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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雨与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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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
声音先弱下去--还能看见雨丝,但已是稀稀落落的。
外面的世界亮了一些,是雨水洗净后,天色自己透出来的、均匀的灰白。空气里的那股子沉甸甸的、往下压的水汽,好像被谁轻轻抽走了一层,呼吸起来,忽然有了空隙。
第二天,难得一见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看得见形状。
我坐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描眉。
手很稳,笔尖贴着皮肤走,一点一点的地勾勒出比平时稍浓的弧度。眉形一变,整个人的气质就往成熟提了一截。
画好淡妆,我换上衣服准备去参加入职培训。
「我出发了!」
声音里刻意掺入一丝轻快。
「一路顺风,别忘了雨伞哦。」
「哦哦,差点忘了。」
我抓起这个饱经风霜的老家伙,伞骨传递着熟悉的冰凉触感。伞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是有一次被风吹翻时留下的。它曾陪我淋过绝望的雨,也遮过生日蛋糕微弱的光,现在又要陪我去一个需要假装大人的地方。
走向车站的路上,阳光在积水的路面试探着铺开,又被匆匆行人的脚步踩碎。我尽量走在干燥的地方,但还是有几次踩进浅水洼,凉凉的水渗进鞋缝里,袜子湿了一小块。
我默默计算着:家到新宿站麦当劳,往返一小时,车票六百日元。时薪一千二……看来培训后要申请暑假加班才行。如果每天多上两个小时,一个月就能多赚....
雨很快又下起来了。
到站后,我撑起伞走向门店。门上映出我的样子:衣服、淡妆、马尾扎得高高的,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入职培训的内容并不复杂,我却听得格外专注,每一个步骤都抢在前面练习:怎么操作收银机、怎么打包、怎么应对客人的特殊要求。
指尖残留着模拟收银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和炸薯条混合的、属于工作的气味。
两天里,桐野店长赞许的目光不止一次地落在我身上。
「给,这是工作服。」
培训尾声,店长递来一套崭新的海蓝色制服。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洗衣液的香味。
「加油,我很看好你哦,天野小姐。」
她的笑容很真诚,嘴角有细细的纹路,想必是笑了很多年才能笑出来的那种。
我接过那叠柔软的海蓝,指尖微微收紧。它不仅是件衣服,更像一张入场券,通往一个需要扮演“成年人”的舞台。
我看向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还带着一点少女的圆润。
这双手,终于要假装能撑起一个家了。
「明天是你正式入职的第一天,你说过要主动加班,所以有早晚两班哦。」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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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麦当劳,请您将雨具放在指定位置~」
早晨六点,全副武装的我准时站在前台,接待第一位客人。
店里的灯很亮,白得有些刺眼。
我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然后露出标准的笑容。
正值暑假,到店的客人基本都是上班族,鲜有和我同龄的学生。他们步履匆匆,接过餐袋说声谢谢就走,没人多看我一眼,这也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欢迎下次光临~」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我抬头看向店里的时钟:「9:06」。
「离休息时间还有四分钟。」
连着两个小时的早高峰让我有些疲惫,但我还是主动去帮前辈们打扫卫生。
「啊,非常感谢...呃」
受到帮助的男性店员看了眼我胸口的工牌:
「天野小姐,我是早田。」
「您好,早田前辈。」
我回给他一个微笑。
