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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梦与秋分之间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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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是夜里最早醒来的事物。
我翻了个身,被子的一角从肩头滑落,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没有睁眼,只是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的位置,蜷了蜷腿,试着把自己裹回刚才的梦里去。
可是雨声似乎不想让我走。
它从窗外传来,密密匝匝的,不知道在同一片遮雨棚上打了几万次,那种声音熟到让人分不清是雨声还是耳鸣。
我和凪本早已习惯将它当成入睡时的底色,但今晚的雨声里好像夹着什么别的东西。
「是风...还是?」
我迷迷糊糊,意识像泡在杯子里的一片茶叶,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随后,那片茶叶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雨声还在,但变得很远很远了。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现实从未去过的地方。
脚下是灰白色的沙地,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触感,像退潮后走了很远才会遇到的那片滩涂。风从某个方向持续吹来,带着一股不算很浓的咸味。
我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脚趾陷在沙砾里,能感觉到有一些细小的、硬硬的东西硌着皮肤。
我看准了视线范围里最大的一个,弯下腰捡了起来。
「贝壳?」
是碎贝壳,大概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已经被水磨得很光滑了,灰白的主体里混着淡淡的粉色,像很久以前被谁遗落在这里的。
「诶...?」
手中的贝壳上突然出现一个白光点。
就在我正要凑近仔细观察之时,越来越多的白光点出现在贝壳上,很快就将贝壳表面占满。
「啵~」
贝壳瞬间化作许多透明的气泡,从我的手上四散而开。
「这...」
我顺着气泡飞走的方向抬头看去,远处的景象让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这片沙地望不到尽头。在青白色光线的最边缘,远远的有一片模糊且发暗的建筑轮廓。那是一整排屋顶,矮矮的、连成一片,像旧画册里江户时代的町屋。
瓦顶压得很低,一排排紧密地挨在一起。没有电线杆,没有招牌灯,也没有任何一座我认识的现代建筑。它们就那样沉默地排列在远处,像一幅被水泡退了色的浮世绘,轮廓不清,但确实存在。
我想看清更多,可距离太远,而且我的视线似乎被水阻隔着---
水。
我忽然意识到,那片建筑群像是存在于水面下方,光线穿过这一层水面才抵达我的眼睛,所以它们的边缘在不规则地扭曲着,像沉在河底的石墙。
我试着朝那个方向走一步。
脚掌从沙子里拔出来时,耳边有细沙滚落的声音。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水。
脚踝处有一道几乎透明的线,水正在缓慢地上涨。刚才还只是贴着脚背,现在已经没过脚踝的一半了。
水不冷,甚至有一点温,像刚从谁的手心里流出来,贴着皮肤的时候让人觉得有些恍惚。
我重新抬头望向远处那片建筑群,却发现它正在悄然变化着。
瓦顶依然连成起伏的波浪线,但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深色的缺口。没有灯光,更没有任何有人在其中的迹象。时间在建筑群上留下更深的痕迹,它仿佛几千年前就已存在,比东京都的任何一个区都更早地矗立在那里了。
这时,一道薄薄的光从水面上方落了下来,照在建筑群中央一片塌陷的屋顶上。那道光让我想起我在医院见到的那束阳光,无比相似。
我想朝那束光走过去,可脚才抬起来,四周的景象就开始摇晃---那片沙地、那些贝壳、远处沉在水下的建筑群、脚踝处还在缓慢上涨的温水,所有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同时向我压来,像头顶有一整片海洋正在倾覆。
我下意识想退后,背却撞到了什么东西。
「鱼...?」
各种各样的透明小鱼出现在我的周围,它们轻轻摆动着长鳍,身体透着微光,在青白色的世界里,仿佛一群会呼吸的星星。
「等等...你们是!」
话音未落,面前的景象彻底坍塌,我的眼前一黑,意识被猛地拽了上去。
我睁开了眼睛。
上铺的床板映入眼帘。凪的小手从旁边耷拉下来,还能听到微微的鼾声。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路灯的橘黄色光,被窗外的雨切成一道一道的,落在天花板上。
