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67、第 67 章 洛子青，知

　　墨子鱼坐在沙发上，目光隔着玻璃移门，落在阳台上那个专注的侧影上。

　　洛子青微微弓着身，阳台灯光将他笼罩在一片温黄的光晕里。他正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极小心地揉搓着那件纯白的连衣裙。洗水池边放着前台特意送来的去渍专用洗剂。

　　水龙头开得很小，细流无声地漫过布料。他先是用指尖挑起染红的那片裙摆，对着光看了很久，像在辨认某种隐秘的纹路。然后才将洗剂倒在掌心，用指腹化开，再一点、一点地点在酒渍边缘。他的动作太轻了，轻得不像在洗衣服，更像是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伤痕。

　　揉搓的时候，受伤的右手还套着一次性手套，全部的注意力都浸在那片逐渐淡去的红色里。

　　水声潺潺，泡沫浮起又破灭。他时不时将裙子拎起，对着光检查，眉头微微蹙着，仿佛那些暗红的痕迹是刻在她心上的密码，他必须温柔地解开。洗剂的味道很淡，飘进客厅时已经散成了某种洁净的、安心的气息。

　　墨子鱼看着他垂下眼时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因为专注而抿紧的唇角，看着他左手指腹一遍遍抚过布料褶皱的耐心姿态，忽然就明白了。

　　洛子青洗的不是裙子。

　　他在洗那片刺目的红，洗那瞬间将她拽回黑暗的冰凉触感，洗她仓皇颤抖时瞳孔里碎裂的光。他手中捧着的不是布料，而是她不敢言说的秘密、她皱缩的恐惧。他在用一池清水，悄然地、无声地，为她淘洗那些凝固在时光里的血与痛。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墨子鱼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静静看着。

　　洛子青，知道了。

　　墨子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的。醒来时，意识还未完全清醒，第一反应便是望向阳台——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微微吹动着窗帘。

　　她怔了怔，收回视线，才看见洛子青就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正闭目休息。

　　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平日里显得冷峻沉默的侧影，此刻被光影打磨得异常柔和。她动了动，想悄悄起身，却忽然感觉到脚踝处传来温热而不容忽视的触感。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被妥帖地安置在了他的腿上，而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轻轻地、却又异常稳固地握着她的脚踝。掌心温度透过皮肤，暖意一路蔓延。

　　她就那样愣了很久，直到洛子青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刚醒时微哑的质感：“醒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涩。

　　洛子青没有立刻松开手，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下那片白皙的皮肤，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脚踝凸起的骨节。“不舒服？”他问，声音很温。

　　没有，很舒服。是被妥帖安放、被小心守护的那种舒服。

　　墨子鱼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阳台。那件白色的连衣裙正静静地悬挂在晾衣架上，在夜色和灯光的交界处，布料柔软地垂坠着，洁白如新，仿佛从未沾染过一丝污痕。

　　洗得那么干净，那么彻底。

　　一股汹涌的、混杂着酸楚、释然和巨大委屈的热流，猛地冲垮了她心中最后那道摇摇欲坠的堤防。眼圈瞬间就红了，紧接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起初是无声的，而后便再也止不住，成串地往下掉。

　　洛子青立刻倾身过来，用指腹去擦她脸上的泪。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湿漉漉地沾湿了他的指尖。他看着她哭得鼻尖泛红，连肩膀都开始细微地抽动，最终只是低低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心疼。

　　“墨宝，”他唤着她久违的小名，嗓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要抱抱吗？”

　　墨子鱼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又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到最后几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迷路后终于被找到、可以放肆宣泄所有恐惧的孩子。

　　洛子青没再犹豫，伸手将她整个揽进自己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他用宽厚的手掌一遍又一遍，极其耐心地抚摸着她的后背，顺着脊柱的线条，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平稳而有力，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接住你所有的眼泪和委屈。

