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62、第 62 章 到底……发

　　墨子鱼关掉电视上楼时，瞥见隔壁房间门缝下没有一丝光亮。

　　……睡这么早么？

　　洛子青躺在床上，听着她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的轻响。之后，走廊重归一片寂静。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房间，也淹没了他。纷乱的往事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将他拖回那段不愿回忆的过去。

　　那是他到巴黎一周后。墨子鱼回来得很晚，又是秦子涵送她。

　　秦子涵走后，两人站在昏暗的庭院里。月光稀薄得像一层灰白的霜，冷冷地覆在地上。

　　“洛子青，”墨子鱼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你回去上学吧。我想留在这儿，留在我父母身边。”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洛子青的心脏。连日来的不安瞬间化作实质的恐慌，攥紧了他的喉咙。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声音因小心翼翼而显得有些发颤：“你不想回国……我也可以出国留学陪你。你忘了？以前我爸妈也说过，如果我们谁考得不理想，就送我们一起出去。”
　　墨子鱼抬起眼看他。月光下，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神里空荡荡的，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淡漠。“不用了。”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洛子青，你回去吧。”

　　“你……不想我陪在你身边吗？”洛子青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层稀薄的月光仿佛也照进了他心里，把什么东西变得又冷又淡，“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气我没能及时过来？我知道错了，墨宝，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生气。”墨子鱼打断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目光。她垂下眼帘，盯着地上两人被月光拉长的、却毫无交叠的影子，“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回到你原来的轨迹里去。你不该因为我改变什么。”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份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更让洛子青绝望。“洛子青，”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没有回头。

　　之后的一周，洛子青用尽了所有笨拙的方法去讨好墨子鱼，试图弥补在她最需要陪伴时自己的缺席。他穿越大半个城市买回来她喜欢的甜品，她却只看一眼便说没胃口；他努力搜罗来她爱看的旧漫画，她却连翻开的兴趣都没有；他每天守到深夜，不知道她每日早出晚归去了哪里，等来的只有沉默的侧影和关门声。她把他隔绝在一道透明的墙外，看他像一只困兽般徒劳地冲撞、示好，却吝于给予丝毫反应，连厌恶都显得稀薄。

　　那是一种更为彻底的、视而不见的漠然。

　　直到那个雨夜。

　　墨子鱼迟迟未归，洛子青心神不宁，抓起伞冲进雨幕。刚出院门，几步之外，昏黄的路灯光晕下，他看见秦子涵正半扶半抱着墨子鱼。雨水猛烈地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但那声音仿佛隔得很远。洛子青的世界在那一刻陡然失声、褪色，只剩下那两人贴近的身影，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烙进他的视网膜。

　　墨子鱼站在原地，脸上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还有一种……洛子青看不懂、近乎破碎的空洞。

　　她看见了他。目光相接的瞬间，洛子青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类似痛楚的波动，但很快被更深的决绝覆盖。她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洛子青，”她的声音比雨丝更冷，“我求你，回去吧。”

　　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淌成水帘，他隔着这层摇晃的屏障看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

　　“我已经，”她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是令人心寒的平静，“不喜欢你了。”

　　“轰”的一声，洛子青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伞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摔进水洼。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有心脏被碾碎的剧痛。

　　“不喜欢……了？”他喃喃重复，像是听不懂这几个简单的字，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比哭更喑哑难听，“墨子鱼……你说过你只喜欢我的，你现在说不喜欢了是什么意思？”

　　洛子青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是我做得不够好？我应该在姥姥出事就立刻放弃比赛，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你回头看看我……墨子鱼，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墨子鱼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那个躲避的动作，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洛子青脸上。

　　她看着他眼中彻底崩塌的世界和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松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住喉咙里的颤抖，才能让接下来的话像刀子一样锋利而清晰：“没有用了，洛子青。感情没了就是没了。看见你，我只觉得累，觉得……厌烦。你每天的关心，小心翼翼的讨好，对我来说都是负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盐，狠狠洒在他鲜血淋漓的心口上。

　　“洛子青，别让我更讨厌你。回去吧，回到你光明灿烂的人生里去，那里……本来就不该有我。”

　　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开浑浊的水花。手里那把原本要撑给墨子鱼的伞，此刻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

　　那场巴黎的雨，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又是多梦的一夜。梦里交替着挣扎的黑暗巷子，和那场永无止境的冷雨。

　　墨子鱼拉开窗帘，被窗外满溢的晨光刺得眯了眯眼。她下楼时，意外地看到做饭阿姨已经在厨房忙碌，而洛子青正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早餐。

　　“阿姨今天这么早？”她有些局促。没想到已经九点了，洛子青竟还没去公司。

　　洛子青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手中的财经版面上：“以后阿姨会负责早中晚三餐。”

　　“你中午也回来？”墨子鱼下意识问。

　　“做给你吃。”他这才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

　　“可我不一定每天都在家吃饭……”

　　“如果不在，提前告诉阿姨就好。”他打断她，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时无话。只有阿姨端上炖好的燕窝粥时，瓷碗与桌面轻碰的脆响。

　　洛子青喝完自己那碗粥，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开口：“对了，你当年在索邦，读的什么专业？”

　　“人文社科。”墨子鱼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

　　“人文社科。”洛子青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他继续剥着水煮蛋，动作从容，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另一段记忆——

　　那是墨子鱼出国第一年的深秋。薛婉在电话里不经意提起：“子鱼在巴黎好像换了专业，说是在索邦适应得不错。”

　　那时正好秦奕拿到了去德国交流的名额。所有人都知道出国深造是秦奕多年的梦想，名额自然留给了他。

　　临行前，洛子青特地请秦奕吃了顿饭。散场时，夜风已凉，他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要是顺路……替我去索邦看看她。别告诉她，就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秦奕爽快应下。

　　一个月后，秦奕从德国发来消息，语气困惑：“子青，我专门跑了趟索邦，按你说的学院打听了一圈，留学生名单里没有墨子鱼这个名字。你是不是记错学校了？”

　　洛子青将最后一口鸡蛋咽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那个低着头、几乎要将脸埋进粥碗里的人身上。

　　晨光里，浮尘缓慢旋转。餐桌上的空气，悄然凝固了。

　　墨子鱼，巴黎那几年，你究竟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