将垃圾全部清理干净后,早田前辈开始擦餐桌,我便拿起扫帚扫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记得天野小姐也是大学生?是在附近的大学吗?」
「是的,就在附近的学习院女子大学。」
「哦~学习院啊,那可是个好学校呢。说实话我一开始还挺意外的,看你这么瘦小,没想到已经是大学生了。」
「诶...哈哈,是吗。」
「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人出来打工,家里人不担心吗?」
「没、没事的,他们都很支持我。」
「诶~那蛮不错的,你也是在赚学费?」
「呃....是的。」
这个谎言说得太顺了,让我有点恍惚。
「嗯,好样的!」
早田前辈有些激动,向我竖起大拇指。
「我在附近的早稻田大学念书,这三年的学费也都是靠着打工赚来的。唉,想当年我刚入学的时候,口袋里比脸还干净,第一学期的学费还是找亲戚东拼西凑才凑齐的。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再也不开口问家里要一分钱了。」
「那真的很辛苦呢。」
「辛苦是辛苦,但习惯了也就那样了。而且你知道吗,自己挣来的钱花起来特别踏实,买杯咖啡都觉得是在奖励自己。」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对吧!所以说咱们这种靠自己的人,都了不起。」
我回以微笑。
「你也是,天野小姐。看你干活这么麻利,一看就是认真的人。店长能招到你,运气不错。」
「哪里...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都是前辈们在教我。」
「别这么客气,互相帮忙嘛。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别看我这样,在这店里也干了快两年了,基本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好的,那以后就多多请教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说起来我大一刚进店的时候,笨手笨脚的,把可乐洒了客人一身,差点被店长骂哭。现在想想还挺好笑的,你说是不是——店长好。」
「啊,店长好。」
桐野店长不知道突然从哪闪现出来,表情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责备:
「喂,不要在工作时间闲聊,明明马上就休息了。」
「啊、店长,我们马上就好——」
「对对对,就剩最后一张桌子了——」
「......下次注意。」
「「十分抱歉...」」
我和早田前辈同时缩起脖子。
休息时间,我端着员工餐盘坐到靠窗的角落,盘子里只有一个汉堡和一杯免费的热红茶。
我把红茶端起来暖手,杯壁的热度从掌心渗进去,让紧绷了一整个上午的神经稍微松开了一点。我咬了一口汉堡,嚼得很慢,眼睛望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眼前的雨景变成一片灰白色的沙漠,而后感受到海风的气息,让我有些诧异。
一只近乎透明的鱼,正从我面前游过去。它大约有一根手指那么长,身体像水做的一样,边缘模糊而柔软,缓缓摆动着长而透明的鳍,就那样在空中穿行而过。我的视线追着它走了不到半秒,它就融进了前方的雨幕里,我面前的景色也瞬间变回了麦当劳的窗户。
我摇摇头,大概是太累了,昨晚没睡好,今天又站了一整个上午,看花眼了也说不定。
「天野小姐,我坐在这可以吗?」
我回过头,桐野店长正笑着看着我。
我和店长并排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窗外的雨又密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今年一直在下雨呢,东京...」
桐野店长凝视着沿着窗玻璃缓缓流下的雨水,她的侧脸在白光下显得有些疲倦。
窗外的世界——那些树、街灯、那些匆匆的人影,都在这流动的水幕后面,变得朦胧而柔软,像隔着一层会呼吸的毛玻璃。
「喝吗?」
桐野店长拿起新打的咖啡问道,我则礼貌地谢绝了。
好吧,其实我有点想喝,但怕咖啡因让心跳太快,被人看出紧张。
听罢,她只是耸耸肩,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阳光已经成稀客了呢,晴天的东京明明是充满希望的。」
「......」
我没有接话,充满希望的东京,对我来说太远了。
「嗡---」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楔入这粘稠的沉默里。
「不好意思...」
我慌忙掏出手机,是从家里打来的。
心脏骤然停跳一拍。这个时间点...
