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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两年, ...

  •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一个十八岁的新生变成二十岁的大三学长。短到江叙每次闭上眼,都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傅文则走进安检口时的背影。那个背影像被时间定格了,总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浮现出来。

      傅文则刚走的那几个月,江叙像被抽掉了半条命。他白天正常上课、吃饭、参加活动。可一到晚上,他就开始频繁地看手机。

      他知道伦敦和北京有八个小时的时差。傅文则那边下午的时候,他这边已经是深夜。他常常撑着眼皮等到凌晨,只为了等傅文则下课之后打来的一通电话。

      那些电话大多很短。傅文则不是个会聊天的人。江叙就拼命地说。说今天吃了什么,说陈放又干了什么蠢事,说楼下那只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他把所有琐碎的、无关紧要的事情都讲给傅文则听,只是想让电话那头的人知道,他的生活还在继续。也想知道,傅文则那边也在继续。

      傅文则偶尔会笑。隔着电话,他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失真,像从很远的海面上漂过来。江叙每次听到那声笑,都能开心好久。

      他把那些通话记录截图下来,存进那个叫“S”的相册里。那个相册已经存了几百张截图了。江叙有时候会从头翻看,像翻看一部很长的电影。

      从最初那个“好”字,到后来的“早安”“晚安”,再到傅文则落地伦敦后发来的第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宿舍窗外的一片灰白色天空。和傅文则微信头像上的那片天很像。

      江叙问他:“你怎么老拍天空?”

      傅文则说:“因为这里的天,和家里不一样。”

      江叙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贴在了书桌前面的墙上。他想,等傅文则回来,他就把墙上的天空换掉。换成他们一起拍的。可傅文则不在。他只能每天看着那张照片,想象着那个人在另一片天空下的样子。

      两年的时间,并不总是这么平静。

      傅文则刚去伦敦的头半年,状态很不稳定。他语言不差,但生活节奏全乱了。林若华帮他安排了住处,又带着他熟悉学校。可傅文则还是常常一个人。

      他在电话里话很少,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沉默了。江叙不问。他就陪着他沉默。两个人在电话两端,各自听着对方的呼吸。有时候江叙会想,傅文则是不是又难过了。但他不说破。他知道,有些时候,陪伴就是不要问。

      后来傅文则慢慢好起来了。他进了林若华的课题组,开始接手父亲生前的研究。他告诉江叙,他重新整理了父亲当年留下的资料,发现其中有很多东西,都是他小时候听父亲讲过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江叙从没听过的平静。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丝天光。

      江叙在学习上也没落下。他开始认真听课。他发现,那个曾经一上古典文学选读就走神的人,现在也能就《诗经》里的某个意象写出完整的论述了。

      他把这些写进给傅文则的邮件里。傅文则会看。偶尔会回复几段评论。江叙觉得,他们之间除了恋人关系,还多了某种更坚固的东西。那种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缆绳,横跨大洋,把两个人都系在了彼此身上。

      只是有时差。

      江叙的清晨,是傅文则的深夜。江叙的傍晚,是傅文则的上午。他们都在努力地追赶对方的时钟。江叙会在早晨起床后给傅文则发一句“早安”,虽然那时傅文则才刚睡下。傅文则会在伦敦的深夜回复他,因为那时候江叙刚好是下午。他们像两个永远在接力赛跑的人,只为了在彼此清醒的时候多待一会儿。

      异地恋像什么?江叙后来在日记里写: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里,你知道出口有光,可你走啊走啊,一直走不到。你只能靠着头顶一盏一盏微弱的灯,撑着往前走。那些灯,就是傅文则偶尔发来的一个表情,一句“在”,一张随手拍的照片。不亮,但够用。

      第二年的时候,傅文则的课程更重了。他开始频繁地跑图书馆、参加讨论会、写论文。他经常要到很晚才回宿舍。

      江叙就改了作息,晚上不熬了,改成早起。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趁着傅文则那边还是晚上九、十点的时候,给他打个电话。那是他们一天里最固定的联系。江叙会在电话里说:“傅老师,今天也要早点休息。”傅文则说:“知道了,江同学。”

      这两个称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叫起来的。江叙叫他“傅老师”,是因为傅文则总在电话里给他讲那些学术上的东西。傅文则叫他“江同学”,是因为江叙有次在电话里问他一道论文选题的问题。两个人叫着叫着,就笑了。笑完之后,又都觉得心里酸酸的。

      他们有几次差点就能见面。

      第一次,是傅文则回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江叙高兴得不行,提前一周就在计划去机场接他。可后来傅文则说,会议改成了线上,他不回来了。江叙在宿舍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把订好的接机路线图删掉了。

