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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雨与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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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现在,下雨天给人的印象,无非就是空气里的那种潮气、裙子晾三天还是湿的、就连玻璃上也永远挂着水珠,对吗?」
我将手轻轻放到窗户上,雨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听见雨落在窗户上的声音。以前觉得这种白噪音挺让人安心的,可现在一听我就心烦。雨声就算再小,没完没了地一直下总归也会很烦不是吗?声音一直往你耳朵里钻,躲也躲不掉。」
「是...而且整天都是乌云密布的,分不清白天和黄昏,而且总觉得连时间也变得又慢又黏。」
星野小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疲态。
我转过头,看向星野小姐。她的姿势比刚才松了一些,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
「那这种日子,星野小姐会喜欢吗?」
「不...这种日子光是想想都觉得要抓狂了,更何况现在还在亲身感受着。」
星野小姐一脸无奈地摇摇头,嘴角的弧度大概是苦笑。
「雨大的时候会轮休,每次我都干脆不出门,可闷在家里更难受」
说着,她又轻轻抚摸着徽章。
「窒息的感觉吗?整个城市?」
我重新回到茶桌前,这一次,我选择坐到星野小姐的邻座。
「总感觉整个城市在发霉,连人也是。我真的很不喜欢下雨天,总觉得烦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不过,为什么突然提到...」
「那星野小姐觉得,凪会喜欢和姐姐分开,独自进入一个陌生家庭的环境吗?」
「这...」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太直接了。可我已经顾不上什么委婉不委婉,我知道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至少在天气预报还能预测的时间内,东京还会一直下雨,星野小姐应该最懂身处自己不喜欢的环境的感受了吧?」
星野小姐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您想想,凪要去一个陌生的家,每天都是不喜欢的天气,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
「天野妹妹!」
我被星野小姐突然抬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撞一下墙,弹回来,嗡嗡地响。
「你在用你的感受绑架我的判断,你知道吗?」
星野小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锁住我。
「我不喜欢下雨天,这是事实,但这不意味着我会因为一个孩子可能不喜欢新环境,就无视法律的底线。」
我愣了一下。
「你才14岁,打的是黑工,是用假身份骗了雇主。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在把自己和弟弟往更危险的地方推。」
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的工牌上。
「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你是在把自己变成一个随时会被追责的违法者。到那时候,谁来保护他?」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知道这是违法的。」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凪就要被送走了。」
「所以你的逻辑是,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可以无视规则?天野妹妹,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了,大的孩子总是说“我能照顾好弟弟妹妹”,然后呢?最后两个人都没人照顾。法律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让你舒服,是为了兜底。」
「......」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被举报了,依然被强制送入自立支援设施,你弟弟该怎么办?有违法记录的话,虽然你不会直接受到法律惩戒,但之后想要见你弟弟一面就更难了。你现在做的事,不是在救他,是在赌。」
她的话很刺耳,但我无法否认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正论,这无疑让我更难受。
但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您说得对,我确实是在赌。可您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别的路?」
「你去青少年自立支援设施,弟弟会有人收养,这就是最好的路。」
「我...」
星野小姐背后有法律和儿童咨询处的规定背书。无论怎么讲道理,最后总要落到法律底线上,我永远是吃亏的那一方。
怎么办...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天野妹妹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请在这里签字。」
星野小姐又换回一副灿烂的笑容,将桌上的文件推给我,我则侧过脸不去看它。
她并没有在意我的小动作,只是随即笑着补充道:
「你的工作一定要停掉。不过你们情况比较特殊,监护人并没有留下多少存款,所以在办手续的这几周,你们可以申请生活救助。」
「...生活救助?」
