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祈》魔焱梵天

2、第1章 愿望

　　我小心翼翼地举着这条黑色的链子，凝视着链子中央静静吊着的一颗璀璨夺目的蓝宝石。

　　它好似有魔力一般，并不受窗外阴雨连绵的影响，仍是熠熠生辉。

　　但这光芒并不刺眼，相反地，很柔和，像是在这间到处都是白和灰的房间里点了一盏灯。

　　我将蓝宝石举起，对准半躺在病床上的母亲。透过宝石映衬出的母亲脸色似乎红润了不少，正慈祥地凝望着我。宝石的弧面把她的脸微微放大了一点，眼角的皱纹看起来没那么深了。

　　年幼的我终究压制不住好奇心，问道:

　　「妈妈，这是颗什么宝石呀？」

　　「好看吧，这是个护身符哦，它能保佑人不失去重要的东西。」

　　「好奇怪的护身符啊。」

　　凪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颗宝石，眼珠子几乎要贴上去。

　　「我是把它当手链戴，不过只要换条链子戴在哪都可以。不知道阳菜适合怎么戴呢？」

　　母亲笑着摸了摸凪的头。她的手指很瘦，指节凸起，可动作很轻。

　　听到这话，我先是一愣，随即便不由得兴奋起来。

　　「...诶？要给我吗？」

　　我高兴地叫起来，脸颊也因欣喜而变得红彤彤。

　　「挺好嘛姐姐，你不是一直很憧憬首饰吗？」

　　「哈哈哈...咳咳咳，真的吗？咳咳。」

　　母亲刚想打趣我，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又更苍白了一丝。咳嗽声在病房里回荡，连旁边的心电图都好像跟着抖了一下。

　　「哇，才不是啦，凪能不能少说多余的话。」

　　我赶忙拍拍母亲的背，并假装生气地数落凪，以此掩饰我的羞涩。手掌贴上去才发现，母亲的背比我想象中薄得多，肩胛骨的轮廓即使隔着病号服都摸得到。

　　「抱歉啦抱歉啦」

　　......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我眨了眨眼，病房里昏暗的灯光重新清晰起来。

　　那条熟悉的蓝宝石链仍然系在母亲手上。她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氧气面罩随着她的呼吸一鼓一瘪，节奏很慢，慢到我每次都要盯着看好久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

　　「真是不小心，竟然睡着了。」

　　我暗暗责备自己，同母亲握着的手再增添了一丝力气。转头看向母亲，她已经昏迷好几个月了。

　　她的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每天还会掉下一把，散在枕头上。

　　待久了，我才发现这间病房里最让人在意的不是那些声音——监护仪的蜂鸣、氧气罩的换气、雨打窗户的敲击，而是一种只有在有人长久停留的房间里才会慢慢积攒起来的气味，和走廊里的、和外面的，完全不同。

　　那种气味很独特，大概是消毒水和药混合后的味道，甜腻又沉闷，让人不敢深呼吸。偶尔护士进来换药，会短暂地带进一股走廊里的空气，但很快又会被这间屋子自己的味道吞掉。

　　我已经不觉得它难闻了，比起母亲身上正在一点一点消失的温度，那些味道都不算什么。

　　「妈妈...妈妈...」

　　我久久地紧挨着母亲骨瘦嶙峋的手，强忍住泪水，一遍一遍地低声呼喊她。不安几乎击倒了我，我不敢想象没有母亲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自己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无法为母亲的病情提供半点帮助，可我一直觉得至少也能为母亲做些什么...然而，不满十四岁的我连独立生活都是奢望，所能做的唯有祈祷母亲睁开眼睛。

　　我无言地注视着母亲，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像谁在悠长地叹气。

　　「让我们一家三口再笑着漫步在蓝天之下吧......」

　　声音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可我还是说了。

　　没有回应。

　　「请让我们一家三口能再笑着漫步在蓝天之下吧！！」

　　我几近绝望地在心中虔诚祈祷着、甚至不顾一切呐喊着。声音在脑海里炸开，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可母亲还是那样躺着，胸口的起伏没有任何变化。

　　我垂下头，把脸埋进母亲的手背里。她的皮肤凉凉的，有一种正在退潮的温度。

　　「呼。」

　　一阵微风掠过耳畔，额前的碎发随之拂动。

　　紧接着，一声细微的声响从空气中渗出来。

　　我仰起脸，视线不由自主地追向窗外。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均匀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窄窄的口子，阳光从中漏下，像一根绷直的线，直直地投向地面。

