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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江叙等了一个晚上,傅文则没有回消息。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就放在枕边。每一次屏幕亮起来,他的心都会提起来。可每一次都不是傅文则。他翻来覆去,熬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睡得很浅,像浮在水面上,一点声音就能把他惊醒。

      第二天醒来,手机里依然空荡荡的。江叙盯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抱着那封信,蜷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想起林若华的话——傅文则很擅长推开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江叙觉得,自己也正在变成那样。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傅文则,这封信很重要。你父亲留给你的。求你了。”

      发出去之后,他忽然觉得很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象着傅文则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他会回吗?还是继续沉默,像以前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咽进肚子里?

      中午,江叙出了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不能再待在宿舍里了。那四面墙像在朝他挤过来。他把那封信塞进外套的内侧口袋,拉上拉链。然后他朝南门走去。风吹得他脸发疼。他走得很慢,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人。

      等他停下脚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傅文则的宿舍楼下。

      他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他不知道傅文则住哪一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学校。他只是在楼下站着。路过的学生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江叙浑然不觉。他靠在路边的梧桐树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棵树已经秃了。树皮斑驳,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奇迹。

      奇迹没有来。但傅文则来了。

      江叙是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看见他的。傅文则从楼里走出来,穿着那件黑色长款风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整个人像被风干了一圈。他低着头,走得有些慢。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像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灰白的冬日空气,落在了江叙身上。

      江叙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动。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江叙的心跳得很响,响得他怀疑傅文则都能听见。

      傅文则先动了。他朝江叙走过来。江叙靠着树,觉得自己像被钉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傅文则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比江叙记忆里更苍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下面一片乌青。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像能把人吸进去。

      “你来了。”傅文则说。他的声音很低,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江叙点点头。他拉开外套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拿出那封信。他的手在发抖。他把信递过去,说:“这是林若华给我的。她说,这是你父亲在车祸前一天写的。一直夹在他的研究资料里,没来得及给你。”

      傅文则没有接。他盯着那封信。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文则亲启”。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江叙看见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过了很久,傅文则才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他的手指很凉,从江叙的指间擦过。江叙的心疼了一下。他轻声说:“你要不要……去个安静的地方看?”

      傅文则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封信,像要把那六个字看穿。然后,他转身,朝校道的另一头走去。

      江叙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没有人说话。风很大,把傅文则的围巾吹得翻飞。江叙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们走到了学校最僻静的那片小树林。夏天的时候,这里枝叶茂密,是情侣们的去处。现在树都秃了,只剩下交错的枝桠。

      傅文则在一棵老槐树旁停下来。他靠着那棵树,慢慢蹲了下去。江叙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坐下来。犹豫了一下,他在傅文则旁边坐下了。

      地上很凉。枯叶铺了厚厚的一层。傅文则把那封信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过了很久,他才撕开封口。江叙屏住呼吸。他看见傅文则抽出了里面的信纸。纸张已经有些发黄,折痕很深。他展开,开始看。

      风在吹。江叙尽量不让自己去看信上的内容。他看着傅文则的脸。傅文则的目光一行行地扫过那些字。他的表情从开始的僵硬,慢慢地、慢慢地变了。他的下唇开始发抖。他拿信纸的手,指节攥得越来越紧,像要把那张纸捏碎。

      江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傅文则此刻正在经历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

      突然,傅文则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

      那声音像被什么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拽出来。江叙看见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他低着头,把信纸按在膝盖上,像怕它会飞走。他的另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

      江叙的眼眶瞬间也红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傅文则的背上。傅文则没有推开他。

      他的背弓着,像一座塌了的山。江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那种从深处涌上来的颤抖,像要把他的骨头都震散。

      “傅文则……”江叙叫了他一声。声音又哑又轻。

      傅文则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急促而破碎,像溺水的人。江叙再忍不住了。他从侧面抱住了他。

      傅文则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他把头靠在了江叙的肩膀上。他的眼泪浸湿了江叙的衣领。江叙感觉到那种温热的、带着重量的湿意,心像被刀绞着。

      “他说……他说他那天不该和我吵架。”傅文则的声音从江叙的颈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了,“他说他不想搬,是因为那里有妈妈留下的东西。”

      江叙闭上眼睛。他知道,傅文则的母亲也很早就离开了他。傅文则可能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妈妈”这个词了。

      “他说,他做那些研究,是为了让我以后能过得轻松一点。”傅文则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他说他欠我一句对不起。”

      江叙收紧了手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的。他只能抱着傅文则,用尽全身的力气,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

      他听见傅文则的哭声。没有声音,只有急促而滚烫的呼吸,和他不断颤抖的身体。那是傅文则憋了五年的眼泪。

      五年来,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愧疚和痛苦,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不配快乐。而现在,父亲的最后一封信,终于告诉他:不是他的错。父亲从来没有怪过他。父亲只是担心他。

