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祈》魔焱梵天

6、第5章 雨霁

　　「姐..姐姐你..？！」

　　「真...真的是这样啊。」

　　我不自觉张着嘴仰望头顶的晴天。

　　-----------------

　　目送星野小姐离开后，我腿一软就要瘫坐在地上。

　　「姐姐！？你没事吧！」

　　凪眼疾手快扶住了我。我顺势靠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没事没事，只是有点脱力。」

　　我的脑门渗出细密的汗珠。

　　方才大概是最凶险的一次经历，稍有不慎，我和凪就要被强制执行措施了。想到这，我感到一阵后怕。

　　「还要喝水吗姐姐？」

　　凪从茶桌上端来那杯水。

　　「谢谢凪。」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水已经彻底凉了。

　　我拿出手机想看时间，屏幕却怎么都点不亮，才想起来它在电车上就彻底罢工了。无奈，我抬头看向挂钟，已经快一点钟了。

　　「凪，饿了吗？」

　　「有一点。」

　　窗外的雨滴把窗户砸得直响，我快步走到厨房，摸到窗户把手的瞬间，一团黑影从我眼前掠过。

　　那团黑影停在前面的自动贩卖机前，我定睛看去，竟然是前不久看到的那两只野猫中的一只。

　　它似乎也发现了我，两双眼睛就这样隔雨相望，我竟一时忘记关上窗户。

　　它瘦了一些，肋骨的轮廓在湿漉漉的皮毛下若隐若现。

　　「就剩你一个了吗，小不点？」

　　它当然默不作声。杏仁般大的双眼死死盯着我，一只眼睛却格外得发亮。可能是雨水落在眼睛上了，我选择不去多想。

　　雨势增大，终于隔绝了我的视线。

　　我默默关上窗。

　　「我要去买点东西，回来给你做饭。」

　　我对扒在客厅窗前看雨景的凪说道。

　　「那我也要去。」

　　凪不等我回答，就抓起伞飞奔到门口开始换鞋，动作比我还快。

　　「好大的雨啊，快点停下来吧~」

　　推开门，一阵风裹着雨滴扑到我们脸上，凪随即开始抱怨起来。

　　「停下来...？」

　　我喃喃自语，又想起那两次发生的超自然时刻，一次在代代木楼顶，一次在田端站的月台。那种无悲无喜、仿佛灵魂被抽空又填满的感觉...

　　「嗯？姐姐你说什...你在干嘛姐姐？祷告吗？」

　　我闭上眼，双手合十，思绪穿过厚厚的积雨云，飞到遥远的云层上方。

　　那种无悲无喜的感觉再一次包裹了我。

　　「停下来吧。」

　　......

　　「姐..姐姐你..？！」

　　「真...真的是这样啊。」

　　我不自觉张着嘴仰望头顶的晴天。阳光刺得我眼眶发酸，可我舍不得闭眼。

　　「一会回来再和你解释，快走吧。」

　　我不顾凪呆滞的神情，拉上他的手一蹦一跳地朝着便利店走去。水洼被我们踩得溅起来，凪咯咯笑着躲，伞歪到一边也不管了。

　　便利店的荧光灯白得刺眼。我买了米、鸡蛋、盐和一小块猪肉，凪在零食货架前转了两圈，最终只拿了一盒最便宜的牛奶。

　　「不要别的了？」

　　「不要了，姐姐赚钱辛苦。」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凪坐在茶几前写作业，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写。油锅滋啦响起来的时候，他的鼻子动了动，但没说话。

　　-----------------

　　「所以我想，应该就是因为我穿过了那个鸟居吧。」

　　凪的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着，活像一个花栗鼠。他的筷子悬在半空，夹起来的菜早就掉回了碗里。