「喂?凪?」
「姐姐,儿童咨询处的人来找你了!」
我僵在原地,咖啡杯沿的热气熏得眼前一片模糊。
「我知道了,先招待好客人。」
我强装镇定地挂了电话,转头正好对上店长好奇的目光。
「那个...店长,有政府人员到我家找我...」
我仔细斟酌语言,把每个字都在嘴里嚼了一遍才放出来:
「可能是家里有什么急事....那个,所以...我可以早退一会吗?」
「呃,可以是可以,反正没什么客人了。」
桐野店长显得很疑惑。她顿了顿,才慢慢点下头。
「不过…为什么不找你的监护人呢?」
「这...」
我几次张口,音节却像卡在喉间的羽毛,轻轻发颤。
「不...不在本地。」
「噼啪!」
雨势突然增大。
雨珠拍在玻璃上,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叩问一扇不会开启的门。
桐野店长瞟一眼窗外。
「快点回去吧,别误了正事。」
「谢谢店长!晚班我会准时到的!」
后半句还在空中飘荡,我已经一把抓起雨伞冲出大门。
「喂,你的**」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被雨声和奔跑带起的风声彻底淹没。
「喂,凪?」
因为实在放心不下,刚登上电车,我便再向家里拨去一个电话。
车厢里的人不多,湿漉漉的雨伞在脚边滴水,形成一小摊。
我坐在车门边的座位,手机贴在耳朵上,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指尖狂跳。
「喂,姐姐?星野小姐在等你,她带着一份文件。」
「嗯?星野?来的人不是叫佐藤吗?」
「诶?不是啊,难道——」
滋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电流噪音猛地从听筒里炸开。紧接着,屏幕剧烈地闪烁起混乱的彩色条纹和雪花点。
「凪?喂?!」
我定睛一看,手机竟然黑屏了。
「开什么玩笑...」
「明明早上充过电的,是过于老旧的原因吗?」
我下意识地用力拍打手机侧面,这是母亲以前对付这台老古董接触不良时的土方法。她总是拍两下,再吹一口气,手机就好了。
并没有奇迹发生。
我别无他法,只能将手机揣回兜里。
「星野...星野?为什么要换人?」
我紧紧握住座椅旁的扶手杆,金属的冰冷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文件...?难...难道?!」
我的眼前瞬间一片昏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分离的画面——符文般的法律条文、机构走廊、凪哭喊着被带走——不受控制地在脑中炸开。
电车在轨道上沉闷地摇晃,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的景色在倒退,但我什么都看不见,绝望感像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一圈圈地收紧。
离家的距离在缩短,但时间也在无情地流逝。
窗玻璃上,旧的水痕还没来得及向下流走,新的雨脚又覆盖了上来;车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浓密的乌云持续不断地翻滚着。
「田端站,田端站到了,感谢您的乘车。」
车门打开的瞬间,我几乎是跌撞出去。一脚踏上湿漉漉的月台,鞋底打滑,我猛地顿住才稳住身形。
冰冷的雨点,豆大的、密集的雨点,正狠狠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瞬间打湿了我的鞋面。袜子彻底湿透了,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后脑勺。
「糟了!伞!」
我惊恐地回头,那把挂在电车扶手上的透明雨伞,正随着关闭的车门,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感觉到雨水渗进鞋子,我下意识低头查看,却发现自己还穿着麦当劳的员工制服。
「走得太急,连衣服都忘换了。」
我几近绝望地望向家的方向,离回家还有几百米的路。雨帘厚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楼房。
「冲回去?不行,制服会湿透。离晚班还有不到六个小时,无论如何也干不了。但是...」
「上班第一天就早退,如果晚班再不按规定着装的话......」
我的两只手紧紧攥在胸前。
「怎么办...怎么办啊!」
绝望的呜咽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声中。一股巨大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悲愤涌上心头。
「给我停下!」
「呼~」
一阵风穿过雨幕刮来,激得我轻轻一颤,随即从悲愤中清醒过来。
「妈妈...」
我回想起在鸟居祈祷的经历。
那也是我不顾一切祈求晴天的情景。
阳光穿过云层的那一刻,母亲的笑脸在脑海一闪而过。
我闭上双眼,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调动起全身所有的意念,在心底发出无声的祈祷:
「停下来吧。」
嗡——
一种奇异的嗡鸣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在全身的骨骼深处震颤起来,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弦被同时拨动。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我交握的掌心、从剧烈跳动的心脏深处涌出。
我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脱离了沉重的□□束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温柔地牵引着向上,再向上。穿过雨幕、穿过铅云......