我的呼吸很急,心跳也快,睡衣的后背发潮,应该是出汗了。
我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够手机,手却先碰到了脖子上的链子。
那颗蓝宝石贴着我的锁骨,有点发热。
「嗯?」
我有些疑惑。自从我把它做成项圈,戴了一周多,它贴在皮肤上永远是凉的,从来不会主动给我任何温度。
我把它从衣领里拉出来,用掌心握住。蓝宝石在路灯的橘光里很安静,里面的天蓝色被夜色浸透了,没有发光。可它的温热是真的,结结实实地贴着我的掌心,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往外渗。
我握着它,呼吸慢慢平下来。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九月一日,凌晨三点十七分。还有大约三个半小时闹钟才会响。
「呼」
我长叹一口气。
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竟然没睡安稳。一想到明早就要去上学,我的心里也升起一丝抵触情绪。
大概是快到秋天了,这两天的雨势有所减小,晴天的时候变多了。
不过,现在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我听着这持续不断的雨声,忽然不太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睡着过。
那个梦,如果那确实是梦,现在还能想起来的东西比刚醒时多:灰白色的沙,贝壳,沉在水下的建筑群,脚下的水......
大量的信息冲刷着我的大脑,我皱皱眉头。
「算了,再想下去天都要亮了。」
我将凪耷拉在外面的小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躺回自己的下铺,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闭上眼,试着清空脑子,可梦里的沙子还在脚趾缝里留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粗糙触感。
我翻了两次身。第一次面朝墙,第二次面朝窗。
我看见了窗外的东西:
公寓楼下的自动贩卖机还亮着灯,白光在雨幕里散成一片柔和的光晕。贩卖机前的地面湿透了,雨水砸在上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可紧挨着贩卖机的那一小块地面,大约一个榻榻米的大小,是干的。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块干地面的边缘太整齐了,雨水落在边界线上就消失了,形成一道清晰的、弧形的分界线。圈内的水泥是浅灰色的干燥,圈外的深色水渍一路蔓延到路灯底下。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没有缩小,没有扩大,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雨中。
我慢慢缩回被子里。这一次我没有再看窗外。可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攥着那颗已经慢慢凉下来的蓝宝石,过了很久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像往常一样下床、洗脸、换衣服、热牛奶。经过窗台的时候,我朝楼下瞥了一眼。
自动贩卖机前的地面全是湿的,均匀的深灰色,没有一块是干的。有一片落叶贴在水泥地上,被雨水泡得卷了边。
我在窗前站了三秒。然后拉好窗帘,对着上铺喊:
「凪,起来了,今天开学。」
出门时,我弯腰拿起新买的伞,顺便摸了摸口袋——刚刚装进去的半根香肠还在。
路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我蹲下来,把香肠放在贩卖机底座旁边的角落里,用一片落叶压住一角,免得被风吹跑。然后站起来,撑开伞,往车站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还没有来。贩卖机前的空地上,只有雨水在砸着水泥地面。
我转回头继续走。
书包里装着崭新的课本,今天是九月一日,初二的第二学期的开学日。
我想着今天的课表,想着下班后要去便利店买什么东西,想着凪的午餐费这个月能不能再省出一点。我想了很多事情,唯独没有去想昨晚那个梦。
可脚踝处好像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温温的触感,像被谁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我加快了脚步。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窗户上全是雾气。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等待班主任的到来。
「暑假去了哪里啊,天野同学。」
邻桌的铃木同学凑过来问我。
「哪也没去,在家待着,顺便照顾弟弟了。」
「诶...好吧。」
见我没什么聊天的欲望,她识趣地缩回了脑袋,自己玩开手机了。