　　半晌，他才慢慢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不...不是在做梦吗？」

　　「说实话，直到今天之前，我还都以为那是个梦呢，或者说..幻觉？」

　　我摇摇头。这种奇幻的故事，讲出来大概可以媲美《最终幻想》了。

　　「酷毙了啊姐姐，我就说世界上有超自然力量吧，前几年糸守镇的奇迹，网上不就议论纷纷吗？」

　　「哎呀，先不谈这些，你快一点吃，吃完我们谈正事。」

　　「好..好的。」

　　凪两下就扒干净了碗。

　　两个人一起洗完碗后，我拿出一张纸和笔，和凪并肩坐在茶桌前。

　　「凪，我开学后就不能上早班了，所以我们要计算一下以后的收支。」

　　「嗯。」

　　凪回答得很干脆。

　　我看向凪，他小小的脑袋里不知装了多少事，懂得多少道理。幸好，他的眼神里还有着属于小朋友的光。

　　「可能...有些方面要委屈你一点了，对不起。」

　　「没关系的，姐姐，你尽管说，我可比你想象的要懂事多了哦。」

　　凪挺挺背，让我总觉得他快要跟我一边高了。

　　「午餐在学校食堂吃吧？你们学校的食堂很便宜。」

　　「遵命，姐姐大人。」

　　「晚饭我提前给你做好，你回来自己热一下就行。至于早饭，给你带麦当劳的东西可以吗？」

　　「诶，我还以为有什么艰苦要克服呢，就这样嘛？」

　　我只是笑一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

　　「我还要上晚班，晚饭你自己解决哦。」

　　「好的姐姐，我会去买特价便当的。」

　　「...好的。」

　　我重新化上妆，顺手拿上中午剩下的香肠，推开家门。

　　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今年的草木吸足了水分，毫不客气地向各处蔓延，正把那些原本属于墙壁、栏杆的空间，一寸一寸地染成它们的颜色。墙角的青苔比上个月又厚了一层。

　　贩卖机前，那只野猫已然不见踪迹。雨水极大地降低了视野范围，我只好将那半根香肠放在它平时蹲着的地方，用空罐头压住，免得被风吹跑。

　　「希望你一切平安。」

　　在心底为它祈祷后，我撑起伞走向车站。

　　「桐野店长、早田前辈、绫井前辈，下午好。」

　　我向店里的众人颔首。

　　「下午好天野小姐，晚班不要再早退了哦。」

　　「当然，桐野店长。」

　　一阵寒暄后，我便投身到忙碌的工作中，安安稳稳度过了这三天。

　　「凪，明天的早饭自己解决哦，周六会很忙，我大概会加班。」

　　「诶...？那我一觉睡到中午不就好了。」

　　凪向我比了个耶。

　　「美得你。」

　　我拍了拍他裤子粘上的灰。

　　「明天下班去修一下手机吧。」

　　我心想道。

　　-----------------

　　空气里那股潮气已经彻底浸透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缝隙。

　　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肩膀走路，伞沿滴下的水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流，在低洼处聚成浑浊的水洼，连新宿站前的马路都被雨水泡得发亮。

　　我推开门。

　　一股热浪直冲面门--混杂着炸薯条的油香、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几十个人身上的体温和潮湿的雨气。店内座无虚席，排队的人从柜台前弯了好几道弯，几乎要挤到店门口。

　　「天野小姐，这边这边，麻烦先帮我擦一下13号桌子！」

　　「来了！」

　　店里的繁忙出乎我意料，但考虑到今天是星期六，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将食物残渣清理干净后，喷上消毒水，仔细地清洁着桌子的每一个角落。

　　「完美。」

　　我暗暗想道。

　　动作利落，效率很高，完全看不出是刚上班没几天的样子。

　　「7号桌的可乐还没打！」

　　「马上！」

　　应了一声，声音被店里的嘈杂吞掉大半。

　　将可乐放在托盘上后，又顺手抽了两张纸叠好，放在餐盘边角。然后端起托盘，穿过人群，侧身挤过两桌之间的缝隙，稳稳地把餐放在7号桌上。

　　「久等了。」

　　回到柜台时，额前的碎发湿了一绺，贴在皮肤上。没来得及拨开，下一个顾客已经递过来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

　　「有空调也不管用啊，太忙了。」

　　我叹了口气。

　　「找您980日元，请稍等。」

　　手指在收银机上跳动，找零，出票，一气呵成。柜台前的队伍往前挪了一小步。

　　「天野小姐，3号桌的客人催了。」

　　「好，马上！」

　　又转身去拿托盘，后背都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久等了，这是您的随心配。」

　　「谢谢。」

　　她猛然抬头，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

　　是星野小姐。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拿稳。

　　「星...星野小姐，您..？」

　　「先去忙吧，天野妹妹，我不会打扰的。」

　　她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很阳光，和那次在家里的职业微笑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更松弛，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您..您慢用。」

　　我三步并两步，快速退到收银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

　　「绫井前辈，收银台全权交给我可以吗？」

　　「诶？可以是可以，怎么？」

　　「那个..有熟人，有一点尴尬...」

　　「啊啦，青春期哈。」

　　绫井前辈捂着嘴偷笑。

　　「请不要捉弄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一边收银一边忍不住用余光去瞟3号桌：星野小姐安静地坐在那里，吃得很慢，偶尔看一眼窗外的雨。她今天没穿制服，是便装，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增添了一点少女气息。

　　店内的客人渐渐少了。

　　「下一个客人请上前---」

　　我擦了把额角的汗，这是最后一个排队的客人了。

　　终于熬到下班点，我随便吃了一口员工餐，换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朝3号桌走去。星野小姐已经站起来了：

