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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雨幕下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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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二零二零年八月十九日星期三,东京仍将持续降雨……」
远处,一切都笼罩在雨雾里,轮廓模糊,像被水晕开的铅笔素描。
两只野猫成了东京唯二的逃犯,它们掠过我家窗前,跃过翻倒的塑料筐,最后蜷在自动贩卖机的灯光下,舔着彼此湿漉漉的耳朵。贩卖机的光照在它们身上,把湿湿的毛发映成橘色。
目睹全程的我有些愣神,原本切着番茄的手也不自觉停了下来。刀刃悬在半空,一滴番茄汁落在砧板上,红得像血。
母亲过世已经五天了。
我和凪被葬礼流程推着走,来不及过度悲伤,却也逐渐接受了母亲离去的事实。
葬礼虚火燃尽的第一天,凪还在呼呼大睡,那孩子,想必是累坏了。
「叮咚」
门铃的金属嘶鸣刺破雨幕,让我的心猛地一缩,刀尖打滑,鲜红的汁水不由分说地溅到手臂上,总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您好,请问您是?」
「是天野小姐吗,我是儿童咨询处的佐藤。」
自称咨询处社员的中年妇女向我微微颔首,制服领口散出档案库陈纸的酸气。我则身体微倾回礼,余光瞥见了她胸口的工作牌——儿童咨询处综合调查主任佐藤律子。
「您请进,伞放门口就好。」
「多有打扰。」
我将佐藤女士安顿在茶桌前,转身到厨房准备待客的茶水,同时借机仔细观察起她:
一身整洁的黑色制服,齐耳短发,只画了最低程度的淡妆,更没有同龄人常见的配饰;不算大的眼睛却宛如深邃的古井,平静无波却又深不可测,此时正不紧不慢地环视着屋内。
她的目光扫过墙角的鞋架、桌上的药盒、窗台上母亲留下的花瓶,每一样都不放过。
「滴答!」
「滴答!」
「滴答!」
从黑伞滴下的水珠声盖过了窗外的雨声,向世间宣告自己的主人拥有绝对权威。
「请慢用。」
我强压慌乱,坐到佐藤女士的对面,膝盖持续吸纳着茶桌下蔓延的寒意。
茶是最便宜的那种,杯子还有一个缺口。
我突然很在意这个缺口。
佐藤女士只是将视线锁定在我身上。
一秒
窗外雨幕如注。
两秒
野猫嘶叫不止。
三秒
窗户上的雨痕竟缓缓向上攀升。
「孩子,放轻松点。」
佐藤女士的抿茶声像手术刀刮过骨头。
「我是来和你商讨你们姐弟今后的生活规划的。」
……
些许凛冽的疾风撩拨着佐藤女士留下的《儿童福利法》,白纸黑字的法律条文如刻在石板上的符文,晦涩难懂,但拥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无足够经济来源,应强制兄弟姐妹分离。」
我把那几页纸读了三遍,每一遍、每一个字都在往我心口上钉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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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飘来食物温热的气息。
嘈杂的雨声盘踞了晨曲的主调;碗碟间浮动的咀嚼声、偶尔浮出一丝游丝般的叹息,在潮湿的空气里徘徊;这顿早餐的声息,竟在晨光里被拉得格外纤长。
没有经济来源的话,我和凪就只能接受儿童咨询处的安排。安静吃饭的凪,与我记忆中无比顽皮的九岁儿童判若两人。他把煎蛋切成很小的块,一块一块送进嘴里,不说话,也不看我。叉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也很轻。
「凪,西红柿也要吃一点。」
我将切好的西红柿递过去。
「呼~呼~」
疾风兀自加入了这有点沉闷的晨曲。
「遭了,我去关窗户。」
我快步走到厨房,在抓住窗把的瞬间,窗外两双幽瞳与我无意间相遇,湿漉漉的皮毛下,那静默的凝视,仿佛让绵密的雨丝也停了一瞬——它们依然无处可躲。
「我要去找工作。」
回到餐桌的我宣布道。
「诶?」
我向凪投以无比坚定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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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大概差不多了吧?」
当天下午,望着镜子前穿着雪白的无袖上衣和蓝色短裤的自己,我满意地晃了晃脑袋,搭在肩上的黑色双马尾也跟随着欢快地摇了摇。
「我出发了。」
「一路顺风。」
关门声几近完美地掩盖了我的叹息声。
门前折茎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芬芳,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褐了,不过它还是用尽全力展示着自己的美丽。
母亲生前鲜有喜好,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或许是她忙里偷闲的唯一乐趣。
我将折断的花朵取下,重新插回母亲手工编织的花盆里,再将花盆移到窗户旁,期待云隙游过的太阳投下怜悯。
做完这一切后,恰逢雨势减小,我撑起伞快步走向东京市区。
第一家是站前的便利店。
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扑面而来。店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货架间补货。
「多有打扰,我是来求职应聘的。」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一些,可我刚开口,他的目光就从我的脸扫到我的身上,最后尾音还是飘了。