我小声复述了一句,转过头对上星野小姐显得有些疑惑的表情。
「星野小姐,您负责的任务里是不是很少有申请生活救助的情况?」
「是,你们的情况很特殊,大部分家庭再困难也不至于一点钱拿不出来。」
「是嘛...」
我点点头。
「我申请过了,三次。」
「嗯?」
「妈妈她昏迷前就跟我提到过,可第一次让我等,第二次让我补材料,第三次---」
我咂了下嘴。
「第三次申请的时候,妈妈已经昏迷了,他们还要找监护人面谈。」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得知妈妈的情况后,他们说因为不合手续,只能给一半的救助金。本来就不多,再砍掉一半,够干什么呢?」
星野小姐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表情出现明显的裂缝。
「您说的合法的路,我都走过了,走不通,所以我才...」
「你能拿出什么实质性证据吗?」
我将通话录音调出来,前两次都是母亲让我存下的,第三次,我已经学聪明了。
「三次,每一次我都按照要求做了,可没有人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星野小姐的脸色随着录音播放一点点沉下去。
「就算这样...」
她开口了,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似乎底气没那么足了。
「就算救助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打工?不能活下去吗?」
终于轮到我打断她。
「星野小姐,我虽然年纪还小,可我也懂得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外人不会对我们百分百上心的。我只是尽己所能,想给自己和凪最好的生活而已。」
「......你才14岁,未成年人没有承担起这些责任的能力。」
「我怎么没有!」
我狠狠地拍了一下茶桌,水从杯子里洒到我的手上,浇醒了我的理智。
我抽出两张纸仔细地擦着桌子。
「您处理的任务里,有像我一样瞒报年龄打工的孩子吗?」
我重新将语气放缓。
「没有,天野妹妹你是第一个。」
星野小姐也帮忙擦起桌子。
「所以...即使同样是未成年,您也不能一概而论吧?您说过,您见过非常多的大孩子承担不起责任,两个人都没照顾好的案例,是吗?」
「...是的。」
「可我不是其中之一。至少目前为止,我将自己和凪照顾得非常好。如果不是星野小姐您突然上门,我会顺利地结束第一天正式工作,拿到足以养活我们姐弟的薪水的。」
「...关于这一点,我向你道歉。」
我摇摇头,示意她没关系。
「我不是不愿意接受帮助。」
我喝了口杯子里的水。这么长时间过去,水已经凉了不少。
「如果咨询处真的能给凪找到一个好的家庭,能让我继续读书、继续照顾他到成年,我想我还是会同意的。可星野小姐,我不敢赌,把命运交到外人手上,我和凪都输不起。」
「天野妹妹,请你相信有关部门。」
「...像相信生活救助部门那样吗?」
星野小姐再度皱了皱眉。
「请你相信儿童咨询处,孩子的利益就是我们的利益。」
「......」
我看向星野小姐,她的眼里全满是真诚和坚定。
「星野小姐了解凪吗?」
「了解。」
她不假思索地应了。
「来之前,我仔细看过你们的全部资料。」
「我能看一下有关凪的那份资料吗?」
星野小姐犹豫了一瞬,随即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翻出一份卷宗,从中抽出两张纸递给我。
我双手接过,第一页上方赫然写着“天野凪个人资料”几个大字。
「天野凪,男,出生于平成二十三年(2011年)六月二日,东京都北区田端人。现就读于北区立田端第三小学校三年级二班。身高约148cm,体重约33kg,无重大既往病史及过敏记录。
性格外向,据班主任及同学反馈,课间活动较为活跃,与同年级学生相处尚可,未发现明显霸凌或被霸凌倾向。学业成绩中等偏上,国语及算术科目表现稳定,体育科目较好。
据长期观察,普遍认为心智较早慧,能独立完成日常起居事务,包括自行整理被褥、简单加热食物等。同姐姐天野阳菜关系良好,时常到医院看望其母亲,探望频率约每周二至三次(后期因母亲病情加重有所增加)。
家庭环境方面:父亲信息栏空白(母亲称“不便透露”,后续未补充)。母亲天野惠美于本年八月十四日因病去世,去世前长期住院。母亲住院期间,凪未出现明显情绪崩溃或行为异常,据校方记录“表现平稳”。」
不到两分钟,我就看完了全部内容。
「......就这些?」
「是的。」
我无奈地笑起来。
「星野小姐,您愿意听我讲故事吗?」
「好。」
我指向墙上的照片,那里定格着一家三口的幸福。照片里,母亲坐在中间,我和凪一左一右,三个人都在笑。母亲笑得很淡,但眼睛很亮,炯炯有神。
照片被钉在墙上太久了,没有相框,四个角都有些翘起来,微微泛黄。
「您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提爸爸吗?」
星野小姐摇了摇头。
「他大概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提了也没有用,只会让我和妈妈难过。所以他再也没问过'爸爸去哪了'。九岁的孩子,自己把这件事消化掉了。您的资料里写'心智较早慧',这五个字未免有点太轻了。」
「您知道他切煎蛋的方式吗?他不像普通小孩那样随便叉着吃。他会把蛋切成很小很小的块,小到一口一个,然后一块一块、很安静地送进嘴里。不说话,也不看人。叉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很轻。」
「这...?」
「他是在学我。」
我苦笑了一下。
「妈妈刚住院那段时间,我在病房里陪床,吃医院配餐的时候就是那样吃的。我不出声、慢慢嚼,因为妈妈在旁边睡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大概是偷偷看了很多次。」
「现在想想,母亲生病后,凪又被迫更加懂事了。说来也巧,母亲生病的时候我也九岁,但要论心智,九岁的我肯定不如凪。」
我盯着桌面,手指反复摩挲杯沿,一圈一圈,速度越来越慢。
杯壁的陶瓷很光滑,摸久了会有一种温热的错觉,给人感觉是在摸一个人的手背。
「那时候的我啊,只会哭。每天放学冲进病房,看到妈妈瘦下去的脸就掉眼泪,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我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妈妈你会好起来的”都说不利索,说到一半自己反而先哽咽了。」
