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69、第 69 章 你就像只蜗

　　清晨，天光将亮未亮。

　　墨子鱼在朦胧间听见窸窣轻响，侧过脸，枕边的手机屏幕仍亮着，持续通话的计时无声跳转——六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她和洛子青，竟就这样挂着电话，各自睡了一夜。

　　“洛子青？”她对着话筒轻唤，嗓音里还裹着初醒的微哑。

　　“你醒了。”他的声音几乎立刻传来，清醒而温和，不像是刚被唤醒，“我吵到你了？”

　　“几点了？”明明一伸手就能看见时间，她却偏要问，想听他说出来。

　　“六点半。”他答得很快，声线又软下几分，“天还没亮透，你再睡会儿。”

　　“那你怎么醒了？”

　　“刚才……起身去了趟洗手间。”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掺进一丝歉意，“我以为动作够轻了。”

　　“嗯。”墨子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却不再有昨夜那种紧绷，“我睡觉……一直很浅。”

　　电话那头，洛子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在这片沉默的留白里，清晰地触到那份沉甸甸的、无声漫开的心疼。不尖锐，却绵密如网，一丝一缕，悄然缠上心头。

　　几秒后，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宁静。

　　“再睡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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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鱼，这儿！”

　　刚踏进餐厅，墨子鱼就看见宋小语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还没坐下，对面的人已经瞪圆眼睛数落起来：“墨子鱼，你个没良心的！消失好几年，回来头一顿饭就迟到！”

　　“我的错我的错。”墨子鱼立马笑着讨饶。

　　“你瞧瞧你，”宋小语托着腮，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几年不见怎么瘦成这样？以前还有点娃娃肉的，现在成标准瓜子脸了——头发也留这么长了。”

　　说着，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勾起墨子鱼的下巴，笑得不怀好意：“嘿嘿，让爷稀罕稀罕。”

　　“走开啦。”墨子鱼笑着拍开她的手，“你怎么越来越不端庄了。”

　　“咳。”

　　一声轻咳从旁边传来，带着淡淡的提醒意味。两人同时转头，才注意到宋小语身旁还坐着个人——周景阳。他一身休闲西装，眉眼温润，正含笑看着她们闹。

　　“行行行，不闹了。”宋小语笑嘻嘻地收回手，顺势挽住身旁人的胳膊，“喏，我男朋友，你见过的。现在嘛……已经晋级为孩子他爸了。”

　　“孩子他爸？”墨子鱼刚抿了口水，差点呛到。

　　“对啊，你个没良心的跑得无影无踪，我领证你都不知道。”宋小语佯装埋怨，眼里却漾着光，“不过婚礼还没办，到时候你必须来给我当伴娘……”

　　墨子鱼看向宋小语——她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腰身依旧纤细，确实看不出怀孕的痕迹。忽然想到周晓乐，她不禁轻声问：“现在这么流行还没毕业就结婚生孩子吗？”

　　“怎么，”宋小语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你身边除了我，还有别人也在读书时怀孕？”

　　“嗯。”墨子鱼点点头，“在首都认识的一个朋友，大三。”

　　“哇，那比我还猛！”宋小语顿时来劲了，“我好歹只剩两个月就毕业了诶！”

　　墨子鱼不禁笑了。几年光阴仿佛被轻易掀过，年少时的亲近感一下子涌了回来。

　　宋小语拿起菜单点菜，勾了一堆辣菜，又递到墨子鱼面前：“看看还要加什么？”

　　“你怎么全点辣的？以前没那么爱吃啊。”

　　“可能肚子里这个小祖宗喜欢吧。”宋小语哈哈笑起来，手掌轻轻搭在小腹上，眼角眉梢都是柔软的弧度。

　　看着她满脸幸福的模样，墨子鱼不自觉地也将手覆上自己的腹部。随即，像是忽然被什么刺痛，她眼神一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能……摸摸看吗？”

　　“现在月份还小，其实摸不出什么啦。”宋小语嘴上这么说，却已笑着站起身，凑近了些。

　　墨子鱼将手心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确实如宋小语所说，平坦依旧，感知不到什么动静。可她知道，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

　　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然攥紧，闷闷地疼。

　　“子鱼？”宋小语察觉她脸色微微发白，“你怎么了？”

　　“没事。”墨子鱼回过神，缓缓坐了回去。

　　一旁，洛子青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在餐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饭后，宋小语挽着墨子鱼不肯放：“我们去唱歌吧！我再叫几个老同学，你不在这些年，好多人问起你。”

　　“你还怀着孕，去那种地方不合适吧？”墨子鱼有些担心。

　　“没事啦，医生还说要多活动呢。我都好久没唱过歌了……子鱼，你难得回来，就去嘛。”

　　看她那眼巴巴的样子，墨子鱼无奈笑了：“我倒无所谓，主要是怕有人不放心。”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周景阳。

　　周景阳温和一笑：“让她去吧，她性格就这样，闷久了反而不好。”