「天空…」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天空,而是一种浩瀚无际的存在感:澄澈、深邃、蕴含着我无法理解的磅礴力量与...悲伤?一种古老的、如同大地脉搏般的律动直接在我的灵魂中回响,让我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
我的意识奇异地与这片无垠的天空产生了连接,我的祈愿化作一道微弱而无比清晰的光束,投入了那片浩瀚的天空之中。
「停下来...求求你,停下来...」
厚重的乌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轻轻拨开,云层顺从而优雅地向四周流动、退散,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在苍穹之上撕裂。随后,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同退潮般向四周消散,呈现出不断扩大的圆形边界。
短短几秒,蓝天就覆盖了我目之所及的大部分天空。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整个街区。积水的路面反射出刺目的光,行人纷纷抬头。
「这...」
来不及多想,我迈开双腿,用尽全力向前飞奔。鞋底拍打着湿漉漉的地面,溅起的水花拍打在小腿上,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凪!」
我冲上公寓嘎吱作响的楼梯,猛地推开家门,用平生最大的嗓门喊出弟弟的名字。
「姐..姐姐?我在这。」
「呃...」
我做好了冲进去看到凪被带走、或者至少看到他在哭的准备。
可凪坐在茶几前,面前摆着两杯水,星野小姐坐在对面,两人似乎正在聊天。凪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
看到我如临大敌般冲进家门,两个人都愣住了。
一阵眩晕感袭来,我靠着门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肺感觉被人攥住了,每一口气都带着灼烧感,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框,阵阵凉意传递过来。
「姐姐,你还好吧?!」
余光里,凪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我的身旁,轻轻拍着我的背。
另一道人影也缓缓靠近,她的下身穿着和佐藤女士一样的裤装,脚步比凪稳得多。
「您...您就是星野小姐吧?」
「初次见面,天野妹妹。」
富有磁性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稳。
「我叫星野怜。」
星野小姐半蹲着向我伸出手,露出袖口别着的晴天娃娃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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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给。」
我接过凪递来的热水,杯壁很烫,我用两只手捧着,轻轻地抿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五脏六腑重新串了起来。
「谢谢凪,你先回屋待一会吧。」
水杯传来的温热感让我逐渐平静下来,我抬起头,隔着杯口冒出的白雾同星野小姐对上视线。她坐在对面,坐姿很端正,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扫过我,从脸到肩膀,再到胸口那枚海蓝色的工牌。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瞳孔肉眼可见地缩紧,眉头隐约皱了一下。
「所以...天野妹妹现在在打工?」
「是。」
穿着这一身标志性的海蓝色制服,我找不到任何借口,只好垂下眼承认下来。
星野小姐先是猛地眨了两下眼,仿佛眼前这个穿着制服、画着淡妆的少女是个需要重新对焦的影像。
她摸了摸鼻子,抿一下嘴唇,像是想脱口而出什么,却被职业素养硬生生截断。
「......这是违法的。」
星野小姐的话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
她说完这句话,只是盯着我看,好像在确认我是否真的理解了这句话的分量,或者在确认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窗外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见我不说话,星野小姐瞟了一眼窗外,左手轻轻抚摸袖口的晴天娃娃。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
「来之前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了,天野妹妹是刚满14岁吧。14岁,义务教育阶段,法定禁止劳动年龄。」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以及,你用什么身份去应聘的?」
「这...说来话长,可是如果不打工的话....」
「是的,这正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星野小姐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墙上那张全家福上,又移回来:
「目前儿童咨询处很难找到愿意同时收养两名孩子的寄养家庭,何况你们姐弟还有不小的年龄差距。」
「......」
「所以,儿童咨询处打算将你送入青少年自立支援设施。至于弟弟---会有很多人愿意收养小孩子的。」
「......」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啪嗒」
雨声又回来了。
不是先前那种倾盆的、激烈的雨,也说不上是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只是长久萦绕在这个世界的、不知疲态的湿意。这种雨不会把人淋透,但会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里。
我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捕捉到她眸光的片刻闪动。
「星野小姐觉得...这样好吗?」
她躲开我的目光。
「这...规定如此。」
「吱呀」
房间门传来轻微的响声。
我和星野小姐同时看过去,那扇门只开了一条细缝,窄得像是被风吹开的一丝意外。但缝隙里,一只眼睛正直直地望着我。半张脸的轮廓被门板遮蔽,只露出半边额头、一绺乱发,和那只在昏暗光线中微微发亮的瞳仁。
凪。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只眼睛里满是迷茫,我还记得自己在这个年纪时,母亲生病时的表情,大概也是这样。这只眼睛不理解大人为什么要做这样那样的事,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呼」
我长呼一口气,向凪摆了摆手,示意他关上门。他看了我一秒,然后慢慢把门合上了。
「星野小姐。」
我站起来,伴随着她的目光快步走到窗前。
「您不太喜欢下雨天,对吧?」
「哗啦」
推开窗,雨声一下子涌了进来,失去门窗的阻隔,沙沙的声响填满了整个耳朵。雨丝飘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