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73、第 73 章 洛先生，又

　　午饭后，洛子青启动车子平稳驶入街道。墨子鱼刚系好安全带，包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跃动着“子涵哥”三个字。

　　她侧头看了洛子青一眼，指尖在接听键上犹豫。

　　“接吧，”洛子青目视前方，语气平稳，“我开车，不影响。”

　　墨子鱼点点头，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畔：“子涵哥。”

　　“子鱼，”秦子涵清朗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贯令人安心的温和笑意，“在那边还好吗？”

　　“嗯，挺好的。”墨子鱼轻声回应，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那就好。Claire和我通过电话，她说你最近状态调整得不错，身体和情绪都比之前好了很多。”秦子涵的声音里透出欣慰，“我跟墨叔叔提了，他特别高兴。”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而然地转入正题：“正好，我这边有些工作上的事需要回国处理一趟。另外，我记得你的签证也快到期了。我和叔叔阿姨商量了一下，觉得时机刚好。等我这边事情安排妥当，就和他们一起动身回国，到时候……正好接你一起回巴黎。”

　　墨子鱼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嗯，我知道了。”

　　秦子涵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放缓了语气：“具体时间定了我再告诉你。先这样，照顾好自己。”

　　“好，子涵哥你也多保重。”

　　通话结束。墨子鱼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有些出神的脸。

　　“怎么了？”洛子青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稳的语调下带着不易察觉的关注。他方才虽专注路况，但余光将她接电话时细微的表情变化和短暂的沉默都看在眼里。

　　墨子鱼转过头，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和空调柔和的风声。

　　“子涵哥说，他近期有事要回国处理。”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洛子青应了一声，等待下文。

　　墨子鱼的目光从他的侧脸移开，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我爸妈……会跟他一起回来。”

　　然后，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攒一点力气，才说出那句话的核心，也是悬在她心头的那件事：

　　“之后……他们会带我一起，回巴黎。”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流动的光影，无声地掠过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

　　洛子青没有立刻接话。他依旧目视着前方的道路，下颌的线条在窗外明灭的光线中，似乎比刚才收紧了些许。然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稳稳地腾出一只，越过中控台，精准地覆在墨子鱼放在腿上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微微发凉、甚至有些轻颤的手指，完全拢入掌心。

　　然后，他才沉沉地“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的第三天，墨子鱼和洛子青一同去机场接人。

　　出口处，薛婉一眼就看见了女儿。她快步上前，将墨子鱼轻轻揽入怀中，仔细端详着，脸上尽是欣慰：“脸色红润了，精神也好多了。子涵说你回来后状态调整得很好，我和你爸爸正好有段假期，也想回来看看，就一起来了。”

　　墨林宇站在妻子身旁，目光慈爱地落在女儿身上，带着心疼，随即转向一旁的洛子青，语气诚恳：“子鱼回来的这段日子，辛苦你照顾了。”

　　洛子青微微欠身，笑容得体：“墨叔叔言重了，都是应该的。”

　　墨林宇恍然，侧身向身旁一位气质温润、身着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士介绍道：“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好友之子，洛子青，和子鱼同岁。子鱼小时候在国内，就是住在他们家的，两个孩子算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顿了一下，又看向洛子青，“这是秦子涵，我们在巴黎的邻居。这几年，子鱼在巴黎多亏他关照。”

　　秦子涵上前半步，伸出手，笑容和煦如春风：“洛先生，又见面了。”

　　洛子青伸手与他相握，目光平静交汇，简短回应：“秦先生，幸会。”

　　墨林宇笑道：“看我这记性，你们之前在巴黎应该见过。”

　　寒暄过后，一行人前往预订好的餐厅包厢。落座时，薛婉自然地将墨子鱼安排在身侧，秦子涵则顺势坐在了墨子鱼的另一边，洛子青的座位正对着墨子鱼。

　　起初气氛尚算融洽，话题围绕着旅途见闻和国内变化。侍者开始上菜，其中一道清蒸东星斑被摆在了桌子中央。

　　秦子涵极为自然地用公筷夹起最嫩滑的鱼腹肉，仔细剔去看不见的细刺，然后无比自然地放进墨子鱼面前的骨碟里，温声道：“记得你最爱吃这个，巴黎的中餐厅总做不出这个火候。趁热尝尝。”