回想起当时,我只能苦笑一声。
「可凪不一样,母亲刚住院时,他就学着早上自己叠被子、热饭,后来甚至完全不需要我帮忙了。而且他不像我,总能在病房里将母亲逗得哈哈大笑。母亲去世的那天,我在医院门口哭得站都站不稳,也是凪先止住眼泪,主动来牵着我的手回家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您的资料里写“同姐姐关系良好”——良好?星野小姐,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他喜欢吃什么、怕什么、难过的时候会躲在哪里、开心的时候嘴角先往哪边翘,这些您在文件里找得到吗?」
「......」
「他在学校帮同学撮合表白的事,您的资料里肯定没写吧?他推了那个男生一把,还帮着约人、放风。当天他回到家,就是在我生日那天,偷偷用便利店最便宜的四寸蛋糕给我做惊喜,我记得奶油抹得坑坑洼洼的,草莓只舍得放两颗,蜡烛倒是认认真真插上去的。」
我吸了一下鼻子。
「他九岁,他连爸爸的面都没见过。他学会了自己叠被子、自己热饭、自己去医院看妈妈、自己在我不在的时候把家撑住。他会在我哭的时候搂着我说“辛苦了姐姐”,会把蛋糕最大的那块留给我。」
手里的杯子微微倾斜了一下,水差点晃出来。我赶忙扶正,手稳住了,下巴却开始抖,眼泪啪嗒一下掉到杯子里,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水面荡了一圈涟漪,又慢慢平了。
「诶,天野妹妹...啊!」
星野小姐慌忙给我递来纸巾,手却被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很凉,和我的一样。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什么都懂、他什么都忍着,他...只是不说啊!这样的孩子,您告诉我,他该怎么去一个陌生的家庭里“好好生活”?他该怎么假装自己不想姐姐?」
星野小姐被我握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反握住我,又停住了。那点细微的力道从她指尖传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她垂下眼,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另一只手摸向袖口的晴天娃娃徽章,指尖在徽章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寻求某种力量。
那个徽章很小,白色的布面上画着简单的笑脸,边角已经有些起毛了。
我不知道她戴了多久,但我能看到那些磨损的痕迹,这是她经常抚摸它的证明。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哭的,真的没想...」
我努力平复着情绪。
「有关凪的这些,您知道吗?」
「...不」
「那儿童咨询处知道吗?」
「...我想也不」
「...我不意外。这些,只有我知道。」
星野小姐的头低低的,让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不是不相信您和儿童咨询处,可就像我说的,外人做不到对我们百分百上心的。」
回答我的是沉默。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下来,从注意力里消失许久的雨声终于回归了。
我的另一只手摸向星野小姐的袖口。
「星野小姐,您非常向往充满生命力的晴天,不是吗?」
「向往...那是自然,谁会不向往呢?」
星野小姐有些抗拒我的触碰,她的右胳膊画了一个半圆便完美躲过我,随后将右手往左腋下藏,整个身体略微向□□斜。
见此,我拽住她的衣角。
「是啊,究竟是谁才会不向往呢?」
星野小姐发现挣脱不了,就认命般地放弃抵抗了。
「我真的很向往晴天啊,但...我左右不了天气,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祈祷。」
她将右手举起,袖口的晴天娃娃将房顶的家庭灯变成了温暖的太阳。
我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站起来抓住她的手。
「可您能左右我们的命运。」
两个人再度对上视线。
眼泪擦不干净,反而在脸上拖出一道泪痕。现在的我看起来大概狼狈得不像样,可我仍然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星野小姐,我不是在求您同情我。我是在求您,在您的权限范围内,给我们一个暂时不被拆散的机会,让我能彻底证明我能行。」
星野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袖口的徽章上。那个小小的晴天娃娃,嘴角上扬,像在雨中固执地微笑。
「……」
漫长的三秒沉默。
窗外雨声如旧。星野小姐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呼吸停顿了一瞬。
我感觉到她的沉默里,似乎有了一丝裂隙。
「可开学后呢?」
星野小姐突然向我发问:
「现在早晚两班没问题,可...暑假总会过去吧?你还处在义务教育阶段,如果无故休学,咨询处依然会介入调查的。」
「这...我...」
我支支吾吾,找不到任何话语,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有考虑到。
「那个」
一道稚嫩却努力保持平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只见凪不知何时已经推开了房门,站在门框边。他的一只手还攥着门把,目光没有看我,而是直直地落在星野小姐身上。
「凪!不是让你在屋里待着吗?」
我飞快地抹了两把眼泪,就要冲过去把门关上。
「姐姐。」
凪打断了我。
他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像是给自己鼓足了勇气一般深吸一口气。
「星野小姐,我听到了。」
凪的声音有点抖,但没有退缩。
「......我九岁了,知道什么是规定,也知道姐姐在为了我努力。」
凪抬起头,眼里全是认真。
「如果一定要分开,我能照顾好自己。只是---」