　　雨还在下着，声势未减，但那一束光穿透了雨幕。

　　光线落定的方向挤满了高高低低的楼房，只有一栋楼的屋顶被清晰地圈了出来，像是舞台上唯一被追光点亮的角色，其余的一切都退进了暗处。

　　那片光就像积水映出的天光。回过神来，我快步离开了医院。

　　我打着一把透明伞，不顾一切地向着那束光芒跑去。

　　「代代木大楼...嘛？」

　　跑到近前我才看清，是代代木那栋废弃了很久的大楼。

　　周边的楼群都光鲜亮丽，唯独这一座像被时间忘在了角落里，外墙褪成黯淡的茶色，显得格格不入，可那束光确实不偏不倚地落在这里的天台上。

　　「哈...总感觉...还挺像我们一家的..」

　　我摇摇头，踩着一条锈得发红的消防梯，一级一级往上爬。

　　踏入天台的一刻，我不由得怔在原地。

　　这里像盛满了一池光。

　　楼面大约只有半个泳池宽，边缘围着生了锈的铁栏。脚下是碎裂的瓷砖，缝隙里冒出一丛丛绿草。最深处的角落里立着一座朱红色的小鸟居，被疯长的野草簇拥着。那道光柱恰好落在鸟居上方，雨水和阳光交叠在一起，把整座鸟居照得像在发光。

　　「真美啊...」

　　我禁不住赞叹起来。四周的一切都笼在灰蒙蒙的雨里，只有那一小片天地是鲜活且明亮的。

　　我一步一步靠近那座鸟居。

　　脚下的草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又软又韧，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一种微微弹起的回馈感。雨的尽头能模糊地看见几栋大楼白色的轮廓。身边隐约有鸟在叫，声音很近，大概是在哪个角落安了窝。更远处，山手线的电车碾过铁轨，那声音穿过雨帘传到这里时，已经细弱得如同另一个时空的余响。

　　趁着雨势减小，我便把雨伞收起，放在地上。

　　周围开了一圈淡紫色的野花。祠前搁着两只用黄瓜和茄子串成的精灵马，竹签支棱着，已经快被草丛吞掉了。我仰起头，望向这座被光包裹的鸟居，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沉又快。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祈祷而存在的。

　　「一定是上天怜悯我们，一定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心愿！一定是这样的！」

　　我不由自主地合掌，闭紧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喊出那句话：

　　「停下来吧」。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一边默念，一边迈步穿过了鸟居：

　　「求您醒来吧，妈妈！我们一定要一起漫步在蓝天下！」

　　跨过鸟居的那一瞬间，四周的气息彻底变了，雨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悬在天空中。

　　身下是无尽的深蓝，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我的耳朵。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漂浮着，但我很快意识到我在坠落。

　　风声低沉而陌生，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在靛蓝的空气中一闪而没。

　　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害怕，整个人像是浸在一场既清醒又朦胧的梦里。

　　往下看去，大团大团的积雨云铺陈在下方，一朵挨着一朵，胖乎乎的，像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异色森林。

　　就在这时，我发现云层的顶端开始变色。

　　原本灰白交界的表面，竟有一片区域渐渐泛出绿意。我屏住呼吸，看着那片绿色从无到有，像春天在一瞬间蔓延开来，铺成一块平整的、会呼吸的草原。在寻常世界绝对看不到这样的景象。而在那片翠绿之上，似乎有什么事物正从各个方向汇拢过来。

　　「天空的...鱼?」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景象。

　　「这片天空...是不为人知的新世界吗？」

　　我眼前一亮，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我的愿望，或许还有希望！」

　　它们不紧不慢地聚拢成螺旋的形状，像在水中回游。我一边坠落一边望着它们，那些大大小小的影子在云上草原里来回穿梭。

　　忽然，指尖碰到了什么。我低头一看，真的是鱼。

　　身体近乎透明的小鱼，像一阵有形状的风，从我指缝间穿过去，擦过我的发梢。有的拖着长而柔软的鳍，有的圆滚滚的像水母，还有的细得像青鳉。每一尾都在透进来的阳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被它们团团围住了。

　　蓝天白云、那片如同童话里的空中草原，还有那些穿梭如棱镜的鱼......我身处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美得不太真实的空中世界。不久，脚下厚厚的雨云像是被谁从中间掀开，下方露出了整片东京。楼群、车流、千万扇窗户，全都在阳光下一齐亮起来，整座城市在雨水洗过之后闪闪发光。我乘着风缓缓降落，身体里涌出一种奇异的、难以言说的归属感，仿佛在这一刻，我本身就是这片天空的一部分。

　　我是风，是水，是光，是祈愿本身。幸福的暖流和某种酸楚的凉意同时蔓延开来，然后意识一点一点地变淡、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我倒在了屋顶上，而天空已经放晴了。