　　「天野妹妹，方便一起走一段吗？」

　　她的声音很轻。

　　「当然。」

　　雨势在我们走出店门时，变成了细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雨丝，打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凉纱。

　　「天野妹妹，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星野小姐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呃...可是我的手机坏了，我原本打算下班去修。」

　　「啊...那我们先去修吧。」

　　说着，星野小姐带着我打车去往手机维修店。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的雨景，手指摸着袖口那个晴天娃娃徽章。

　　尽管我一直拒绝，但星野小姐还是坚持替我付了维修的费用。

　　随后，两人走向车站，雨又下了起来。

　　电车上很空。

　　我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向后飞驰。车厢内的灯光昏黄，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旧照片的颜色。

　　我的指尖轻点着脖子上的蓝色的吊坠，宝石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柔和的光。

　　我偷偷瞥向星野小姐，她一直默不做声，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风景上，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她的侧脸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有些模糊，但我能看到她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大概，她在思考着什么。

　　「星野小姐。」

　　于是我只好先开口。

　　「您今天，在店里坐了一上午？」

　　星野小姐没有正面回答我。

　　「我来看看的工作情况，你做得比我想象的好。」

　　电车晃了一下，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住宅区。

　　「至少没有人对你的年龄和身份产生怀疑，而且不得不说，你的专业能力很强。擦桌子的方式、端托盘的角度、找零时的速度，都不像一个刚入职几天的人。」

　　我笑了笑，并没将这份夸赞放在心上。

　　沉默了几秒。

　　「星野小姐，想听我爸爸的事吗？」

　　她侧过头看着我，用目光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壁纸是一张全家福---一个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一个看起来十分健康且温柔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男婴，以及一个大约五六岁的、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

　　「这就是我爸爸。」

　　我指着那个中年男人。

　　「他以前在千叶的一家工厂做技术员，不算很赚钱，但日子过得还不错。妈妈打零工补贴家用，我们以前也从来不用为了生活发愁。」

　　我顿了顿。

　　车窗上有一道细长的水痕，从顶部一直滑到底部，像一道缓慢的伤口。

　　「凪出生的前一年，工厂裁员，爸爸被裁掉了。他当时三十六岁，在那个厂干了十五年，觉得凭自己的资历和技术，重新找一份工作不是什么难事......」

　　我的指尖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着，或许是身体本能地在安慰自己，我说不清楚。

　　「但他找了整整半年。技术员的岗位本来就少，比他年轻、学历比他高的人一抓一大把。他去面试的时候，对方一看他的年龄，连技术考核的机会都不给。」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封存的记忆如泉涌般出现。

　　「他开始失眠，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开灯，就那么坐着。我有时起夜去喝水，会看见他的背影，缩在沙发上，手机的屏幕闪着光。那时我还不识字，不过后来想想，大概是在看招聘网站吧。」

　　电车驶入一段隧道，车厢内的灯光倒映在车窗上，让两个人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

　　「听妈妈说，后来他开始喝酒。一开始只是晚上喝一点，说喝了好睡，后来越喝越多。」

　　我闭上眼睛。

　　「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的马路，说他要是跳下去，至少能留一笔赔偿金给我们。」

　　我听到星野小姐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我妈吓坏了，她把家里的酒全扔了，哭着求他不要再喝了。可能他没见过我妈那个样子，也就答应了，说对不起，不会再让家里人担心了。」

　　电车驶出隧道，窗外的几缕光线透过云层，让车内重新亮起来。

　　「凪出生后，爸爸他清醒了不少，跟我们说为了凪，为了一家人要重新振作起来去找工作了。我隐约记得他抱过凪，很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还有点闹别扭呢。」

　　「有一天早上，他照常出门找工作，但他再没回来。」

　　「......」

　　「后来警察来了，说他在路口没注意信号灯，被一辆货车......」

　　我说不下去了。

　　这些事在我心里存放了太久，久到它们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不仅是对外人，哪怕是对凪都从未提起过。

　　小时候不明白分别意味着什么，等到终于懂得死亡就是后会无期后，却已经隔了遥远的时光，久到不再感觉到疼，而是一种埋藏在心底的、钝钝的、磨不掉的东西。

　　星野小姐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像是在消化什么，也或许是在强迫自己不要流露出太多表情。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轻开口：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反正您迟早也会知道的。」

