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65、第 65 章 我想洗个澡

　　尹天铎隔了一周在公司撞见回来上班的洛子青，目光落在那裹得严严实实的纱布手上，眼皮登时突突直跳。

　　这场景，简直梦回大学时期某人间歇性发疯的年代。

　　眼前这人脸色是憔悴，可眉梢眼角那点松散劲儿又不像是心情崩坏的样子。尹天铎抱着手臂，凉飕飕开口：“怎么着？这趟柏林之行是跟老秦干了一架？”

　　洛子青头也没抬，单手翻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眉梢一挑：“嗯，看不得他现在背靠大树好乘凉。哪像你我这种创业狗，得自己刨食。”

　　还会开玩笑。尹天铎心里那口气刚松到一半——

　　“我打算开车带子鱼去阿那亚住几天，然后直接一路开回Q市。”洛子青瞥了眼手边的日程，“时间嘛……争取一周回来。”

　　尹天铎直接气笑了：“不是，洛总，您抬眼看看桌上这堆——这都是我挑灯夜战筛完紧急文件之后剩的！你好意思？”

　　洛子青作势掏手机：“那我给韩城打个电话。挂名股东嘛，忙的时候借来用用。”

　　“打住！”尹天铎赶紧比了个暂停的手势，“那位最近追老婆追得神出鬼没，别说咱这儿了，连老韩总都摸不着他的影子。”

　　洛子青挑眉：“巧了，我也要追老婆。”

　　尹天铎那张素来风轻云淡的脸，难得掠过一丝复杂的莫测。他嘴角扯了扯，最终认命般一摆手：“得！幸福者退让原则……谁让现在就我追到手了呢。”顿了顿，又叹口气，“不过小乐怀孕了，我再天天泡公司，她真要有意见了。一周！最多一周，别再讨价还价。”

　　洛子青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一脸“我懂”的表情。

　　墨子鱼正吃着晚饭，筷子悬在半空——去阿那亚住几天，再开车回Q市。

　　“为什么……突然去那儿？”她问。

　　洛子青用左手夹了只虾，轻轻放在自己碗里，眉眼微垂，声音低了些：“心情不好。”

　　墨子鱼心头一动，想起他这趟出差回来时手上的伤，还有那股藏不住的倦意。散散心也好。她伸手把他的碗端到自己面前，不算熟练地剥起虾壳，剥好一只，又剥一只，才把碗推回去：“行。”

　　洛子青盯着碗里那两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忽然有点舍不得吃。直到墨子鱼放下筷子，他才慢悠悠地，一个一个把它们吃完。

　　洛子青上楼时，墨子鱼的房门是虚掩着的，里头传来收拾衣物的窸窣声。

　　洛子青在门边停了停，轻叩两下：“能帮我也收一下吗？”

　　墨子鱼抬头，对上他安静望过来的眼神。那里面有种她很少见到近乎恳切的东西。她点点头。不知道洛子青出差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次回来好像整个人都薄了一层，从身到心，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

　　安静的房间内，洛子青靠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单手敲着笔电回邮件，背影松松抵着床沿。墨子鱼拉开衣柜，正理着他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轻柔的音乐从电脑里流了出来。

　　“子鱼，”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旋律里，有点轻，“我们以前……也常这样。”

　　墨子鱼伸向衣架的手停在半空。刚在一起时，在学校得装作陌生人。只有放假回家，或是她来这栋别墅，两人才像所有普通情侣那样，可以安静地待在一块儿一个做自己的事，一个在旁边。

　　“我……不太记得了。”她垂下眼，说得有点心虚。

　　本以为他会沉下脸，或是带刺地回一句。没想到洛子青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不高兴。

　　他合上电脑，放到床上，然后朝她晃了晃裹着纱布的右手：“我想洗个澡。”

　　墨子鱼一怔，转身就想往外走，却被他左手轻轻拉住手腕。

　　“能不能帮我缠一下保鲜膜？”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恳求，“怕碰水。”

　　墨子鱼愕然：“那你昨晚怎么洗的？”

　　洛子青抬眼看着她，眼神干净甚至显得有点无辜：“昨晚没洗。”

　　她看着他。那层故作平静的壳好像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疲惫与依赖。心软了一下，她点点头。

　　洛子青就站在她面前，开始用左手解衬衫纽扣。一颗，两颗。墨子鱼不太自在地别开脸，耳根微微热起来：“我去楼下拿保鲜膜。”

　　从厨房取来保鲜膜，重新站回他面前时，墨子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动作的亲密。浴室的暖光灯斜斜罩下来，将他睫毛的阴影拉得温柔。她垂下眼，轻轻托起他缠着纱布的右手。

