味。
他躲到了图书馆门口的廊檐下,旁边站着几个同样没带伞的学生。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蒙蒙的水汽。许魏洲的肩膀已经被打湿了一块,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他往后退了退,靠在墙上,看着雨幕发呆。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傅文则。
傅文则从图书馆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他站在门口,撑开伞,却没有立刻走进雨里。他的目光似乎朝江叙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叙浑身僵硬。他感觉到傅文则在看他。这让他慌乱极了。他该看过去吗?还是该继续假装没看见?他最终选择了后者,低头盯着自己湿掉的鞋尖。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靠近。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江叙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雨声。
“同学,一起走吧。”那个声音说。
江叙抬起头。傅文则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他面前,伞面微微朝他这边倾斜。他的表情平静而坦然,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江叙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发出声音:
“好……好,谢谢。”
他钻进了傅文则的伞下。他们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不足半尺。江叙整个人都绷紧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能闻到傅文则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香,和上次在教室走廊上闻到的一样。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许魏洲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僵硬地握着书包带子,目视前方。
两人在雨里走得很慢。江叙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他怀疑傅文则能听见。
他们走过图书馆前的那片广场,走上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梧桐叶在雨中簌簌作响。许魏洲的右肩离傅文则的左臂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尽力往边上靠,想要拉开一点空隙,又怕自己会挤出伞外。
他感觉到伞面一直朝他这边倾着,傅文则的右肩已经暴露在雨里。
“你……你那边淋到了。”江叙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傅文则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着。江叙偷偷看了他一眼。
雨水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很清晰。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右肩的黑色卫衣被雨水浸出了一小片深色。
“傅……”江叙差点脱口喊出他的名字,又猛地咽了回去,改口道,“学长,你的肩膀湿了。”
傅文则这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一口见不到底的井。江叙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没事。”傅文则说。停顿了一下,他又问:“你住哪栋?”
“南七。”江叙说。
“嗯。”傅文则应了一声,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接下来的路,他们谁也没说话。江叙觉得那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又短得像一瞬。
他想说点什么,任何话都好,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能听见雨声、脚步声,和自己不争气的心跳声。
到了南七楼下,傅文则停下脚步。许魏洲也停下来。两人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前,雨还在下着。江叙从伞下走出来,转身面对傅文则。
“谢……”他的声音又卡住了。
“我叫傅文则,大二的。”傅文则先开了口。他看着江叙,目光平和。
江叙愣了一下。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可傅文则特意说出自己的名字,让他的心又狠狠跳了一下。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傅文则的眼睛:
“我、我知道。我是江叙,大一的。”
“嗯,我记住了。”傅文则说。
他的语气很淡,却让江叙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已经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学长”,然后逃也似地冲进了宿舍楼。
回到宿舍,江叙直接冲进了卫生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可脸上的温度还是下不去。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喃喃地说:“许魏洲,你真没出息。”
室友们都在打游戏,没人注意他的异样。江叙换了身干衣服,躺到床上。他把那把黑伞——不对,傅文则并没有把伞给他——他想起那把伞还在傅文则手里。
可他却觉得,自己身上好像还沾着那把伞下面的温度。那种感觉像一层很薄的膜,覆盖在他皮肤上,带着雨水的清冷和那个人身上的气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脏还在砰砰地跳着,像要挣脱胸腔。
“傅文则。”他在心里喊了一遍。又一遍。傅文则。傅文则。傅文则。每喊一次,他心里的那团火就烧得旺一点。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傻透了。只是一个名字,只是一把伞,只是一句“我记住了”,就能让他整个人都变成这样。
可是他又觉得,这大概是他十八年来最真实、最生动的时刻。
好像之前的十八年都是在水底下度过的,闷闷的,听不见声音。而傅文则的出现,像一只手,把他从水底拉了出来。
他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
与此同时,在另一栋宿舍楼里,傅文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他把那把黑伞靠墙放着,伞面上还在滴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湿掉的那一块已经变暗。他缓缓地脱下卫衣,换了一件干的。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才写下一行字:
“今天下雨,我把他送回去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他叫江叙,大一。”
写完之后,他的笔尖在“江叙”两个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像一层低沉而绵长的背景音。
傅文则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他伸手关掉台灯。黑暗中,他沉默地坐了很久。
他当然不知道,此刻在相隔几百米的另一间宿舍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上,因为他的存在而彻夜难眠。
而江叙也不知道,那个在他眼里“跟谁都不亲近”的傅文则,在那个晚上,用他那支写惯了大字和论文的笔,在一本从来不给人看的日记本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他的名字。
两个人,隔着一场雨,隔着一个校园的茫茫夜色,在各自的世界里,揣着同一种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那一年,江叙十八岁,傅文则十九岁。两个人都不知道,这场始于梧桐树下的暗恋,会以怎样温柔又残忍的方式,改变他们此后的一生。
雨还在下着。梧桐叶被雨打得落了一地。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九月的凉意,和秋天最初的讯息。
————————————————————
江叙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着头,望向窗外。雨幕外面,路灯的光晕变得模糊。他忽然想起,今天忘了写日记。
于是他又坐起来,摸黑找到床头那个本子,在黑暗中摸索着写下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写完之后他才发现写的是:
“他叫傅文则。他记得我。”
他把本子按在胸口上,在雨声里,慢慢地睡了过去。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交集。一把伞,一场雨,一句“我记住了”。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有些故事的开始,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瞬间。
你以为它只是一个普通的雨夜,很多年以后才发现,从那一天起,你的人生被悄悄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还没有认识他的时候,一半是认识他以后。
而那个撑伞的人,站在雨里看你一眼,就把你后半生的欢喜和难过,都一并带走了。
宝宝们因为里边的一位男主和现实人物撞了名字,我会逐一修改,如果看到章节被锁不用担心,那是因为我在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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