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66、第 66 章 我在这里，

　　洛子青整理好东西从卧室出来时，墨子鱼仍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边。夕阳正缓缓沉落，远处的海面被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她穿着黑色修身长裙，瘦削的侧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单薄。

　　洛子青走近她身侧，声音放得很轻：“会不会觉得没意思？”

　　墨子鱼转过脸来看他，眼里带着些许茫然。

　　“在Q市生活了那么多年，再来海边，会不会觉得没什么新鲜？”他解释着，却又没等她回答就接着说下去，“这次是顺路过来，等以后有时间，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不看海了。”

　　以后？

　　墨子鱼微微一怔，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们之间，还能有“以后”吗？

　　“其实这儿就挺好。”她低声说。

　　“这一片是这几年新开发的，”洛子青望向窗外，声音里多了些回忆的痕迹，“很久以前我来这儿参加过一个游戏发布会，当时——”

　　当时正巧遇上一场婚礼。新郎新娘站在沙滩上，海风吹起白沙与头纱。他站在人群外，突然很想她。

　　“当时怎么了？”墨子鱼歪过头看他。

　　“正好有人在举行婚礼。”洛子青收回目光，静静地看向她。

　　两人视线相触，一时谁都没有再说话。傍晚的宁静漫进房间，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过了半晌，洛子青才又开口：“是想休息一会儿，还是出去走走？”

　　墨子鱼的视线落向窗外海岸，人影稀疏，三三两两，晚风正柔。“出去走走吧。”她说。

　　街道不算拥挤，毕竟不是节假日。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夕阳把斑驳的柏油路面照得发亮。四月的风里裹着不知名的花香，一阵阵，轻轻软软的。

　　墨子鱼忽然停下脚步。

　　洛子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路边买手店的橱窗里，模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式样简洁，只在腰间有一道纤细的褶。

　　“喜欢？”他低声问。

　　墨子鱼摇了摇头，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握住。洛子青已经拉着她往店里走去。“进去看看。”

　　店内客人不多，墙上挂着许多游客与一位知名女明星的合影。墨子鱼这才知道，这是位艺人开的买手店。

　　她的手腕被握得有些发热，掌心也沁出薄薄的汗。洛子青像是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很快便有导购迎上来：“两位需要看看什么？”

　　洛子青指了指橱窗：“那件裙子拿一件试一下。”

　　“啊，那件是最后一件了。”导购的视线落向墨子鱼，微笑道，“不过您女朋友身材和模特很像，应该能穿。要取下来试试吗？如果想要全新的，也可以留个电话，我们订到后给您寄去。”

　　墨子鱼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目光飘向别处。洛子青忽然伸手，在她手指上轻轻捏了一下。

　　她讶然抬头。

　　只是一下，他便松开了。可那轻微的触碰却像一道细小的暖流，让她莫名安定了些许。

　　“就这件吧。”洛子青对导购说。

　　“我——”墨子鱼想推拒，话还没出口，手指又被他的指尖轻轻勾住。

　　“试试吧，”他的声音低而温沉，“你以前……明明很爱穿白色的。”

　　以前。

　　墨子鱼心口微涩。这几年她一直不敢细想从前，怕记起，又怕忘记。可自从重新回到有他的世界里，那些被封存的过往总在不经意间浮现，甜蜜的、刺痛的，都渐渐由不得她控制。

　　当她换上那条裙子从试衣间走出来时，洛子青恍惚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狭窄的楼梯间里，墨子鱼也是这样微垂着头，有些不安地不敢看他，手里拎着一个兔笼子。

　　此刻的她，一身素白。裙子是简约的圆领设计，上身服帖，下摆做成前短后长的鱼尾模样，走起路来应当会漾开温柔的弧度。

　　导购忍不住轻声赞叹：“您女朋友穿这件真的太合适了……将来穿婚纱一定更漂亮。”

　　墨子鱼怔了怔，刚要开口解释，却听见洛子青已经平静地接话：

　　“不用包了，我们就这么穿走。”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而自然。墨子鱼抬起眼，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柔软的东西，让她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漫步在长街上，墨子鱼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被洛子青轻轻勾着的手指上。她试图不动声色地抽离，可每当指尖微动，下一秒便会被他更紧地勾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洛子青。”她终于轻声开口。

