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68、第 68 章 聪明，可爱

　　沙滩细软，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岸线，留下湿润的痕迹和零星的贝壳。墨子鱼低头走着，偶尔停下，拾起一枚被海浪磨得圆润的白色贝壳，放在掌心端详。

　　洛子青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铃声急促，打破了海滩的宁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孟晓棠。

　　刚一接通，孟晓棠带着哭腔又怒不可遏的声音便劈头盖脸地炸开，即便没有开免提，在寂静的海边也显得异常清晰：

　　“洛子青！你个混小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子鱼回国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敢瞒着我？！要不是薛婉今天打电话来问我子鱼的近况，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的宝贝还在国外受苦，日日夜夜想着她什么时候愿意回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心而微微发抖，夹杂着哽咽，“你告诉我，你安的什么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她？！……你怎么敢！”

　　洛子青把手机拿远了些，眉心微蹙。海风吹乱了他的额发，却吹不散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有预料之中的无奈，也有被戳破的紧绷。

　　墨子鱼停下了脚步。

　　她手里那枚刚捡起的贝壳无声地落回沙子里。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洛子青。阳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却让她的面容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清晰无比地映着洛子青的身影，里面翻涌着些许惊愕。

　　墨子鱼站在原地，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她看着洛子青收起手机，直到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她才轻声开口：“你不是说，他们都知道，只是忙得抽不开身吗？”

　　洛子青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只是虚虚地将她拢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带着无可奈何的叹息和一丝孩子气的独占欲：“怎么办，想把你只留在我身边，连我妈……我都不想让她这么快把你分走。”

　　墨子鱼身体微僵，怔了好一会儿。海风在他们之间穿梭，带着咸涩的气息。最终，她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又缓缓攥紧了他腰侧柔软的衬衫布料。

　　“那现在呢？”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洛子青苦笑了一下，环着她的手臂收拢了些，却依然保持着让她安心的力道。

　　“现在？”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认命又讨好的意味，“孟女士命令我立刻、马上开车带你回去见她。还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了点可怜的调子，“回去她要是打我，你得保护我。”

　　墨子鱼在他怀里，先是愣住，然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甚至能想象出孟姨又气又急却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她用力点了点头，攥着他衣角的手更紧了，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柔软的坚定：

　　“……嗯，我保护你。”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涌上沙滩，冲刷掉旧的痕迹，又留下新的。阳光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将两人相拥的身影，在细软的沙地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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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梯平稳地停住，不锈钢门向两侧滑开。

　　楼道里暖黄的声控灯亮着，映出门口两个熟悉的身影。孟晓棠肩上披着件开衫，双手握在身前。洛言君站在稍后些，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两人听见电梯声响，同时抬起眼。那目光里，装着望眼欲穿的等待。

　　“孟姨……洛叔……”

　　墨子鱼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眶先热了。她提着行李箱的手有些抖，竟忘了该先迈哪只脚出去。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孟晓棠快步上前，手已经伸过来要接箱子，却在碰到墨子鱼手指时停住了。她细细地看，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描摹一遍，“上回在巴黎见你，都是前年秋天的事了。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三年零六个月——她在心里默算着离开这里的日子。

　　“快别站在门口，赶紧进屋。”洛言君侧过身，声音里有刻意压平的波澜，“你孟姨从昨天就开始忙活，说是要把你爱吃的都做一遍。”

　　屋子里飘出熟悉的味道——红烧肉在锅里咕嘟的焦香，混着蒸锅里糯米特有的甜暖。

　　墨子鱼深深吸气，让这味道填满胸腔的每个角落。

　　孟晓棠刚拉着墨子鱼在餐桌旁坐下，一回头就瞥见一直静静跟在后面的洛子青。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你这孩子——”

　　责备的话刚起了个头，视线就落在他贴着纱布的手背上，语气瞬间变了调：“这手……又是怎么弄的？”

　　洛子青不以为意地动了动手腕：“出差时不小心碰了下，快好了。”