      第二次,是江叙的学校组织一个暑期交流项目,有去伦敦的。江叙报了名。面试也过了。可就在办签证的时候,项目因为经费问题取消了。江叙在教务处门口站了很久,给傅文则发消息:“本来想去伦敦看你的。”傅文则回:“以后再来。我带你逛。”

      江叙看着“以后”那两个字,觉得又远又近。

      但这些都没有打倒他。他变得比以前坚韧了。以前他遇到点事,第一反应是躲。现在他知道,有些事躲不掉,只能面对。

      这算是傅文则离开之后,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他不再那么爱哭了。至少在外面是这样。只有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才会把手机里傅文则的照片翻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他总觉得自己有点傻。两年前他拍了很多傅文则的照片。可傅文则似乎不太喜欢拍照。每次江叙举起手机,他都会别过头去。只有一张。那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傅文则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和翻开的书页上。江叙偷偷拍了一张。照片上的傅文则没有看镜头,很专心。江叙觉得,这是自己拍过的最好的一张照片。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两年了,没换过。

      大三上学期,江叙开始准备考研。他选的方向是中国古典文献学。陈放知道后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江叙说没有,就是想学。陈放当然不知道,那个远在伦敦的人,学的是同一个专业。江叙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这个选择当成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和傅文则知道的秘密。

      傅文则的交换项目其实已经结束了。按照规定,他应该在上一个学期就回国。但林若华帮他申请了延长,因为那个研究项目还需要一段时间。傅文则问过江叙的意见。江叙说:“你做你想做的事。我等你。”傅文则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给我半年。”

      半年。江叙觉得,自己已经等了两年。再等半年,不算什么。可他没想到,这半年会这么难熬。

      傅文则的课题进入最后阶段,开始没日没夜地忙。他们的通话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两三天一次。

      有时候江叙发消息,傅文则隔天才回。江叙知道他在忙,也尽量不打扰。可那种不安感还是时不时地浮上来。他害怕傅文则又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封闭起来,把所有人推开。他害怕那段黑暗的日子重来。

      好在傅文则每次联系的时候,听起来都还不错。虽然疲惫,但语气是稳的。他会在电话里和江叙说他最近看了什么书,遇见了什么人,甚至还会说伦敦的天气。江叙听着,心里觉得踏实。

      时间一点点地往春天走。离傅文则预计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江叙开始在日历上打勾。一天一个,像在倒计时。

      他甚至偷偷去南门那家打印店,做了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写着“欢迎回家”。字是他自己设计的,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一棵梧桐树。画得很丑,但他觉得傅文则不会嫌弃。

      可就在傅文则应该回来前的一周,江叙联系不上他了。

      那天是周四。江叙按照往常的时间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以为傅文则在忙,就没再打。过了两个小时,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他发了消息:“在忙吗?”没有回复。他又发:“忙完给我打电话。”依然没有回复。

      周五,江叙又打了几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消息也石沉大海。

      周六,他开始慌了。

      他给林若华发消息。林若华回复说,她这两天在剑桥,没和傅文则在一起。但她上周见到他的时候,他状态还不错。江叙问:“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林若华安慰他说:“别急。也许只是手机丢了,或者忙得忘了看。我再试着联系他。”

      江叙坐不住了。他在宿舍里来回踱步。陈放看到他那个样子,问他怎么了。江叙不想说,只说自己有点事。

      他翻出傅文则在伦敦的地址。那是上次傅文则给他寄明信片时留下的。他把那个地址抄在纸上,盯着看。他想飞过去。可他连签证都没有。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

      周日下午,江叙躺在床上。手机就放在胸口。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他一遍遍地刷着傅文则的微信。头像还是那片深蓝色的天空。朋友圈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很后悔。后悔这两年没有更用力地联系。后悔自己总觉得还有时间。后悔没有早点去伦敦看他。

      傍晚六点多,手机突然震了。

      江叙几乎是弹起来的。他看见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是傅文则。

      “我没事。手机丢了,刚补回卡。别担心。”

      江叙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瘫回床上,大口地喘着气。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江叙听见傅文则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那声音有些疲惫,但清晰、熟悉。

      “江叙。”傅文则叫他。

      江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得不像话:

      “傅文则,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去伦敦把你抓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傅文则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阵风。

      “我快回来了。”傅文则说,“下周。真的。”

      江叙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擦眼睛。他望着窗外。外面已经黑下来了。风还在吹,吹得楼下的梧桐树枝哗哗地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

      “好。我去机场接你。”

      傅文则说:“好。”

      这一次,江叙知道,他的“好”是真的。他们终于要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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