「初中生?」
「......」
「想打工也至少等到高中吧,你太小了,不行。」
他连履历表都没接。
第二家是居酒屋。还没到营业时间,但门开着,里面有个厨师正在备料。
「多有打扰,我是来---」
「这里不招小孩,回去念书。」
到第三家书店的时候,我已经学会在进门前就先把衣服领子翻好、声音压低。
「请问还在招人吗?」
店长是个年轻女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贴着的“招聘中”的纸条。
「满员了。」
她的眼神和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不知道是真的满员了,还是单纯不想招我,但我没有勇气再问。
冰冷的拒绝在雨声中连成一片。
数不清第几次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多有打扰,我是来求职应聘的。」
或许是听出来我底气不足,也可能是话音中透露出的疲惫感,店长的目光死死咬住我的脸庞。
「学生?」
「不…」
玻璃门的合拢声剪断了我的声带。
每一次被拒绝,我都告诉自己没关系,下一家。可走在雨里的时候,腿越来越沉,总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天色已晚,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四天里,这种场景已然上演了无数次。
雨把路边的灯光拉成一条一条的,踩上去全是碎的。
老实说,我对此早有预期,可现实还是让我挫败感十足,身心俱疲。
家门在昏暗的雨幕中静静伫立。
我像往常一样,在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疲惫和失落压回心底,指尖习惯性地搭上冰凉的金属门把。
就在我准备用力挤出笑容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混合着奶油甜香和彩纸味道的暖意,透过门缝悄然溜出,被冰冷的雨水气息衬托得格外突兀。
我微微一怔。
未及细想,门便从里面猛地被拉开。
「生日快乐,姐姐!」
凪从门后跳出来拉起我的手,急急忙忙地朝屋里走去,他的手很热。
「诶?什么?等…」
映入眼帘的蛋糕和彩纸上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堵住了我的嘴。
便利店里卖的最便宜的四寸蛋糕,奶油还抹得不太平整,草莓只放了两颗,但蜡烛是认真插上去的。
「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了吧,姐~姐~。」
凪趁着我片刻愣神之际闪现到身后,轻轻搂住我的腰。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后背上,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辛苦了,姐姐,我们暂时忘掉这一切吧。」
「嗯…谢谢你,凪。」
我强忍泪水,转身与凪相拥。
阴雨连绵的家出现了久违的晴天,我不再祈盼什么,惟愿这幸福的一刻定格于此:
我和凪嬉笑、打闹,互相开着孩童间幼稚的玩笑。他把奶油抹到我的鼻子上,我就追着他满屋子跑。直到两个人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了,我们才决定享用蛋糕。
「姐姐,不许个愿吗?」
关掉灯后,凪点燃了天蓝色的「14」蜡烛,歪着脑袋问道。
烛光在他脸上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
「唔...感觉很难想,先欠着吧。」
我笑着冲着他做个鬼脸,直接吹灭了蜡烛。
「这样啊。」
凪不置可否。
「对了姐姐,今天班里有八卦哦。」
他一边说着一边拔出蜡烛。
「我的朋友喜欢一个女生很久了,可他一直不敢迈出最后一步。」
「那也得看人家喜不喜欢他嘛,盲目出手在女孩子眼里可是大忌。」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吸引了兴趣,伸手拿了一块蛋糕,奶油在指尖化开。
「不过依我看,那个女生大概也早就对他倾心不已了。」
凪从礼盒里取出蛋糕刀。
「昨天早上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推了他一把,让他准备好礼物直接出手。要我说啊,不清不楚的男人最差劲了。」
他一脸不耐烦地吐槽着,我也被他这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直笑。
「今天他拿上了礼物,我和另一个女生就把两人约到一起。」
凪低下头,拿起刀对着蛋糕反复比划。
「后来,那个男生刚准备表白,结果谁知道...」
「啪!」
利落的一刀切下,奶油内馅微微塌陷。凪抬起眼,嘴角有克制的弧度。
「嗯?怎么?」
「对方竟然……」
「啪!」
第二刀干脆地落下,凪不紧不慢地将切好的蛋糕放到盘子里。
「诶?竟然怎么了?真是的,你快说啊凪!」
「我怎么知道嘛,人家表白我总不能凑过去听吧~您请慢用~」
凪像佣人一样将盘子毕恭毕敬地端给我。
「什...什么嘛凪,你..你!」
「哈哈哈,姐姐,果然怎么看都还是个少女嘛。」
「哼!」
我又羞又气,低下头不想去看一脸坏笑的凪,结果差点碰到他刚端来的蛋糕---那蛋糕几乎占了整个圆形的四分之三,盘子都被这分量压得微微一沉。
「哎~不管了,祝我生日快乐~」
「十四岁生日快乐,姐姐~」
……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像一首不会停的催眠曲,可我难以入眠。
「果然怎么看都还是个少女」。
这句话在我耳边久久萦绕。
「学生?」
「不…」
「啊…难道说!」
我猛然坐起。
我打开台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面如水,映衬出一张尚未被光阴凿刻的脸庞,满溢的疲惫难以掩盖稚气未脱的五官。