上午的课是国语和数学。我撑着下巴听老师讲古文,笔尖在笔记本上机械地移动,脑子里却在算另一笔账:这个月晚班排了几天,电费单子也快到了。老师点我回答问题时,我愣了一秒才站起来,好在答案还记得。
午休时间,我没去食堂。从书包里掏出早上做好的饭团,用便利店买的保鲜膜裹着,已经有些凉了。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边啃饭团一边背英语单词。雨打在头顶的遮雨棚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鼓。
「天野同学,你又没去食堂啊?」
班长端着餐盘路过,随意问了一句。
「嗯,带了便当。」
我把保鲜膜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其实哪有什么便当,就是两个饭团加一小盒牛奶。
但这种话不需要说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成了室内自习。我本想预习一会教科书,不料刚看没多久就开始打瞌睡了。看来昨晚的梦还是太影响休息了。
正当我要彻底缴械投降,开始进入梦乡之时,班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
「天野同学?请你出来一下。」
我吓了一跳,随即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了出去。
「天野同学,学校已经了解你家庭的情况了。我们肯定会对全体学生保密的,你最好也不要向同学透露,好吗?」
「嗯,我明白,谢谢老师。」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看着周围的同学全都三三两两地被家长接走后,我到储物柜前换好工服,披上外套,踩着水洼往车站走。
「桐野店长、早田前辈,下午好。」
踏入店门,我向正在闲聊的二人打起招呼。
「啊,天野妹妹来了,第一天大学生活怎么样?」
桐野店长笑着向我挥了挥手。
「还可以啦,反正比中学轻松不少。」
「那是肯定的,诶,今天怎么没化妆?」
「呃...」
我暗叫不好,竟然把这件事忘了。
「害,新入学嘛,向大家展示一下最真实的自己有什么不好。」
早田前辈并未太在意,随口替我找了个理由,我则拼命点头。
「也是。」
桐野店长也点点头。
「不过,这么一看,天野妹妹长得蛮显小呀,好羡慕童颜啊。」
「哪里哪里,店长才正是青春无敌的年龄和外表!」
「是吗,以前没看出来,天野妹妹嘴挺甜的嘛。」
「哈哈哈哈,天野小姐屈服于淫威了呢。」
......
就这样,开学的时光日复一日,安稳如常。
星野小姐有事和我商量的时候,便用手机约我线下见面,从不在line上交流具体内容。
这期间,佐藤律子带着星野小姐来过家里一次,但在星野小姐的配合下,我们安全结束了这次家访。
东京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虽然不再如夏天一般频繁猛烈,却也没有能够长久放晴的迹象。
很快,日期来到二十一号,秋分的前一天。
「天野妹妹,早田君,你们过来一下。」
晚班结束,我刚脱下制服走进员工休息室,桐野店长就靠在柜台边朝我们招了招手。
她具体扎了个高马尾,围裙记得比平时松,看起来心情不错。
「怎么了店长?」
早田前辈一边挤外套扣子一边走过去。
「明天秋分,学校放假对吧?」
桐野店长双手抱在胸前,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原谅我这么形容)。
「是、是啊,可我们不是-----」
「所以啊」
她打断了早田前辈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明天你们俩都休息。」
「诶?」
我和早田前辈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店长,明天公休日的话,万一忙---」
「忙也不差你们两个,再说秋分能忙到哪去。」
桐野店长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没减分毫。
「你们两个大学生,法定假日还要在麦当劳里闻炸薯条的味道,我良心过不去,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是什么黑心资本家呢。」
早田前辈挠了挠头,嘴巴张了张,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可、可是店长,我下午本来就只排了四个小时——」我小声说道。
「那就改成零个小时。」
桐野店长干脆利落地拍板,随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到我们手里。我低头一看,是附近一家甜品店的优惠券。
「这是我朋友开的店,秋分限定的栗子蛋糕,去尝尝。算我请的,别跟我客气。」
「店长……」
「行了行了,快走快走,别杵在这碍我眼。」
她转过身去整理收银台,肩膀却在微微抖,大概是在偷笑。
早田前辈把优惠券举到眼前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
「店长,您该不会是自己也想放假,找个借口吧?」
「……早田君,你是不是想以后都排早班了?」
「没有没有!店长、天野小姐,我走了!」
......