　　“那就去吧。”墨子鱼终于松口，“不过你不能喝酒，也不能瞎闹，老老实实唱歌。”

　　“知道啦知道啦！”宋小语立刻掏出手机，“我这就群里喊人！”

　　去KTV的路上，不过一个路口的距离，几个人慢悠悠走了十几分钟。宋小语一路蹦蹦跳跳，不时被墨子鱼拉住：“慢点走。”

　　两个男人安静跟在后面，偶尔聊几句经济走势，或是最近哪场球赛精彩。

　　进店时，宋小语开心道：“体委已经到了，还帮我们留了大包间。熟人果然好办事！”

　　“他高考后就在本地读大学，期间跟朋友合伙开了这家KTV。”见墨子鱼面露疑惑，洛子青在一旁轻声解释。

　　刚到包厢门口，里面就传来一阵酣畅淋漓却不太着调的吼唱。墨子鱼忍不住轻笑。

　　“一听就是体育委员，这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有！”宋小语撇撇嘴，一把推开门。

　　“哎哟，你们可算来了！”

　　包厢里约莫六七个人，都是高中时代熟稔的面孔。四个男生当年常和洛子青打球，两个女生则是宋小语的闺蜜团。虽然岁月或多或少改了模样，但眉眼间的熟悉感仍在。

　　“等等孕妇怎么了？有意见？”宋小语下巴一扬。

　　“卧槽，你还没毕业就怀孕，够前卫啊！”

　　几句嬉笑之后，众人的目光渐渐落回墨子鱼身上。

　　“总算舍得回来了啊？这几年就跟失踪似的。”

　　“就是，墨子鱼你太不够意思了。”

　　面对七嘴八舌的“声讨”，墨子鱼只是浅浅笑着，并不辩解。

　　“不过回来就好，”一个男生插话道，“你不在这些年，子青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墨子鱼下意识抬眼，望向沙发那头的洛子青。

　　他正低着头帮大家点歌，侧脸在昏黄柔亮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淡蓝色牛仔衬衣松垮地穿在身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些说不清的温和。

　　“行了行了，都坐都坐！”

　　包厢里音乐轰鸣，笑声嘈杂。

　　墨子鱼起身去了洗手间。站在镜前，她望着里面的自己，竟觉得有些陌生。

　　“发什么呆呢？”

　　她一回头，看见宋小语不知何时倚在门边。

　　“你怎么出来了？”

　　“怕你在这迷路啊。”宋小语眨眨眼。

　　墨子鱼莞尔。忽然想起高中时某个周末，两人逛街走散，她只好先回家，却看见宋小语正在她家客厅哭得梨花带雨，反复向洛母道歉说把子鱼弄丢了。

　　年少时的画面掠过心头，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你这几年，”宋小语走近几步，声音放轻了些，“到底怎么回事？”

　　墨子鱼抬眼。

　　“我总觉得，你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宋小语看着她，眼神认真，“还有，你跟洛子青……是不是分手过？”

　　墨子鱼怔了怔，半晌才低声道：“你知道了？”

　　“墨子鱼！你个没良心的！”宋小语伸手戳她额头，“真和洛子青在一起了居然不告诉我！”

　　“不是故意瞒你，只是那时候……”墨子鱼语塞。

　　“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大一。”

　　“所以大一我去找你玩的时候，你俩就已经在一起了？”宋小语瞪大眼，“我就说那时候你俩气氛怎么古古怪怪的！”

　　“后来……就分开了？”她试探着问。

　　“嗯。”

　　宋小语静了静，才轻声开口：“你走后的第一年同学聚会，洛子青来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副样子……整个人瘦了一圈，胳膊上缠着绷带，却一直闷头喝酒。散场时，他拉住我袖子，声音哑得厉害，求我打电话劝你回来。”

　　她顿了顿：“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那时候看起来……真的好狼狈。我那时还想，他为什么不自己找你呢？现在想来，你们之间一定出了很严重的事。”

　　墨子鱼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而我那几年，怎么也联系不上你。”宋小语叹了口气。

　　“小语，我不是故意不和大家联络的。”

　　“我知道，”宋小语握住她的手，“没怪你。我只是……当年就说过，要是洛子青真和你在一起，我也认了。毕竟我喜欢的大白菜，好歹是被自家院子里的猪拱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又泛起点湿润：“可没想到，你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墨子鱼，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把事情藏心里，自己硬扛。”

　　墨子鱼仍只是笑，没接话。

　　宋小语拿她没办法，摇摇头：“你就像只蜗牛，一遇到事就往壳里缩。洛子青呢，又像只骄傲的兔子，心里明明装得满满的，偏偏说不出口。”

　　她拍拍墨子鱼的肩，声音软下来：“不过现在你回来了，比什么都好。”

　　墨子鱼抬眼，从镜子里看见宋小语温暖的笑脸，也看见自己眼中微微闪动的水光。

　　她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夜幕已彻底垂下，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照亮了归途，也照亮了久别重逢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