凪的声音忽然哽住。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只是,我不想再让姐姐哭了,她已经为这个家流下足够多的眼泪了。」
「凪...」
我略微愣神。
「说什么呢,傻孩子。」
我将啜泣的凪拥入怀里,轻抚着他小小的脑袋。
窗外,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有人将音量旋钮慢慢拧小了,世界退到了一层玻璃后面。
星野小姐没有马上说话。
她看看凪,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了好几次。
她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像是让自己保持清醒。过了好一会,她才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很轻,但没有逃过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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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家访到此为止,天野妹妹,我会对我们的谈话内容选择性保密。」
「啊,好的,辛苦您了星野小姐。」
「另外,打工的事我也暂且不会汇报。」
「啊...十分感谢您。」
我向星野小姐深深鞠了一躬。
「儿童咨询处还会再次拜访的,希望你们为此做好准备。」
星野小姐留下这句话后,便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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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菜和凪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样子。那时的她,也像天野阳菜一样,相信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认真,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相信只要再多说一句、多做一步,就能改变什么。
在新人期间,她总会和佐藤主任意见相左。可每一次她提出“是不是可以再考虑一下”后,都会被主任无懈可击的专业知识挡了回来。
记不清从多久开始,她学会了用“规定”来回答一切,学会了在文件和报告里藏起自己的感受,学会了不去看那些孩子眼里的光。
她总是那个唱红脸的人。
凭借自己阳光的外表,只要用邻家大姐姐的方式和佐藤主任一唱一和、软硬兼施就能完成一次次工作。孩子哭的时候她递纸巾,孩子闹的时候她笑着哄,孩子安静的时候她签文件。
就这样,她慢慢成长为主调查官之一,直接对佐藤主任负责。
虽然有时依然会和主任配合行动,但她也经常独自处理工作:一个人开车去陌生的社区、面对陌生的家庭、在报告上写下“该儿童已被妥善安置”。
「大一点的孩子再忍几年就好了,小一点的孩子还不懂事,都没关系的。」
她总是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
孩子哭闹也是常有的事,也不过是单纯宣泄一下情绪罢了---她这样相信着。
规定、流程、档案、记录...这些东西像厚厚的雨云,一层层将她包围。她已经习惯了,认为这样才是专业,才是对所有人负责。
她忘了孩子也是人,也会有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一点也不比成年人少。是阳菜和凪点醒了她。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伪装成十八岁去打工,只为了不和弟弟分开;一个九岁的男孩,站在门后偷听,甚至走出来说出“不想再让姐姐哭泣”这种话。
阳菜不像过去的任何一个孩子,她没有哭着求自己,没有抱着弟弟说“不要分开”。阳菜只是用自己十四岁的思维和话语,逼她直面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这套流程到底是在保护孩子,还是...?
这些画面现在还在她脑子里转,像走马灯。
晴天娃娃。
她没撑伞的那只手摘下了袖口的徽章,翻过去,背面刻着快要被磨平的2016。那是她四年前刚入职不久买的,在一场持续了三天的大雨后,那个难得放晴的午后。那时东京的降雨远没有现在夸张,不过持续三天的雨水还是给她带来不少的烦闷感。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记得自己站在商店橱窗前看了很久,记得买下它时心中涌起的一丝幼稚的期盼:
仿佛戴上它,就能留住晴天。
想到这,她淡淡一笑。
她望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叠压着,没有一丝裂痕。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是这座城市永恒的底色。
晴天从未为她停留。
她回头望向那间公寓,眸光流动。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
她当然知道凪是有意为阳菜解围,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为阳菜破例保密,也没想好回去后要如何向主任汇报。
「选择性保密」这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不在她的权限范围内,也不在任何规定里,可她就是说出来了。
这时,她注意到公寓上方的乌云正在快速消散,放晴的区域正一路朝着自己这边延展过来。霎时,阳光照到了她的头顶。
她被这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
半晌,她回过神来,拿起手机记录下这神奇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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