　　墨子鱼哭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眼皮沉沉地坠下，抽泣声渐渐变成细微的呜咽。在她意识模糊、即将跌入睡梦的边缘，依稀听到头顶传来洛子青低沉而坚定的呢喃，伴随着他胸膛沉稳的震动，一字一字，熨帖进她混乱的心底：

　　“墨宝，别怕……”

　　“……都过去了。”

　　墨子鱼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一片温润的黑暗，带着凉丝丝的湿润感。她下意识有些慌张，想抬手去碰，却被一双熟悉而温暖的手轻轻握住手腕。

　　“别动，”是洛子青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清晰，“眼睛都哭肿了，我用冰毛巾给你敷一下。”

　　她安静下来，这才感觉到眼皮上覆盖着柔软的织物，冰冰凉凉，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那肿胀的涩痛。她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几点了？”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仿佛羽毛拂过心尖。他似乎侧头看了看窗外，“你要是早醒半小时，就能看到海边的日出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却更多的是平静的温柔。

　　所以……他们就这样在沙发上，相拥着睡了一整夜？意识到这一点，墨子鱼耳根微微发热，有些赧然，手指又不自觉地想去碰眼睛上的阻碍。

　　下一秒，那双手并没有移开她的手腕，反而直接覆上了她试图动作的手背，将她的手稳稳地按在自己眼睛上方的毛巾边缘。“刚敷上，再等一会儿。”他的掌心很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一直没睡么？”她闷声问，被遮盖的视野让她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体温上。

　　其实洛子青抱着她睡了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因她细微的抽噎而惊醒，看着她红肿的眼皮心疼不已，才悄悄起身去弄了冰毛巾。此刻他却不提，只是顺着她的话低声应道：“嗯，没怎么睡，有点困。”

　　那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揉进一丝疲惫，让墨子鱼心头一紧。“那你要不要躺一会儿？”她哑着嗓子提议，身体微微动了动，想给他腾出些空间。

　　洛子青沉默了片刻。就在墨子鱼以为他拒绝了的时候，忽然感觉脑袋下方枕着的、原本属于他大腿的支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坚实的手臂从她颈后穿过。紧接着，身后的沙发微微下陷，一个温热而宽阔的胸膛贴了上来，将她整个圈进怀中。

　　墨子鱼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塞进了两人身体之间，隔开了过于紧密的贴合。她抬手摸了摸，是一个蓬松的抱枕。

　　“再睡会儿。”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响起，气息拂过她散落的碎发，带着安抚的意味。

　　墨子鱼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她嗅到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时，草叶上凝结的露珠味道，又带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她忍不住轻轻嗅了嗅。

　　身后的人似乎察觉了她的小动作，将她搂得更稳妥了些，却依然小心地保持着抱枕的距离。“洛子青，”她忍不住轻声问，“你喷香水了么？”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刚醒不久的慵懒，“是沐浴露的味道。”

　　两个人就这样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安静地窝在并不宽大的沙发上。他的手臂环着她，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和中间的抱枕，传来令人眷恋的暖意。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就在她背后不远处规律地搏动。

　　在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中，墨子鱼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嗓音，低沉而认真：“墨子鱼……我想抱着你睡。就像现在这样。”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梦话，还是他真的说了。困意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将她轻柔地包裹。

　　直到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模糊地想，这个味道她一点也不讨厌。反而……很安心。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墨子鱼缓缓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不知何时，洛子青将她抱了过来。

　　他依然从身后拥着她，姿势几乎和沙发上一样，手臂环着她的腰，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后颈。只是，两人身体之间，依然隔着那个柔软的抱枕。

　　他连在睡梦中，都记得要留出让她感到安全的距离。

　　墨子鱼静静地躺着，没有动。身后是洛子青沉稳的呼吸，鼻尖萦绕着那清冽又温柔的、属于他的气息。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抗拒或不安，只有一种被珍视、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的酸软暖意，缓缓填满了心口。

　　阳光渐渐爬上床沿，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个无声却充满慰藉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