　　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暖得发烫。我慢慢坐起来，四周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每一颗都在反光。

　　我又看了一眼蓝天，属于我的蓝天，然后便收起伞，飞快地向医院跑去。

　　我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飞奔过人行道；穿过马路，在阳光下肆意地奔跑着，久违地嘻嘻笑出声。此刻，我毫不在意周围人怪异的目光，一心只想着一会儿的蓝天下，我们三人幸福的笑容。

　　暖风温和地抚着我的发梢，像是在为我祝贺，我们一家，现在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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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跑到一半，我的脚步开始发飘。

　　昨晚守在病房几乎没合眼，现在又一口气爬了那么高的楼层、跑了这么远，膝盖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跑一步，小腿肚子都在抗议。

　　我咬着牙才没让自己慢下来，手里攥着的伞柄又握紧了些，汗浸得滑腻。

　　路过便利店的玻璃门时，我瞥见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沾着些许泥点，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想，等会儿妈妈看到我这副样子，大概又要心疼了吧。

　　想到这里，我竟然笑了一下。

　　住院楼就在五步之外，可到这里，笑忽然就收住了。

　　白色的建筑物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和刚才楼顶的光不一样，让我莫名地不安。自动门开开合合，有人推着轮椅出来，有人拎着药袋进去，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我突然迈不动腿了。

　　万一...万一推开门，一切还是老样子呢？万一晴天只是我的幻觉呢？万一我在楼顶做了一场太真实的梦，醒来发现什么都没变呢？

　　我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玻璃门映出我的脸，笑容正在一点点僵住。阳光照在我身上，可我觉得冷。

　　我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阳菜，你做到了，妈妈会醒的。」

　　我对自己说，随后走进了大楼。

　　楼里静得出奇。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发紫，和外面的蓝天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割裂感。

　　我瞬间紧绷起来。

　　每走一步，我的不安就增加一分。

　　「妈妈？妈妈！！」

　　耳边传来凪的声音，让我心中一紧，脸颊上残存的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不见。

　　我快步走到病房里，母亲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身上的被子被稍稍垫高了一些。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姐姐!你去哪了!?」

　　「妈妈！」

　　几个月来的压抑情感迸发出来，我忍不住大喊出声。眼眶一热，视线立刻就模糊了。

　　看到我，母亲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你们俩...过来...吧。」

　　母亲抬起手来招呼我们俩，竟然那样的气若游丝。

　　「诶？点滴...？」

　　意识到母亲的手上没有了点滴，我猛地抬起头，发现那些仪器竟然绝大部分都停止工作了。输液架上空荡荡的，只剩一根管子垂在那里。

　　「医生!医生!」

　　母亲微微摇头制止我。

　　「是…医生…关掉的。」

　　母亲语气格外平静。

　　呼吸渐渐沉重，担心、迷茫、恐惧交织冲上我的心头。

　　「外面...现在...天晴了吗？」

　　母亲直直地盯着我，眼中透露出淡淡的忧伤。

　　「诶?啊，嗯，天真的晴了!」

　　默默垂泪的凪猛然回过神，在窗外与母亲间顾盼，最终将泪眼朦胧的目光定格在刚从外面回来的我身上。

　　「姐姐…是姐姐吧?是姐姐让天放晴的吧!」

　　如发现救命稻草一般，凪猛然抓住我的胳膊，可我能感受到的只有他拼命压制的颤动。

　　「……」

　　阳光照在母亲的脸上，却只增添了一丝惨白。

　　「呵呵...那做的...还真是好呢...阳菜，伸手。」

　　我颤抖地伸出手，出现在掌心里的是那条链子。还是那颗熟悉的蓝宝石，依旧在自顾自地发光，可是...它再照不亮母亲的世界了。

　　「妈妈...？」

　　我轻轻叫了一声。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眼睛里的光在一点点暗下去。

　　我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不要走”---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只能握着那条链子，看着心电图上最后一条波动消失，变成一条笔直的横线。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发出的一声长鸣。

　　……

　　宝石硌在掌心里，凉得发疼。我把它塞进衣兜，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刚才病房里监护仪的声音像得出奇。一位护士走过来想说些什么，我摇了摇头。

　　我需要安静。

　　我需要在这个地方，把刚才那几分钟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母亲的笑、母亲的手、母亲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可我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如同手里握着一把沙子，越攥越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身走出医院，刚刚万里无云的蓝天再一次被阴云覆盖。寒风无情地折磨着我瘦弱的身躯，让我打了个冷战。

　　我缓缓抬起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紧接着，视线逐渐模糊，而后...泪水夺眶而出...

　　「我的愿望很过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