　　“可能有点紧。”她低声说，指尖不经意掠过他手腕内侧温热的皮肤。

　　“没关系。”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头顶落下，温和而顺从。

　　保鲜膜沙沙作响，一圈一圈缠绕上去。这个距离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气味，还是从前那款雪松香，清冽又熟悉。缠好后，她仔细检查边缘是否贴紧。

　　洛子青忽然轻声说：“谢谢。”

　　她摇摇头，退开半步。洛子青走进浴室，玻璃门轻轻合上。不一会儿，水声淅淅沥沥响起。

　　墨子鱼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外侧的墙边，听着里面规律的水声，那些被时间冲淡的画面竟悄然浮起。

　　水声停了。

　　门被拉开一小半，氤氲的热气漫出来。洛子青探出半边身子，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沿着锁骨滑落。他左手扶着门框，嗓音被水汽浸得微哑：“子鱼，能帮我拿一下睡衣吗？在床上。”

　　墨子鱼这才回过神，转身去取。指尖触到柔软的棉质面料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没觉得尴尬或不适。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灵活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睡衣。

　　直到洛子青伸手来接，两人的手指在温潮的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

　　细微的酥麻，像静夜里的火花。

　　不同于那晚的抗拒与僵硬，这一次，是久违的、近乎温柔的颤栗。

　　童瑶打来视频电话时，墨子鱼已经坐在了开往阿那亚的车里。

　　“瑶瑶。”视频接通，画面里除了童瑶熟悉的笑脸，还挤进一张带着几分娃娃气的可爱面庞。

　　“子鱼姐！”周晓乐的声音活泼地传来，“听说你和洛哥要回Q市，顺便……还要到阿那亚。”她托着腮，眼里漾着明晃晃的羡慕。

　　墨子鱼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专注开车的洛子青，含糊地“嗯”了一声，脸颊微热。

　　童瑶在那头也笑着凑近屏幕：“难得出去散心，要玩得开心点。对了，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墨子鱼算算日子，自己来首都竟已快一个月。“可能……会多呆一阵子。”她轻声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三个人又在视频里笑聊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车厢内恢复安静，只剩轻柔的音乐和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墨子鱼的视线长久地落在窗外。初春的北方旷野带着一种开阔的萧疏之美，远山轮廓柔和，天际线泛着淡淡的蓝灰。

　　“累了可以睡会儿。”洛子青的声音平稳地传来，“还得两个多小时。”

　　她摇摇头，依旧看着窗外。风景不断流动，像一卷徐徐铺展的画卷。离开城市楼宇的包围，天地忽然变得辽阔，连带着胸口某种积压的东西，也仿佛被这无尽延伸的道路悄悄带走了一些。

　　洛子青伸手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动作自然。墨子鱼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温热的出风口边。

　　车子沿着海岸公路前行，某一刻，深蓝色的海平面毫无预兆地跃入视野。阳光碎在涌动的波浪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墨子鱼微微坐直了身子。

　　车子沿着蜿蜒的海岸线缓缓驶入阿那亚社区。春寒尚未褪尽，海风带着微咸的凉意，却吹得人神思清明。远处，纯白的阿那亚礼堂静静伫立在沙滩与海的交界处，像一枚温润的贝壳，线条简洁而温柔。枯草未绿的沙丘起伏着，与深蓝的海、浅灰的天构成一幅静谧的素描。

　　洛子青将车停在酒店门口。建筑是低矮的现代风格，暖色调的墙与落地玻璃幕墙，透着疏朗的度假气息。

　　前台办理入住时，墨子鱼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窗外庭院里一棵姿态遒劲的孤松。直到洛子青拿着房卡走过来，很自然地说：“走吧。”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洛子青停在一扇门前，刷卡，“嘀”的一声轻响。

　　门向里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外，便是无垠的大海。天色向晚，海面染着朦胧的霞光。客厅一侧连着开放式的小厨房与用餐区，布置得雅致舒适。墨子鱼的目光下意识地朝里探去——客厅深处，左右两侧各有间紧闭的房门。

　　她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洛子青。

　　洛子青正将行李箱靠墙放好，仿佛再寻常不过地解释道：“套间，两个卧室可以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愈渐瑰丽的海上，声音平稳，“想着你可能会喜欢看海，这间的视野最好。”

　　墨子鱼一时无言。海潮声隔着玻璃隐隐传来，房间里有种空旷的寂静。她走到落地窗前，霞光正一点点沉入海平面，将房间也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看着玻璃上模糊映出的、自己和身后洛子青淡淡的身影，忽然心里生出点莫名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