十四岁,再过一年就十五了、两年就十六了、四年就成年了。可这张脸看起来,怎么都不像能独自撑起一个家的人。
我看着网上的教程,拿起母亲留下的眼线笔,笨拙地模仿着。
画到一半,眼线的笔尖变得有些迟疑。
我意识到自己在假装成一个大人,要去骗一群大人。
如果被识破了怎么办?如果店长一眼就看出来了呢?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半成品的自己,一半是熟悉的、刚刚迎来十四岁生日的少女天野阳菜,一半是某种陌生的,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我咬咬牙,继续补着眼线。
「不能停,停下来就完了。」
许久,一双有些成人风的、淡淡的眉眼便成功地被描摹出来。我将头发仔细梳向一侧;浅色短裙拂过膝盖,小高跟轻轻扣上脚踝。
当我直起身,镜中那个方才还稚气无比的轮廓,已被这些安静的线条悄然勾勒成另一种模样。
「差一点点,不过还可以。」
为了抓住那一丝违和感,我试着摆了几个动作,在双手做插兜状时,手指却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那颗蓝宝石。
「妈妈…」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宝石表面,母亲最后递过它时的触感仿佛再次浮现。那只瘦瘦的手、那个微微发抖的动作,那句没说完的话。
一滴清泪落上蓝宝石的弧面。
大概是巧合,映出的脸庞和母亲竟有八分相似。
「谢谢你。」
那一丝违和感没能逃脱我的掌心。
我为蓝宝石换上了一个项圈。
冰凉的金属扣环在颈后轻轻合拢,蓝宝石随之坠落,精准地悬停在锁骨的凹陷处。那一抹深邃的蓝,恰好停在所有脉搏声都汇流向心脏的必经之路上,渐渐地,与我融为一体。
我比任何人都像一个成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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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排低矮的房屋之间。
两侧的木板墙紧挨着道路,屋檐压得很低,瓦片的颜色被多年的雨水和日晒浸成了深褐色。木格窗紧闭着,其中有些窗纸已经破了,露出黑洞洞的室内。
「江户时代...?」
我的日本史还算优秀,一眼便认出来这种房屋所处的时代。
我站在路中央,好奇地四处张望。下一个瞬间,世界又开始变化:木板墙换成了灰泥墙,再换成了更矮的瓦屋顶。原本紧闭的木格窗打开了,里面透出纸灯的暖光,随后又暗了下去。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更平整的土路。
冬天的干冷,春天的暖湿,夏天的闷热,秋天的凉爽,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它们挨个擦过我的脸颊。
屋檐在长高,道路在变宽,那些低矮的町屋被更高的建筑取代了。木头的颜色从深褐色褪成浅灰色,石灰墙出现了,然后是更光滑的墙面。铺路石从散碎变得整齐,沟渠消失了,换成了两侧的暗渠口。
电线杆从远处开始立起来,沿着道路的一侧延伸出去。木格窗变成了玻璃窗,窗框的颜色从深色变成了白色。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我身旁快速经过,我下意识躲开,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意识到我的存在。
这时,后面走过来一个女人。她黑色的头发束在脑后,穿着浅米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蓝色的裙子。
「妈妈...?」
还未等我看清,我的眼前便再次被一阵眩光覆盖。
回过神来,我独自站在家里的镜子前,一切都和刚刚别无二致。
「这...」
这一切只发生在几个呼吸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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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抬眼,望向玻璃门反射出的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天野阳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思绪,转身推开了麦当劳的门。
「初次见面,我叫天野阳菜,今年18岁,是学习院女子大学的大一学生,想要在这里兼职。」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初次见面,我是新宿站麦当劳的店长桐野芽衣……」
……
「那么,欢迎来到新宿站麦当劳,天野小姐。我们将于明后天进行入职培训,请务必到场。」
桐野店长站起身,面带微笑地向我伸出手。
「好的」
我也赶忙站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很干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一定准时到场。」
「那我们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吧。」
桐野店长拿出手机,打开line的二维码。
「啊..好的。」
我迅速拿出手机。
「哦?没想到天野小姐的手机还蛮...有时代感呢。」
「啊哈哈,母亲淘汰下来的,是有些年头了呢。」
被桐野店长打趣了,我只好打个哈哈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打开二维码。
「天野小姐」
桐野店长突然叫住即将出门的我。
「你的吊坠很漂亮,非常适合你。」
「谢谢。」
我莞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