　　孟晓棠瞪着他，可那目光里的气恼早被心疼冲得七零八落。她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当心……”

　　墨子鱼看着眼前这再熟悉不过的一幕，三年的空白仿佛被瞬间填满，时间的河流在这里打了个弯，又静静淌回原来的河道。

　　她鼻尖一酸，视线又模糊起来。

　　几乎同时，她看见孟晓棠的眼角也泛起浅浅的红。

　　“哎哎，打住。”洛子青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菜都要凉了，先吃饭行不行？”

　　孟晓棠作势又要打他，他顺势绕到墨子鱼身旁，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

　　“别再哭了。早上敷了半天眼睛才消的肿，忘了？”

　　墨子鱼抬眼看他。他眼里映着客厅温暖的灯光，还有一个小小的、眼眶发红的自己。

　　她轻轻点了点头，把那股酸涩用力咽了回去。

　　一顿饭在熟悉的念叨与碗筷轻响中过去。

　　饭后，孟晓棠拉着墨子鱼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洛言君轻声提醒天色已晚、让子鱼好好休息，墨子鱼才上了楼。

　　墨子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依旧是熟悉的旧日光景静静等着她，屋内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躺在自己曾经睡了许多年的床上，被褥是白日里新晒过的，蓬松柔软，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隔壁传来洛子青收拾行李箱的声音，楼下依稀还能听到孟晓棠和洛言君的说话声。

　　她忽然发现这里并非遥不可及的过往，而是能让她安心的归途。在这熟悉的气息里，连黑暗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

　　墨子鱼望着墙上的电灯开关，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房间瞬间被黑暗吞没，几乎同时，她的意识也微微绷紧。

　　她蜷在被子中，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被沿。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那一小片光晕在漆黑中格外显眼，让她绷紧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些。还没等她做出反应，洛子青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害怕吗？”

　　耳边响起那熟悉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墨子鱼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将手机贴得更近了些，仿佛这样能离那声音更近一点。“还好。”

　　“别勉强自己，不习惯的话，开着灯也没关系。”他的语调平稳，却像在黑暗里递过来一盏小小的灯。

　　墨子鱼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把灯关了。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在这静悄悄的夜晚，她并不愿提起任何会让她想起那段过往的话题。

　　“洛子青。”她轻声唤他。

　　“嗯？”那边传来翻身时细微的窸窣声，柔软而安宁。明明两个人就隔着一面墙的距离，却依然能让人感到某种说不出的遥远。

　　“我以前……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她其实想问，你以前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可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现在的自己，好像已经没了问这句话的底气。

　　“聪明，可爱，好看。”他回答得很快，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墨子鱼听着这几个陌生又熟悉的词，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在认真问你呢。”

　　“我答得也很认真啊。”他声音里的笑意很清晰，让她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你那时候总说我笨，还说我黑，嫌我丑。”她小声嘀咕，语气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旧时的埋怨，又藏着一丝很淡的怀念。

　　洛子青在那边轻轻笑了，她甚至能隐约听见他翻身带动被子的细碎声响。

　　“有的时候确实有点笨，”他声音里仍带着笑，但接下来说的每个字都缓慢而清晰，“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很聪明的。不然，就算我再怎么盯着你学，也不可能把你带进B大啊。”

　　墨子鱼没吭声，只是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至于后来，”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在说什么悄悄话，“你不是慢慢就变白了吗？”

　　“那你那时候为什么总要说我……”她声音闷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低低的声音传来，穿过听筒，也穿过短短的距离，轻轻落在她耳边：

　　“因为家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小孩，要和我分走爸妈的爱……我那时候，是故意那样讲的。”

　　话音落下，两边都静了下来。可墨子鱼却觉得，这阵安静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在缓缓流淌。黑暗依然笼罩着房间，可耳边的声音那么近，近得让她觉得，两个人仿佛就肩并肩躺在同一片黑暗里，分享着同一份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