　　我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

　　车厢内安静了很久，只剩下轨道接缝处规律的“咔哒”声。

　　「所以」

　　我转过头，直视着星野小姐的眼睛。

　　「星野小姐，我不是在逞强，我只是在接着走我父亲没走完的那条路。他倒在半路上了，我不想，我也不想让凪走到那一步。」

　　星野小姐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你想好开学后怎么办了吗？」

　　「想好了，我回去认真算过了。」

　　「...算过了？」

　　「嗯，我和凪坐在茶桌前，拿纸笔一项一项列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来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有些地方被涂改过，但整体很清晰。

　　「您看——凪的学校有食堂，午餐一顿大概三百日元，比在外面吃省太多了。早饭我从店里带，晚饭我提前做好他自己热，这样伙食开销能压到最低。」

　　「然后呢？」

　　「我开学以后不能上早班了，但可以多排晚班。晚班时薪一样，而且周六日我可以全天。算下来……」

　　我指着纸上最后一行数字，那个数字被我用笔圈了两圈。

　　「勉强够。水电、吃饭、凪的学杂费，全都能覆盖。不用休学，也不用申请救助。」

　　星野小姐接过那张纸，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算。指尖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停，又移到下一行。那个“食堂午餐三百日元“的地方，她的手指停留了特别久。过了好一会，她把纸折好递还给我。

　　「……你还真是认真。」

　　「不认真不行啊。」

　　我接过纸，重新塞回口袋。

　　「我要是不认真，凪就没人管了。」

　　星野小姐没有说话。她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雨幕后面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所有轮廓都在融化。

　　「如果我依然坚持走法律程序，你会怎么办？」

　　她突然向我发问，和上次一样，令我来不及反应。

　　「......那我也会想办法找到另一条出路。」

　　我没有犹豫。这个答案在我心里已经放了很久了。

　　「你的账单是正余额，但这个数字经不起任何意外。一旦你或者弟弟生一场病，哪怕只是重感冒发个烧，你勉强维持的东西就会像纸房子一样塌掉。」

　　「我......」

　　我握紧拳头。

　　星野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我会给你额外预留一笔紧急备用金，名义上算你的远房亲戚给你存的未来大学基金，不会非常多，但够你应付紧急情况了。」

　　「什...」

　　「你的远房亲戚，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我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却依然极力维持着平静，手指在膝盖上紧紧攥住。

　　「……我还没想好」

　　「那就叫‘铃木一枝’吧。」

　　星野小姐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这个姓氏够常见，方便编出一整套血缘关系。她住在福冈，名义上是你母亲的远房表妹，因为自己也没有子女，所以愿意资助你们姐弟俩的生活」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那个手写账本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动作很快，字迹却不潦草。

　　「身份证明、银行流水、‘资助’转账记录，这些我来处理。」

　　星野小姐写完，把笔帽盖上，如同完成了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手续。

　　「你不用知道我是怎么做出来的，你只需要记住——如果有人问起来，就按照我刚才说的讲。你每周末去福冈看她一次，平时她通过银行把钱打给你。具体金额就按你账上这个数字来，别多，多了反而不像真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星野小姐……」

　　「别谢我。」

　　星野小姐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我，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第一次在家看到的职业微笑，像一种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欣赏和很多很多无奈的笑容。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种眼神了。」

　　「什么眼神？」

　　「弟弟偷看你的那个眼神。」

　　我怔住了。

　　星野小姐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的故事里，他不是个满分的父亲。」

　　星野小姐说道。

　　「欸?」

　　「因为他没能撑到最后。但他让你长成了这个样子——一个十四岁就能把家庭账单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孩子——这说明他活着的时候，已经把他最好的东西给你了。」

　　「......」

　　「我昨天去了你母亲待过的那家医院。护士说她昏迷前最后清醒的那几分钟，一直在叫你和凪的名字。她把自己手腕上戴了十几年的东西摘下来，塞进你手里的时候，氧气面罩底下还在笑。」

　　星野小姐叹了口气。

　　「一个自己都快撑不住的人，想的不是救救我，而是保佑自己的孩子不失去重要的东西。我想，这就是你能够自力更生的秘密吧。」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你父亲给了你算账的本事，你母亲给了你不认输的脾气。所以你才站在这里，十四岁，画着不属于你的妆，打着不被允许的工，还能笑着跟我说“我能行”。」

　　她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都没能撑到最后。可他们把你撑起来了。」

　　列车到站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我到站了，你也早点回，不要让弟弟担心了，有事我们手机上联络。」

　　车门打开，潮湿的空气涌进来，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

　　星野小姐站起身，理了理外套。

　　「好。那个……星野小姐。」

　　「嗯？」

　　「谢谢您。」

　　她笑着摇了摇头。

　　「我才要谢谢你，天野妹妹。」

　　车门合拢，电车再一次启动。

　　我靠在椅背上，把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它重新折好，贴着心口放回去。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