　　这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熟稔与体贴。

　　桌上微妙地静了一瞬。

　　墨子鱼看着碟中的鱼肉，睫毛轻颤了一下，低声道：“谢谢子涵哥。”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双筷子伸了过来。洛子青夹起一块精心拆解好的、裹着浓郁酱汁的蜜汁烧鹅腿肉，越过半个桌面，稳稳地放入墨子鱼手边另一个干净的小碟中。他的动作同样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最近不是总念叨这家的烧鹅？”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目光看向墨子鱼，语气平淡却不容忽视，“今天特意点了。鱼性寒，你胃才刚好些，先吃点这个垫垫。”

　　两块来自不同人的菜，几乎同时落在墨子鱼面前咫尺之遥的两个碟子里，像两道无声的标记。

　　薛婉和墨林宇对视一眼，面上笑容未变，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

　　秦子涵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任何弦外之音，转而看向洛子青，语气依旧温和有礼：“洛先生对子鱼的饮食习惯还是很了解。不过她在巴黎这几年，体质和口味确实有些变化，以前怕寒，现在倒是更适应清淡温养的了。那边的中医也建议多吃些白肉海鲜。”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意，却将“这几年”“巴黎”“变化”几个词，说得清晰而自然。

　　洛子青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方才抬眼，迎上秦子涵的视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吗？我倒觉得，有些从小养成的习惯和喜好，是刻在骨子里的，换再多环境，也难真正改变。就像这烧鹅，她从小爱吃哪家、爱吃哪个部位，我一直都记得。”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墨子鱼身上，语气放缓，“当然，身体要紧。觉得凉，就别勉强。”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明明两人语气都不激烈，甚至堪称礼貌，但那无形的视线交汇处，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噼啪作响。

　　墨子鱼垂着眼，盯着面前两个小碟，那块鱼肉洁白，那块鹅肉酱亮。她能感觉到父母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身侧和对面那两道看似平静实则专注的视线。她最终拿起筷子，先夹起了那块烧鹅，轻轻咬了一小口。

　　洛子青眼底深处那丝微不可查的紧绷，似乎松了一瞬。

　　秦子涵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他转而笑着对墨氏夫妇说：“叔叔阿姨也尝尝这鱼，很新鲜。”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针锋相对并未发生。

　　后续的饭局，表面上恢复了和谐。秦子涵谈吐风趣，不时说起巴黎的趣事和墨子鱼在那边的一些生活片段。洛子青则话不多，但每次开口，要么接上墨林宇关于国内投资环境的话题，言之有物，要么在薛婉问及本地风物时，给出细致周到的介绍，显露出他作为“东道主”的从容与对墨家父母喜好的熟知。

　　一顿饭，便在这样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隐隐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餐后，洛子青驾车将墨家一行送至下榻的酒店门口。

　　薛婉拉着墨子鱼的手，温柔却不容置疑地说：“子鱼，今晚就陪妈妈住酒店吧，我们好久没说悄悄话了。”

　　墨子鱼抬眼，看向几步外正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的洛子青。洛子青将行李交给门童，转身走来。夜色中，他的面容在酒店辉煌的灯光下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地望向她，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他走近，对薛婉和墨林宇道：“叔叔阿姨，早点休息。子鱼，”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平稳如常，“好好陪陪叔叔阿姨。”

　　墨子鱼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你开车小心。”

　　秦子涵站在墨林宇身侧，对洛子青微微颔首：“有劳洛先生今天招待。再见。”

　　“再见。”洛子青回应，目光与秦子涵短暂一碰，随即收回，对墨氏夫妇再次道别，便转身利落地走向驾驶座。

　　车子平稳驶离，尾灯融入城市的流光。墨子鱼站在酒店门前，看着那点红光消失的方向，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薛婉轻轻揽住女儿的肩，柔声道：“外面凉，我们进去吧。”

　　墨子鱼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街口，转身随着父母和秦子涵，步入了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那道旋转玻璃门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