　　“嗯？”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

　　墨子鱼的目光落回两人勾缠的食指上，欲言又止。洛子青也低头看了一眼，却很快抬起眼，目光转向街边一家灯火温煦的店面：“饿了吧？这里有家不错的西餐厅，去吃饭。”

　　她来不及说什么，已被他牵着往里走。一直到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墨子鱼的思绪仍是飘的。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华灯初上，点点暖光缀在渐深的蓝里。菜品陆续上桌时，服务员微微躬身询问：“先生，需要开瓶红酒吗？”

　　“不用了。”洛子青抬了抬裹着纱布的右手。

　　服务员目光扫过，体贴地问：“那需要帮您把牛排切一下吗？”

　　洛子青点了点头。

　　牛排刚切好，墨子鱼拿起刀叉，心思却依旧不在食物上。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餐具轻碰的声响与低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她小口吃着，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朦胧的夜景，偶尔落在对面洛子青沉静的侧脸上。

　　就在此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精力旺盛的小男孩从过道跑过，追逐着一只滚动的玩具球，不小心撞到了正端着托盘经过的服务员。服务员惊呼一声，身体失衡，托盘上那杯未来得及送出的红酒顿时倾泻而出，暗红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泼洒在墨子鱼白色的裙摆上。

　　“啊——对不起！非常抱歉！”服务员脸色煞白，连声道歉，慌忙放下托盘，手足无措地想要帮忙擦拭。

　　酒液迅速在洁白的布料上洇开，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狰狞的暗色之花。冰凉的湿意透过布料贴上皮肤，那抹刺目的红顺着裙摆蜿蜒而下，缓缓淌过膝盖，留下湿冷黏腻的痕迹。

　　墨子鱼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甚至格格作响。她的眼神空洞地盯着一片狼藉的裙摆，瞳孔紧缩，仿佛看到的不是红酒，而是某种更可怕、更鲜红、更黏稠的东西。周围的嘈杂、服务员的道歉、匆匆赶来的小男孩母亲的连声致歉，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只剩下那抹不断扩大的红和冰冷的触感攫住了她全部的感官。

　　洛子青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就已起身，他脸色沉凝，但在看清墨子鱼的状态后，眼中立刻被锐利的心疼和担忧取代。他没有去看不停道歉的服务员和那位母亲，没有指责任何人，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眼前濒临崩溃的人身上。

　　他上前一步，极其轻柔但坚定地将浑身颤抖的墨子鱼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绝了部分慌乱无措的视线。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冰凉颤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能穿透恐惧的、沉稳的力量：“子鱼，看着我……听我说，没事的，只是红酒，只是裙子不小心弄脏了。”

　　墨子鱼的眼神依旧涣散，身体僵硬。

　　洛子青小心地、缓慢地握住她冰冷汗湿的手，将它轻轻贴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传来，透过掌心，试图传递给她一丝安稳的节奏。

　　“感觉到了吗？我在这里，没事的。”他继续用那种低缓的、哄慰般的语调说着，另一只手则在她紧绷的后背缓缓地、有规律地轻拍，像安抚受惊的孩童，“只是意外，裙子脏了，我们回去就洗干净，好吗？别怕。”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声音像一道和缓的溪流，试图冲刷掉她脑中那些被意外勾起的、惨烈的碎片。墨子鱼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呼吸依旧急促，脸色依旧苍白，但空洞的眼神里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焦距，仿佛正艰难地从可怕的回忆泥沼中挣脱，循着他声音的方向。

　　旁边，服务员和那位母亲面面相觑，既愧疚又困惑。她们预想中的愤怒或索赔并未出现，这位被泼了一身红酒的女士没有对任何人发火，反而像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惊吓，被同伴如同呵护易碎品般搂在怀里，温柔至极地安抚着。这场面让她们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应对，只能尴尬而担忧地站在原地。

　　洛子青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稍稍减弱，稍稍松开怀抱，低头查看她的脸色，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冰凉湿意。“我们先回去，好吗？”他问，声音依旧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