      这个事实,太痛了。痛到傅文则终于撑不住了。

      江叙抱着他,在心里说:“哭出来吧。都哭出来吧。以后,你不用再一个人了。”

      天渐渐暗了。风也小了些。傅文则的哭声慢慢平息下来。他靠在江叙的肩膀上,呼吸变得绵长而疲惫。江叙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打破这一刻。

      他知道,此刻的傅文则,像一个刚刚被从深海里捞上来的人。他需要时间,重新学会呼吸。

      过了很久,傅文则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得厉害,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看着江叙。江叙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着。傅文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一直压在他眼底的、浓重的阴翳,似乎淡了一点。像层云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一线极微弱的光。

      “江叙。”傅文则叫他。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谢谢你。”

      江叙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替傅文则擦掉脸上的泪。他的手指有些抖。傅文则没有躲。他任由江叙的指尖从他眼角轻轻擦过。那触感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两个人重新连在了一起。

      “你父亲不会怪你的。”江叙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我也不会怪你。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

      傅文则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像一片羽毛落地。可江叙知道,对傅文则来说,这个点头已经用尽了他所有剩下的勇气。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江叙扶着傅文则站起来。两人在夜色里慢慢地往回走。傅文则走得很慢,江叙就陪着他慢。

      他们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和以前不同。它不再是墙。它是一种安静的理解。像冬天里的两棵树,光秃秃地站在风里,却知道彼此的根在地底深处,悄悄地连着。

      回到傅文则宿舍楼下,江叙停下来。傅文则也停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楼里的灯光从门口照出来,落在他们脚边。

      “你什么时候走?”江叙问。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傅文则沉默了一下,说:“一月中。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江叙点点头。他知道,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也不可能再像上次一样,用“喜欢”去捆住傅文则。因为他也知道了,傅文则需要去做那件事。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父亲。为了那个十四岁的、站在雨里跟着救护车跑的男孩,能最终原谅自己。

      “傅文则。”江叙说。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捧很清的光,“我会等你。”

      傅文则整个人震了一下。他以为江叙会说“再见”,或者“保重”。他没想到,江叙会说出这四个字。他看着江叙,那双已经红透的眼睛里,又涌上来了一层水光。

      “上次我说‘我不等你了’。”江叙说,声音有些抖,“那是气话。不算数。”

      傅文则的呼吸乱了。他猛地伸出手,把江叙拉进了怀里。江叙愣了一下,然后回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紧,比任何时候都紧。江叙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响。

      可他不怕。他只想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们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灯下,旁若无人地拥抱着。偶尔有路过的人投来目光,江叙不在乎了。傅文则也不在乎了。

      “等我。”傅文则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像在下一个承诺,“我会回来。”

      江叙点了点头。他把脸埋进傅文则的颈窝里,用力地吸了一口他的味道。他要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个温度。记住这个拥抱。这样,在未来的两年里,他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那一晚,他们又一起走了很久。走过他们第一次说话的三号楼。走过他曾经悄悄等待过傅文则的二教楼下。走过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江叙抬头看着它,忽然觉得,也许来年春天,它还会再长出新的叶子。也许到那个时候,傅文则就回来了。

      离别的日子很快来了。

      江叙送傅文则去了机场。林若华也在。她看见江叙,微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傅文则和他们一一道别。林若华先走开,把登机前的时间留给了他们。江叙站在安检口外面。傅文则站在他面前。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

      江叙努力地笑着。他不想哭。他不想让傅文则带着他的眼泪上飞机。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江叙说。

      傅文则点头:“好。”

      “那边冷,多穿点。”

      “好。”

      “胃不好,少喝咖啡。”

      “好。”

      江叙看着傅文则。他忽然笑了。笑里带着水光:“傅文则,你怎么只会说‘好’?”

      傅文则也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眼睛会微微弯起来。江叙想,这辈子可能都看不腻。

      “因为你说得都对。”傅文则说。

      江叙瘪了瘪嘴,还是没忍住。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他飞快地擦掉,推了傅文则一下:“快进去吧。别磨蹭了。”

      傅文则没有动。他深深地看了江叙一眼,像要把他的样子刻在眼睛里。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在江叙的头顶揉了一下。

      “江叙,等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江叙站在安检口外,看着那个高瘦的背影,渐渐淹没在人群里。他没有追。他知道,这次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飞机起飞的时候,江叙站在航站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银白色的飞机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第一次在迎新晚会上看见傅文则的样子。那个人坐在灯光下的钢琴前,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那时候,江叙觉得他好远。远得怎么都够不到。

      可后来,他够到了。他抱住了他。他看见了他最脆弱的样子。他也把自己最笨拙的真心,全都给了他。

      江叙把手机拿出来,给傅文则发了一条消息。他打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等你回家。”

      飞机穿过云层,消失在天际。江叙站在窗边,眼里映着那片辽阔而灰白的天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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