晚上,我回到家,坐在客厅窗前把那张优惠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秋分。
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年这一天都会做牡丹饼。她说秋天要吃甜的,日子才不会苦。
我以前总嫌她做得慢,总在旁边催,她就笑着用沾了面粉的手指点我的鼻尖:
「急什么,好东西都是等出来的。」
我把优惠券放在茶几上,手指还停在纸面上没收回来。
「妈妈...」
窗外的云层很厚,月色被遮得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西侧有一块明显的缺口,像被谁咬掉了一角的饼。
我盯着那块缺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和母亲做的牡丹饼也没什么两样。
回过神来,我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小小的纸片,看了很久。
九月二十二日,秋分。
我难得睡到自然醒。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终于不再是路灯的橘光,而是白天的自然光。
凪早就醒了,正趴在上铺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看我。
「姐姐,你今天不用早起?」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的惊喜,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我比他起得晚。
「今天休假,桐野店长给的。」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凪立刻翻了个身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去厨房。
「那我热一下昨晚的味增汤,姐姐你洗漱完就能吃了。」
我没拦他。他现在已经熟练到不用我提醒就能自己完成整套流程:开火、倒汤、等冒泡、关火、分成两碗。动作有条不紊,像是住在我上铺的室友。
早饭后凪抱着书包写作业,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叠衣服,顺便把换季的薄被收进收纳袋里。
窗外是阴天,云层厚而均匀,灰蒙蒙的,把整片天空压得很低。这个季节的雨已经不像夏天那样暴躁了,落得安静又黏稠,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是钝的,像棉絮吸水。
我没有去注意窗外,手上做着一件件琐碎的事情:叠衣服,把夏天的短袖折好放进收纳袋,把秋天的长袖从柜子里翻出来重新叠一遍。我甚至把书架上的书也挨个抽出来擦了灰,一本一本排好。
大概过了午后,我正准备擦窗户。窗框内侧的轨道里积了一层薄灰,混合了潮湿的空气,已经结成淡灰色的垢。我拧了一块湿布,伸手去擦轨道内侧的缝隙。
我突然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大、很尖锐的一声鸟叫,像一只大型鸟类贴着窗户掠过的瞬间发出的叫声。
我下意识抬头,手停在窗框上,视线穿过玻璃望向天空。
刚开始那片云还算正常,和周围的云层连在一起,都是均匀的厚灰色。但我看到那一小片云在往下陷。
云从中央往下沉,像有一块看不见的巨石被放在了它的正上方,压着它向下方凹出一个碗形的弧度。周围的云层保持不动,只有那一小块在沉降。
「怎...怎么?」
我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攥紧了手里的湿布,手指微微发凉。
这股凉意直白地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
突然,低沉的潮声,像从很远很远的海底传上来的,贴着水的表面震动,再穿过天空的底部抵达我的耳朵,比上次梦里清晰得多。那种震动感从耳膜一路传到胸腔,像有人在我的肋骨内部敲了一下铜钟。
视野开始模糊。
房间的轮廓、墙上的钟、地上的收纳袋、凪放在茶几上的铅笔盒,都像泡了水的纸一样,边缘开始褪色、融化、向外扩散。
墙壁融成灰白色,我用来擦窗户的那块湿布在手上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什么东西。
我下意识想抓住窗框稳住自己,伸出左手去握窗沿的金属边条,不料手指竟直接穿了过去,我抓了一个空。
窗沿还在那里,在视野里还是金属的银灰色轮廓,但我的手接触不到它。
那种感觉极其诡异。
眼睛说“那里有东西”,手指说“那里什么都没有”,两个信号同时到达大脑,让我的思维顿了一拍。
我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
脚下的地板忽然消失了支撑力,身体在重力中微微一沉。那沉下去的一瞬间,所有的颜色都剥落了。墙、地板、窗帘、茶几,全都碎成了灰白色的光点,像逆着风飞散的沙子。
那些光点重新聚拢,凝聚成灰白色的沙地。
我又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